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她之所以用铁枪,骑快马,因为这两样总会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的铁枪挑起过无数宵小之徒的脑袋,纵马闯过天岳教分舵也杀进过善堂数个分堂,马蹄踏处虽流过许多血,却绝没有一滴血是来自无辜之人。
只因邪魔歪道猖獗,让雷夫人的心情十分不好。
唯有铁枪快马,才能解决让她心情不好的事物。
这么多年,这两样从没有变过。
昔年雷夫人巅峰之时,别说白道各大派,便是止风堡老堡主佟金玉与她在擂台切磋,也是胜负难料。
如今年纪上来,又闭门多年不问江湖事,连赵二堡主也少在正盟见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心情不好”时的雷霆手段,顿时再不说话。
一直沉默寡言的孙长老开口道:“夫人说得很是,少家主本就邀请我们一道面见夫人,将近几日的事情详细讲明,也省得有所遗漏。”
“我自奉春台一路疾驰至觐州,所见所闻也需叫夫人知晓。”苗真好似没瞧见气氛不对,只笑道,“只是有一样,我带来的弟子早已疲惫不堪,还望能在公孙世家休息一段时日。”
孙长老也道:“我也要烦劳夫人知会我家掌门一声,告知他这趟做事的家中弟子伤亡情况,也好早做抚恤。”
雷夫人叹道:“这是自然,诸位来别院略作休息,也好叫我公孙世家做些补偿。”
顿了顿,又正色道,“且善堂那人已死,尸身也要找地方存放,以便带去正盟交差,就先放在别院,我已命人整理出了存放安置的地方。”
孙长老与苗真一道应是,孙长老咳了一声,赵二堡主才自冷汗中回神,抱拳道:“夫人盛情难却,又合情合理,止风堡自然再无二话,只也烦劳告知佟堡主一声。”
雷夫人方才的态度好似瞬间消散,又成了豪爽利落的模样,命人接手了齐小甲一行人护送的车马行李和虬髯汉的尸体,对孙长老道:“已为诸位准备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此地离别院不远,家中酒菜已备好,届时再与几位畅饮。”
言罢,也不多看赵二堡主一眼,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奔向她儿子公孙明缩着的马车。
马车帘掀开的一角慌忙放下,里头扑扑腾腾地响起手忙脚乱躺下的动静。
齐小甲立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少家主担惊受怕,如今仍晕着”
车内传来一声喷嚏。
“……晕着头,不怎么清醒。”齐小甲从容道。
雷夫人眼皮抽了抽,强压下无奈的嫌弃,才又转头对苗真道:“苗阁主何不与我同乘?与我说说自奉春台一路过来都遇到了什么。”
苗真一抱拳,爽利道:“乐意之至!”
两人相携上了马车,其余人等也依次坐上印有公孙世家标识的车,两列车队并作一列,这才又奔着另一方向行进起来。
雷夫人与苗真一进到车内,原本趴在榻上“昏迷”的公孙明便一骨碌爬起,舒了口气笑道:“阿娘,还是阿娘有办法,镇山剑派的倒还好,止风堡的几乎不给我面子!”
“你的面子有多大,有多要紧?”雷夫人拍他一巴掌,要他去旁边坐,“这世上的面子多是拳头挣来的,你的拳头在你没办成事的时候就不够硬了。”
公孙明很不高兴:“阿娘说的是,我年纪资历也没人家大。”
雷夫人教训道:“蠢小子,辈分和年纪能熬出面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拳头足够大,若只有辈分和年纪便觉得自己有面子,那就是倚老卖老,又算什么面子?”
公孙明再不敢多说,垂头丧气地应了。
这一路他还算沉稳有度,没想到一见到亲娘,有了主心骨,立即破功,苗真忍不住笑道:“我看夫人不必训斥少家主,他说的与夫人训斥的,本就是一样的。”
“哦?”
“因为一路上,止风堡那位二堡主本就常用身份压人,他已算少家主叔伯辈,哪怕是看在佟铁银的面子上,少家主也不能太顶着来,这才称病进马车躲着的。”苗真解释。
雷夫人顿了顿,撩开马车帘。
外头齐小甲正骑马跟随,经雷夫人和公孙明默许,耳中留神着车内交谈,此刻见雷夫人看自己,点了点头。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也算受了窝囊气。”
公孙明颇觉这句说得合心意,神色中带出许多不痛快:“可不是?”
