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的刀已追了上来。


    毒钉直奔秦嵬面门,却被他另一只手上抓着的死人衣袍一搅,尽数挡下。


    衣袍未落,刀锋已破开布料刺出。


    刀锋之后,是一双冷而锋利的眼睛。


    秦嵬已不再多话。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只需要拔刀!


    章宽心中只觉寒意森森,好似已被猛兽逼入绝境,一向沉着的声音竟劈裂开来:“收!”


    方才充作人桥的杀手们竟忽然移动身形,阻拦秦嵬上前,更有甚者竟丢下手里的剑,用手去拽秦嵬的脚踝衣摆。


    四面杀手也看准这个时机,持剑奔来,掩护章宽外逃。


    秦嵬脚下略有一顿,刀慢三分,章宽的身体已腾空而起,眼见着要向墙外逃去,公孙明等人已被杀手缠住,苗真见此情形均是急得大叫。


    却听一声怒斥,众人抬头看去,见另一把刀贯日一般斜刺追上,握着刀的圆胖身体急急而来,口中道:“洪指头!”


    裘得索脸上一贯的圆滑市侩已荡然无存,只剩愤怒和冷峻。


    许多人今日头一次见他的刀,没想到这只知道打算盘拉生意的胖子,竟有如此快的一把好刀!


    而秦嵬亦已挣脱,两脚碾碎数人肩头,纵身而起,虽落后章宽半截,却如山豹子一般狂奔而来。


    两把刀如两张嘴,如两只眼,携雨带风,呼啸而上!


    章宽神色大变,这二人的刀法武功虽有高低,但刀上的气息和怒火却如出一辙,好似本就是一把刀一般,令人不知为何格外胆寒。


    好在这两把刀的主人,轻功并不如刀法那样拔尖,与他仍差半寸。


    沈云屏将毒郎中按在角落,自己却情不自禁地奔出数步,仰头看去,心中如雷声轰轰,又如寒风一般瑟瑟。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紧紧盯着半空三道人影。


    雨幕已在头顶,章宽已要跃进天际


    “刷!”


    雨帘之中,头顶之上,忽有一张大网落下,劈头盖脸地压向章宽!


    秦嵬与裘得索一愣,继而与沈云屏同时叫道:“雷夫人!”


    雷夫人的枪正插在佟铁银的小腹,却并不看他。


    她一贯是懒得多看手下败将,人如果只看自己的光辉战绩,而忘记惨痛经历,就往往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雷夫人绝非那种人。


    她设下的最后一道线直至此刻才终于发动,别院最高的房顶上,五六个公孙世家弟子抛出大网,但凡谁有轻功离开别院的势头,就会立刻压制。


    “我仍记得当年几次围剿善堂,你是如何逃脱的。”雷夫人看着半空中章宽僵硬的身体,冷冷道,“洪指头,十几年光阴,你我都已老了,可老了的人也要有所长进,是不是?”


    章宽自是听不见这话,他只觉脚下刀气逼人,几乎将他劈开,深知一旦落地,就要跪在刀下。


    思及此,心中登时戾气横生,右手握剑,催动全部内力向网面横扫而去!


    却见头顶之上,网的另一侧,飘来一道身影。


    那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何时而来何时跃起,均无人察觉。


    这人好像是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最无声无息的细雨,等你发现这地方竟有人时,一切就已经都晚了。


    这是连八方楼主都觉得厉害的一只百灵鸟


    江判!


    半空中的人影轻功好似能随风而动,竟又瞬间滞空,只等章宽已露出惊愕之色内力有片刻停顿,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洪指头?”


    章宽少见在轻功上天赋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震惊与恐惧一同涌上,竟将剑转劈为刺,奔向那人面门。


    秦嵬与裘得索内力运转至巅峰,一时无法开口分神,却听地上一人吼道:“磨盘!”


    江判“哦”了声,已确认了情况,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些许怒与恨,于空中扭身,飞起一脚,兜头踹下!


    章宽闪躲不及,只能侧身,虽避开了脑袋,却被踹中左肩。


    那地方已被池静波深深刺中,这一击更是疼入骨髓,章宽内力登时运转艰涩,自空中坠下。


    一同追下的三把刀如三道流星,锋芒毕露,如贯长虹!


    三道寒光直击地面,如梦似幻,却凌厉逼人。


    章宽只觉这刀光好似汇作一处,他想起的却并非如今江湖上的哪个用刀的门派,而是十几年前野猪林,谢堑临死前最后的那一刀。


    同样的熠熠生辉,同样的避无可避。


    他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刚要挣扎起身,三把刀呈三角状架在他脖子上,将他的脖子整个圈住。


    三个刀客半蹲于地,递出自己的刀。


    三张面孔,三个年轻的人,三把杀气腾腾的刀!


