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心里的温情登时熄灭,脸黑如锅底,张嘴要骂,“你这混账王八”
却听秦嵬“咦”了声,前倾身体歪着脖子靠近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侧脖颈。
沈云屏凑近一起看,发现秦大侠脖颈处赫然多出一块儿牙印,竟连衣领都只能遮盖小半。
暧昧不清的颜色与位置,出现在驰骋江湖的小刀鬼脖颈上,非但没有因衣领的半遮半掩而有所缓解,反倒因没入衣领而更引人遐想。
两人险些大叫出来,一同伸手,同时捂住那块儿痕迹。
秦嵬头一次露出羞恼的神情:“谢翎!”
“我知道,我知道。”沈云屏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是柔和。
秦嵬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凶狠无比地咬了一口。
沈云屏手背贴近手腕的地方,登时多出秦嵬崭新的牙印,他难以置信地叫道:“睚眦必报!”
俩人险些打起来,又想起自己已并非小石城里能满地打滚闹情绪的孩子,这才泄了气一般想方设法遮掩。
沈楼主做贼心虚一般溜回自己房内,悄悄地将易容用的东西搬来,俩人互相涂抹半晌,这才勉勉强强地糊弄过去,一道下楼。
原本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着的金玉刀,如今原封不动地挪去了秦嵬的心口,他走两步就隔着衣服摸一回,一抬头瞧见沈云屏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胳膊肘推他一下。
随后险些被沈云屏回推的力气掀翻,只能用轻功闪躲。
两人较着劲刚下到楼下,就见卫四地幽幽地立在楼梯旁看着他俩。
秦沈二人脸上表情一收,又好似与往日一样了。
卫四地也不知看出点儿什么没有,只低下头:“楼主,饭菜已备好。”
“苗真那边情况如何?”沈云屏问道。
卫四地道:“仍在修整,但从那边来的百灵鸟回报,晌午过后应当就会启程直奔捉月城。”
“活口已死,想必也不会绕道了。”秦嵬笑道。
卫四地点头:“正是。另外,齐小甲的消息也一同送来,昨夜事发后,公孙少家主已命可靠的弟子送信给坐镇捉月城的雷夫人,虽此刻未收到回复,但送去的消息上已言明昨夜的事情,希望雷夫人能在半道接应。”
这几句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秦嵬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他看一眼沈云屏:“原来你不仅不愿让他们进正盟聚贤堂,甚至不打算让他们进捉月城!”
“如今秦大侠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沈云屏笑道,踱步走至桌旁坐下,温声道,“我既然不好进捉月城,便要让所有人都在城里待不住,那才算公平。”
秦嵬拎着刀,紧随其后落座:“雷夫人性烈如火,刚直不阿,又在正盟几十年之久,你要如何令她放下正盟那摊子事情,如你所愿行事?”
沈云屏并未回答,反倒惊奇:“我并未同你详说,你如何知道我要借雷夫人的力?”
秦嵬微微笑道:“你我要做的事情,是需要闹得越大越好,而且一定要让白道自己承认,所以必须要白道自己来说,是不是?”
“不错。”听到“你我要做”这几个字,沈云屏的眼中多出一些暖色。
秦嵬道:“所以能做的选择本就不多,虽说正盟是五大派共同议事、各名门世家商议辅佐,但如今五大派能顶事儿的,其实并不多。明剑门池静波少在江湖行走,镇山剑派晋孟君常年养病在家,止风堡佟铁银倒是还有些能耐,只是与段家基本是长了一张嘴,说话口风都是一致,所以想要选一个说话有力量的,你只能选聚云山庄或公孙世家,是不是?”
江湖武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十几年前谁能想到各有风采的五大派如今是今日模样?
