第19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枫林交手,他便因穷追猛打而被划伤侧腰,从而中毒,险些丧命,第二次交手,差一点被带进将要坍塌的火海之中。
你越想杀他,就越会被他带偏。
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耻,也同样有难以忽视的阴狠和力量。
洪指头面露疲惫,对秦嵬道:“他们都问了许多问题,你难道不要为你父亲谢堑问上几句?”
听得“谢堑”二字,在场众人均是一滞。
只有三乞儿的脸上露出了许多的苦涩与微笑,他们并不需要侧头,也知道沈云屏同样在看着。
这别院内,除了他们四个与毒郎中外,再无人知道谢堑的儿子并非秦嵬。
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血缘有时候很重要。
但血缘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云屏的脸,却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开口,一旦他询问,他与谢堑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却道:“你当年被段贺年斩断脚掌掉下悬崖,是为了逃生,是不是?”
他并不提谢堑方锦,也不说自己是不是谢堑的儿子。
众人愣怔,连带洪指头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忽然笑道:“你很机灵,比这里的许多人都机灵。”
秦嵬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已看出,这话里的意思。
洪指头断掌跳崖,是“为了逃生”,而非“侥幸逃生”。
雷夫人显然也已抓住重点,当即道:“当年围剿善堂,正盟内只有少数几人知情,但我等赶到之时,你却已安排好了许多埋伏,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洪指头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怅然:“当年,当年……如今的许多事,都与当年有关,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往往就会想不起以前腥风血雨的事情。”
“你不说?”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抽剑就要上前,“你不说,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洪指头,”晋孟君已自哀伤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两人同时点头,他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该将事情说个明白。你说的话越多,你活命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洪指头顿了顿。
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今别院内似雷夫人这类人已认定正盟仍有内贼,所以才让他有这十几年偷天换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内贼,或许被废,或许被囚,但未必会死。
洪指头抿唇,却听另一人已惨声叫道:“我来说,我来说围剿善堂时泄密的那个,与将池盟主行踪透露出去的那个,本就是同一人!”
别院内众人大惊,连带洪指头也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佟铁银趴在地上,捂着仍在流血的肚子,脸上哪儿还能见半分方才的嚣张,只剩惊恐与软弱:“若要我都说出来,现在就为我包扎……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听门外传来匆匆马蹄声与人声,雷夫人眉头皱起,见公孙世家弟子自门外奔来,还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早已在方才争斗而被杀手撞开的大门外,几道人影穿过雨帘而来。
领头的那个并不打伞,雨水沾湿他的胡须和肩膀,腰间长剑上已有些年月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摇晃。
正是段贺年!
第94章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