雷夫人叹口气:“人情世故,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处处都难免要应付,我本也没怪你,但总要做给别人看一看。”
公孙明立即道:“若是要做给别人看,阿娘再打几下也无妨。”
雷夫人扬起巴掌,公孙明又急忙道:“现在没有别人,阿娘不必打了。”
他主动起身,飞快挪去离雷夫人最远的地方坐着,让出位置好让雷夫人和苗真同坐。
苗真本就仰慕雷夫人已久,如今得见,发现这位夫人比传闻中更果决厉害,高兴不已地在雷夫人邀请后落座。
见雷夫人教训公孙明的一言一行,起先是笑,继而慢慢地变作苦笑,感叹道:“若如今武林大派人人都似公孙世家这般家风,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天底下再不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雷夫人却道:“天底下,永远都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苗真惊愕。
“黑与白,善与恶,本就和日月一样无法分开,况且黑白善恶,有时还很难分辨,也说不明白,因为人本来就说不明白。”雷夫人微微一笑,“人的一生很短,能做的事情又很少,有时一代人穷极一生,能做到的,只是胜恶一分而已,即便这一分,过不了十数年,就会被压回来。”
当年池劲晟意气风发,年少入江湖,与段贺年公孙裕这帮好朋友一日不敢懈怠,誓要拨乱反正,令正气荡平邪道。
那些年白道人才辈出,刀剑杯酒间倾心相交,不论什么出身什么师承,只要敢为道义刀剑出鞘,就已足够。
距今不过十数年。
却听雷夫人又道:“那又如何?”
苗真原本黯然的神色,因这四个字豁然一震。
“无愧于心,已足够了。”雷夫人笑道,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沮丧颓然,不过是一时的,抖擞精神,还要为了能胜的那一分去做,是不是?”
苗真既服且叹,受教道:“是,若不那么做,我就瞧不起自己。”
雷夫人见她脸色已转好,这才道:“我收到这小子的书信赶来,一路只能推测一二,你们还需仔细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我,桩桩件件,切莫有遗漏,知道吗?”
连带马车外的齐小甲都应了一声。
公孙别院建于捉月城十几里外,马车速度适中地在路上行进,已能看到别院轮廓之时,雷夫人已自公孙明和苗真口中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由齐小甲略作补充,这几日公孙明与苗真的遭遇,雷夫人已全部弄明白。
她两手交握,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刀鬼与八方楼主又是如何得知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齐小甲在外骑马跟随,听得这句心里咯噔一声。
好在苗真已道:“我虽沿路并未亲眼见到百灵鸟活动,但遇袭或赶路时常能觉察有人暗中相助指引,想必是八方楼自我出奉春台起就命人跟随,在我与少家主汇合后也未离开。”
“你曾说过,这虬髯汉是秦嵬交在你手里的?”
苗真道:“不错,他当时已无人可托,只能交由我。”想了想,又道,“许是这样,八方楼的人才知道是我带虬髯汉出了奉春台,所以一直跟在我附近。”
“阿娘觉得哪里不对?”公孙明问道,“秦嵬和沈云屏这两人关系匪浅,一唱一和倒也能理解。”
雷夫人道:“他俩既然关系匪浅,为何当时不直接让沈云屏带着人离开?若非后来屠青被洪指头灭口,沈云屏本就有意将他捏在手里,这证明他有能力将个活人带离奉春台,何必要秦嵬借苗阁主的手?”
这话一说,苗真与公孙明均是一愣。
“其实当日我觉得他俩关系也有些微妙,说各有心思,偏偏还能一道演那肉麻戏,说关系匪浅,但两人也似互相提防,因为秦嵬与我交谈时,刻意避开了旁人,包括沈云屏。”苗真回忆道,“不过听闻掉下观景台时倒是真情实感地同生共死……”
公孙明道:“我这次见他二人,倒是觉得二人亲密无间。沈云屏我不熟悉,但秦嵬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少与人那样亲近。”
雷夫人思索道:“似他二人那样的心眼儿和手段,若一开始真互相有所算计,是很难真心相交的,许是又有什么变故,才使得二人放下各自心思。所以一开始并不齐心,秦嵬不信任他,只能将人交给苗阁主,后来谈妥,八方楼才得知苗阁主带活口离开,随即跟上护送,毕竟沈云屏也需要将事情查清,免去自己的麻烦。”
车内三人交谈议论,齐小甲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早知雷夫人不好糊弄,却仍会被她的洞察力吓到。
幸好雷夫人又道:“罢了,他二人并不要紧,只要能确定,虬髯汉绝非他二人所害即可。”
“绝不会是,活口死了,洪指头没抓到,秦嵬与沈云屏头上的屎盆子就难拿掉,他俩必定比我还要着急。”苗真回答。
公孙明道:“但洪指头却的确早有准备,谷仓那地方十分隐蔽,我又刻意引人注意庄院,但善堂还是找到了谷仓,并提前准备放火的东西,不是早有准备又是什么?”