沈云屏叹道:“是。”
“聚云山庄和公孙世家相比,你难免会更信任后者多一些,毕竟,”秦嵬的神色柔软下去,轻握了握沈云屏的手,“雷夫人和公孙明,之于你我,与旁人总是不同的。”
雷夫人顶着当年那样的压力和仇怨,仍旧埋葬了方锦,公孙明则与沈云屏一样,年少丧父,恩怨尚未查明。
沈云屏反握住秦嵬的手,呼出一口气:“而我既然已决定不在正盟聚义堂,就等同于要将地方挪出段家的势力范围,所以你以此得出结论,我想要借着公孙世家的势,来促成这次议会。”
“是,”秦嵬低声道,“谁说一定要在聚贤堂的议会,才算盟内议会?只要重要的人足够多,无论有没有那个名号,都不要紧。”
沈云屏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拇指在秦嵬的手背蹭了蹭:“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秦大侠更会揣度我心思的人了。”
秦嵬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值得我揣度他心思的人。”
披上了衣服离了床,他俩又是最默契的朋友兄弟了。
“只是你难道很有把握,雷夫人会如你所愿做事?”秦嵬苦笑道,“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你知不知道,似雷夫人那样光明磊落又雷厉风行的人,谁在她面前都总是矮上一头。她是绝不可能为你我这样的人所利用的。”
“所以我本就没有利用她的打算,”沈云屏笑道,“我们目的一致,怎么能说是‘利用’?真是难听。”
“哦?”
沈云屏笑道:“江湖上提起雷夫人,常常只说她宁折不弯、眼里不揉沙,却总忘记,公孙裕死后,是她将公孙世家撑下来的。”
秦嵬感叹道:“不错。”
“这世上活得长且活得不错的,未必是绝对的好人,也绝不可能全是龌龊的恶人,”沈云屏慢慢道,“而是聪明的人!”
而一个聪明的人,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
马车自农庄启程,在路上晃了一日,于第二日晌午抵达距离捉月城五十里的小村。
车还未挺稳,赵二堡主就已自其中一辆里跳下,虽勉强压着怒火,但神色间仍旧带出几分不满:“我倒要问问少家主,难道非要咱们坐公孙世家的马车才能进捉月城?止风堡事务繁多,我早说给一匹快马,叫我早些赶回去,省去在路上耽误的时间,究竟为何不肯?”
连带着止风堡的几个弟子一道吵吵嚷嚷,几个公孙世家弟子没拦得住,赵二堡主已疾步走向把头的马车前。
车帘挑起,露出公孙明苍白萎靡的脸。
这少爷生得本就眉清目秀,如今好似垮了一般虚弱,让赵二堡主愣了一下,语气也不由缓和许多:“少家主,怎么如此疲惫,难道生病了不成?”
公孙明清清嗓子道:“多谢赵二堡主关心,这一路我都在担忧,怕阿娘怪罪,实在难受得很。”
“雷夫人最讲道理,此事也不能全怪少家主,解释清楚也就罢了。”
公孙明立即道:“正是,所以才拖着二堡主与各位兄弟,与我一道在阿娘面前言明事情经过,她若骂我,各位也好替我求情。”
赵二堡主脸色难看,强压着语气:“不如这样,我先赶回捉月城,堡主如今正在正盟,我先知会他,也好让他为少家主打打掩护,届时雷夫人看在堡主的面儿上,也不会多训斥少家主,你看如何?”
齐小甲贴在马车内,听得这句,皱起眉头。
他已然明白沈云屏的意思,决不能让这一伙人离开,急忙看向公孙明。
这少家主本是个最不会说谎的人,这两天为避免说多错多,索性装病躲进车内,这会儿被齐小甲用易容的手段改了脸色,硬撑着扯谎:“也就五六十里地,夜里就能到捉月城,何必如此着急?”