    章宽手里的剑松开,掉在地上。


    雨水落下,别院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池静波与公孙明好似感觉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路,双脚和心里的疲惫在看到章宽落下的这一刻才涌起。


    才想要歇一歇。


    伴随着章宽的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四周杀手也有瞬间的慌乱,别院内白道人士终于有了片刻放松和喘息。


    “干得好!三位”


    章宽的右手猛然抬起伸向怀中,竟在众人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抽出一半个巴掌大的小机关匣,飞手就要按动。


    众人脸色惊变,万没料到此人竟还有最后的杀招。


    三乞儿互看一眼,却没人撒手后撤。


    忽然,一道三指宽的绸布条似长蛇一般窜出,径直卷上章宽的手腕,用力一箍,听得“咔嚓”一声,章宽登时惨叫,手里的机关匣掉下,手腕已然断了。


    这鞭子一般的绸布似早有准备,就在等这一刻。


    三乞儿顺着这绸布看去,见另一头正拿在沈云屏的手上。


    他剑眉微皱,双眼死死盯着三乞儿的方向,呼吸都不敢有太大的变动这是他自开始用鞭这类东西以来,头一次如此的谨慎和专注。


    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有瞬间的松懈,唯有沈云屏不会。


    十几年的磋磨,十几年的血和泪,他已没有刀剑可用。


    所以他要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更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和失误。


    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四人在雨中沉默无言地对视,每个人都在大口地呼吸。


    好像十几年前他们在小石城外的田地里奔跑一样。


    冬雨寒风,也如同谢翎离开小石城的那天一般。


    终在今日,四人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雨水将他们的脸庞沾湿,这应当是最懂事的一场冷雨。


    因为知道他们四个现在并不是流泪的时候。


    池静波与公孙明持剑走来,这两个同样是当年野猪林死去的人的后人,看着章宽。


    池静波的声音出奇平静,与她握着剑颤抖的手不同。


    她问到:“洪指头?”


    章宽左臂被她击垮,右手又被沈云屏所废,脖子上架着三把刀,口中流着血苦笑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不错,十几年前,我就叫洪指头。”


    第93章


    比洪指头藏身白道更荒唐可笑的事情,是他其实已在白道藏了十几年!


    即便早已有所猜测和准备,但当章宽承认自己是洪指头的这一刻,众人感到的并非是巨石落地的畅快和安稳,反倒更像是击打在神经和信念上的一记重锤。


    任谁发现自己竟与善堂堂主在一条道上走了十几年,都很难不怀疑自己这条路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佟铁银眼见洪指头被俘,心知自己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登时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他腹部被雷夫人的铁枪重创,疼痛好似终于让他找到了害怕和畏惧的滋味,佟铁银一向引以为豪的健硕如牛的身体缩成一团,竟哀嚎起来。


    看他方才反应和如今模样,再回想先前在验尸时“章宽”与他次数不多,却每一句都关键且具引导力的对话,再白痴的人也猜得到这二人之间早有瓜葛关系。


    哀嚎声在别院内响起,四周杀手见洪指头再难起身,已然废了,互递一个眼神,当即一道撤出别院,只留下满地尸体。


    善堂堂主既已落网,别院内众人也不再去与这帮并不知多少事情的虾兵蟹将纠缠,只慢慢从震惊与荒唐中回神,看看佟铁银,再看看“章宽”,忽觉滑稽可笑,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无影派掌门挨了毒郎中两针,软筋散的效果得到缓解,挣扎着爬起,难以置信道:“你真是善堂堂主,真是那个洪指头?”


    洪指头此刻已平静下来,任谁的脖子上架着三把刀,都会很平静。


    只是他的平静里还带着些许漠然与自傲:“世上难道还有别的洪指头?”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白道,一直都没有死?”


    洪指头道:“死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没有‘一直死’,只有‘一直活’,我既没有经历那一瞬间,自然是一直活着。章宽在你眼前活了多久,洪指头自然也活了多久。”


    公孙明双目通红,他毕竟生性率真耿直,难以想象世上似洪指头这样的人竟可以滋润地活在太阳下十数年,咬着牙道:“洪指头害死了那么多人,这名字简直臭不可闻,难道你还觉得得意不成?”


    他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嘴里的血滴在秦嵬的刀上,又被雨水冲走,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微笑道:“其实我不姓章,也不姓洪。”


    众人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一句,却见缠着他右手的那只绸布条晃了晃,拿着布条的人道:“不错,因为洪指头本身应当是‘红指头’。”


    这绸布条并不多有特点,但在这人的手里,竟如鞭子一般厉害凶狠。


    但凡见过刚才那闪电般的一击的人,都难以忘记那种雨幕中窜出一条灵蛇的感觉。


    若非这关键的一击,如今别院内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再看向绸布条另一端的人,才发现竟是那学徒。


    一个郎中学徒有如此厉害的鞭法和准头,本该奇怪,但毒郎中昔年曾以银针做武器,众人又被洪指头吸引注意,一时无人来得及询问和好奇。


    那学徒仍用围巾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善堂成立之初,你带人屠了江北镖局上下三十余人,刀剑砍出了口子,十根手指被血染得通红,自此得了个诨号‘红指头’,叫得多、叫得久,渐渐就被你挪来当作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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