“自奉春台出来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大对头,”苗真将自己这一路觉得蹊跷的地方一一告知雷夫人,最后道,“我与少家主都认为,问题出在止风堡或镇山剑派来的人中,只是不知佟铁银与晋孟君是否知情。”
她苦笑道:“我总抱有一丝希望,宁可他二人只是糊涂蛋,而不是知情不报、与善堂勾结。”
雷夫人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却是一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娘?”公孙明疑惑。
雷夫人抬起头:“要紧的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以为着正盟不再可靠。”
公孙明与苗真不愿多想的事情,被雷夫人轻描淡写地揭破。
“你二人还年轻,并不知当年事。”雷夫人苦笑道,“洪指头这人,武功的确不错,却远不如当年池劲晟,亦不如武林许多顶尖的高手,却只有一个能耐简直比乌龟王八还能活!”
“我现在已领教了。”公孙明想到秦嵬与苗真自谷仓拖出的那尸体,无奈道,“一个不仔细,他就会有脱身的机会。”
雷夫人道:“当年那般围追堵截,洪指头还能数次全身而退,我本就觉得奇怪,万枫庄园事发,屠青能被洗白至此,我才知道当年猜测或许没错,白道、不,盟内早有内贼。”
公孙明两手紧握,垂下头去。
野猪林一事造成了公孙裕的死,公孙世家至今仍不能释怀。
苗真也清楚,轻叹一声:“那虬髯汉死前写于左手的那个字,或许就是洪指头现在藏身的地方,若是真的,那咱们”
“嘘。”雷夫人低声道,“此事绝不可张扬,待我验看那虬髯汉的尸身后再说。”
马车一到公孙别院,雷夫人便命家中管事引止风堡镇山剑派的弟子前去休息,自己则以更衣为由,先行离开,命几个如今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弟子陪赵二堡主和孙长老喝酒吃饭。
孙长老反倒要求先洗漱一番,赵二堡主虽面有焦躁,但到底压了下来,也不多话,只说跑了一路人困马乏,要先歇歇脚。
几句话安顿完,雷夫人压根来不及更衣,匆匆去看虬髯汉的尸身。
虬髯汉的尸身已用防虫防腐的药粉处理,幸而天气已够冷,单独拉尸体的马车内又放置了临时自沿途大户家中买来的冰,保存得还算不错。
雷夫人将尸体粗略检查一番,见这人脸色灰败,身上虽有烧伤,却绝不致命,口中先前流出的白沫早已干涸,黏在嘴角,初看只觉得是情急之下流出的口水。
她又检查此人身上几处大穴,均未有损伤,应当不是外力所至。
只等看到此人左臂,才惊讶道:“这人手臂断口整齐利落,当是被快刀斩下,而非在起火的屋内被东西所砸,我看这断口和痕迹,不似生前所至,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明此前只说了这人临死前在掌心写下血字,拖到现在,才敢小声道:“他的左臂被人砍下带走了。”
“秦嵬?”雷夫人惊愕。
“是沈云屏,”苗真道,“用的是秦嵬的刀。”
雷夫人震惊地看看苗真,又看看虬髯汉的尸身,再看看齐小甲,见齐小甲点了头,才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
半晌,雷夫人才猛地扬起巴掌,在公孙明的后背连拍带打,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蠢小子,莫不是小时候过冬你抻脑袋出窗户,让西北风冻成了个傻子?竟被秦沈那俩坏小子左右至此!”
公孙明早知亲娘要发脾气,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苗真打圆场:“夫人不必责怪少家主,当时情形,我也没料到沈云屏会突然出手,他那时手无寸铁,谁能想竟轻松地拿了小刀鬼的刀来使?但我想,秦沈二人绝无恶意,他俩与咱们立场并不相冲,只是沈云屏名声不大好,那晚的事情,说出去或许会有损公孙世家威名,但我绝不会说。”
“名声算什么?”雷夫人恼怒地看着公孙明,“从来都是以道义而得名声,绝没有以名声而立足的人,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说罢,指着公孙明鼻子骂道:“我就是气那俩坏小子,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却沾个尾巴就是猴,你倒好,是个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的笨蛋!”
“夫人息怒,”齐小甲见公孙明面带沮丧,终于开口,“人与人的经历不同,处事自然也不同。那二位这些年在江湖上过得凶险,才有如今手段,少家主不过缺了些历练,人却绝不会走偏。”
苗真赞同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