“正因路已不远,才得急着去办,”赵二堡主笑了笑,“少家主日后多在江湖行走,多处理些家事,自然就明白了。”
齐小甲眉头皱起,再呆愣的人,也听出赵二堡主这话里的讥讽公孙世家自公孙裕死后,多是雷夫人在撑着,公孙明难得自己出来办事,却办砸了,更像坐实了“缺少经验”的说法。
他心里不满,撩开车帘要下去,却被公孙明一把按住。
公孙明好似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仍旧虚弱道:“正因缺少处事的经验,才更需要二堡主陪着,我心里也算安定。”
边说边用眼风扫一回齐小甲,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齐小甲心头一松,随即又有些无奈与不忍。
这少爷本是最不擅长这些打太极一样的事情,也不屑去做,如今却都要学会做了。
赵二堡主打了个磕绊,正要开口,忽听得一道洪亮女声传来:“说的正是!若非诸位同行,我还不知这没用的小子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此言一出,原本脸色灰败的公孙明神色骤然一变,不等赵二堡主反应,就见两道身影自马车内翻出,“嗖”地奔向说话之人的方向。
等后车几辆马车帘子掀开,苗真与孙长老走下车来,正见到本该一路委顿的公孙明贴着一锦袍女人立着,好似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依靠。
而本该一路神情沉重的齐小甲,这会儿则眉目舒展,看得出忍得很厉害,才没露出笑来。
锦袍女人长发高束,面容虽已不再年轻,却仍神采奕奕,不是雷夫人又是谁?
齐小甲悬着的心已然放下。
果如楼主所料,雷夫人做事永远不会让人操心。
那边儿公孙明已恨不能搂住雷夫人的胳膊,紧贴着他亲娘站着,张口道:“阿娘,您总算来了!”
赵二堡主脸色几经变换,看一眼雷夫人,又看一眼苗真与孙长老。
孙长老气定神闲,远远朝雷夫人拱手,苗真更是直接,撩起衣袍疾步上去:“雷夫人?真是雷夫人!在下碧血阁苗真,久仰夫人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雷夫人原本面带愁容,见到这两位,却又露出笑来,先同老熟人孙长老打了招呼,又扶住苗真,温声道:“苗阁主侠名,我也早有耳闻,今日你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近几年少与江湖上年轻人往来,看到你这样的人,便觉得开心。”
苗真急忙应是。
赵二堡主没料到雷夫人竟提前如此多来迎接,略微一愣,急忙上前。
他还未开口,就听公孙明又喊一声:“阿娘……”
岂料方才还春风和煦的雷夫人脸色一变,恼怒地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骂道:“你竟还有脸喊娘!蠢小子,蠢小子,害得这么多人操劳!”
抬手响亮地在公孙明后背抽了两下。
公孙明好似被亲娘打得出了内伤,当即一歪,正正好好地被齐小甲托住。
雷夫人挽起袖子还要当众训子,后头几个公孙世家弟子又拉又劝,苗真与孙长老也着急打圆场,巴掌再没一个落在公孙明身上,反倒是咋咋呼呼了一通,公孙明被连拉带扯地趁乱送去不远处雷夫人带来的马车上。
任谁看到这样混乱的场景,都难免尴尬,赵二堡主急忙劝道:“夫人何必生气?少家主只是少些历练,如今事已至此,还是立刻知会正盟为好。”
“出来前,我已将事情大概告知盟内,段盟主等人已知晓活口已死的事情。”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犹在,叹了口气,“连累诸位,我公孙世家实在惭愧!”
“夫人切莫如此说,”苗真摆手,“事情皆因恶人而起,与旁人有何干系?”
孙长老也道:“正是如此。”
赵二堡主拱了拱手:“我止风堡本就是做分内之事,何谈连累?事情既已了解,现在我也要带人回去复命”
雷夫人却忽然打断道:“我儿办事不利,才使得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诸位人困马乏,我已命人收拾出城外的别院,还请诸位切莫推辞,一道去暂作修整,让我有个压惊赔礼的机会。”
赵二堡主一愣,张口道:“夫人不必如此,止风堡事务繁多,正盟也需人手……”
话未说完,就见雷夫人的脸色已淡了下来。
一个人只有没有表情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她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雷芸本是个一把铁枪闯进天岳教分堂、杀得满堂红的人!
四周登时无人再出声,赵二堡主冷汗涔涔,只听雷夫人轻飘飘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从来只说一遍。”
第83章
秋末冬初的风是冷的,连晌午的日头都是冷的。
但赵二堡主却在冒汗。
雷夫人的声音远没有风和冷日凛冽,却足以令人的心冷下去,汗冒出来!
一个人如果忘记雷芸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这人一定会惹来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