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雷夫人勉强压下怒火,又去翻看虬髯汉尸身,倒是公孙明又凑过去:“阿娘,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并不理他,兀自查看完,用帕子净手,又在屋中踱步了几个来回,忽然道:“此人是否中毒,咱们这样对毒理药理并不精通的人也无法确定,便是喊我家中大夫来看,八成也要损坏尸体才能检验,届时我将已损坏的尸身交给正盟,一定会引起幕后之人的警惕。”
“阿娘说的是。”公孙明道。
苗真问:“那现在找精通毒理的大夫来,赶得及吗?”
雷夫人神秘地笑了:“若要去找,难免也要花时间,我却有个最好不过的人可以一用。”
言罢,对齐小甲道:“派人将此事告知裘家主,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办。”
齐小甲心头一动。
裘得索手里捏着毒郎中,这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随后,雷夫人又平淡道:“另外,我想也是时候与沈楼主见一见了。”
公孙明与苗真同时叫道:“这是为何?”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雷夫人冷笑道,“他为你安排好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全无恶意,且也要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而一旦我想明白,就一定会答应与他见面。”
公孙明又惊又怒:“难道八方楼要下绊子?”
“他若要下绊子,你还回得来么!”雷夫人问。
公孙明释然一笑:“说的也是。”
苗真没吭声。
因为她已完全理解为什么雷夫人隔一会儿就会想揍儿子了。
公孙明问:“那阿娘究竟想明白了何事?”
雷夫人道:“我已明白,盟内议会,绝不可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这?”其余二人惊愕。
“那姓沈的小子知道,待我从你二人口中得知事情全貌,必定会对正盟是否靠得住这一点起疑,而我看到虬髯汉的尸体,确认他死的有些蹊跷后,就会更坚信这一点,只要我需要这人的左臂,就只能找他。”雷夫人冷冷道,“否则他一不可能进正盟,二说的话少有人信,留一条手臂做什么,只能拿给我,借我的嘴说话。”
公孙明问:“但这与议会的地点有什么关系?”
苗真已恍然大悟:“因为一旦议会召开,必定要经过一系列流程。至少也要讨论时间、告知各方,然后等待人到齐,若正盟内真有内贼,只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在聚贤堂布置手脚了!”
“且如若将虬髯汉的尸身带去正盟,那正盟内的眼线也方便动手脚,总不如落在公孙世家手中安全。”齐小甲低声道。
“不错,”雷夫人叹道,“好聪明的小子,他自知以自己的身份难占地利,不如拉拢一个立场与他相似的人,让这个人占上。”
公孙明恍然:“难怪他临走前,交代我不要打草惊蛇,届时阿娘自有考虑……”
话说到一半,瞧见雷夫人脸色不善,急忙打岔:“那咱们要如何告知沈云屏,见上一面?”
齐小甲正寻思如何自然地抛出线头,却听雷夫人已淡淡道:“八方楼的百灵鸟无孔不入,说不定家中就有,查一查,核对一下最近几桩事情发生时家中人都在做什么。”
齐小甲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一抖,牙齿在嘴里咬紧舌尖。
他脑中急速思索对策,想着是否有没藏好的暗桩,却又难免怀疑雷夫人已起疑心,将他与楼内联系起来。
“阿娘,”忽听公孙明开口,“家中弟子,除了留守的,大半跟您待在捉月城,剩下的与我一同做事,都很老实,没有额外心思,如今局势混乱,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怕搅得人心惶惶,反倒惹他们心寒。”
齐小甲抬眼看了看公孙明。
公孙明搓着手,皱着眉:“阿娘,不如待事情了结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咱们与他沈云屏也没有冲突,至少百灵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事。”
这些已算家事,苗真不便多说,只看雷夫人想法。
雷夫人略一思索,叹口气,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也好,你说得不错,很有长进。”
公孙明立时高兴起来,对齐小甲使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
齐小甲心头不知是该松弛还是其他,只觉愧疚之意慢慢侵蚀,勉强笑笑。
“那我们要如何联系?”苗真道,“若是以前倒是好办,我找人以问事为由,花钱联系八方楼也就罢了,如今百灵鸟们已完全潜伏,很难联系。”
雷夫人却道:“我凭什么着急呢?我左右是哪里都能去,聚贤堂我也去得,着急的本就该是去不了的那个。”
齐小甲心中苦笑,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
雷夫人哼笑道:“该着急的,本就是姓沈那小子。他将我儿子当小猪戏耍,那就要他来上赶着联系我吧,我公孙世家的大门,可比他的八方楼要好找得多!”
*
“公孙世家的大门,可真是难进!”
沈云屏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自高处远远注视着岗下的车队驶进公孙别院的大门。
秦嵬自小道策马奔回:“但你不还是将齐小甲塞了进去么?”又道,“我已查过了,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无一掉队,全被公孙明带回,如今落在雷夫人手里,更不会有人能从她手里溜走。”
“齐小甲是自小就安插进去的暗桩,起初数年都没能启用,他几乎已算公孙世家的人,”沈云屏叹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他做坑害公孙明的事情,这些年,也只有最近才频繁用他。”
秦嵬不需要他解释,就已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即便是百灵鸟,也难免有感情,八方楼对他固然不薄,又有年幼时的救命之恩,但公孙世家对他也同样不错,公孙明那傻小子,待他跟亲兄弟一般。”
“想要聪明地掌控一个门派或势力,第一要懂的,就是别把下头的人当傻子,别把手下不当人。”沈云屏道,“他这样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我不如退一步,叫他自己做主周旋,如此既能保全他的自尊与良心,也能让他知道我与公孙世家并不冲突。”
秦嵬道:“他安心,才更好办事,一个人若惴惴不安,迟早会露出马脚。”
“不仅如此,”沈云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需要他知道我的让步和信任,如此他才会因楼内的体贴而更尽心。我年少时,只觉得人要真心换真心,如今却”
“如今自然也是有真心的,”秦嵬接口,“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已非少年,看的也不只是真心,而是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答。
秦嵬的手抬起,本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想到四周还有卫四地等百灵鸟睁大的眼睛,只好改去拍拍沈云屏的肩膀。
手按在肩头,却见沈云屏将手里马鞭抬起,轻轻在秦嵬的手背敲了敲。
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背下滑,在手腕处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绕了一圈。
秦嵬不自觉地抓住马鞭,两人拔河一样各自攥着,好似牵手。
“雷夫人即便真的知道你的意思,同意见面一叙,她又要如何告知你?”秦嵬问。
沈云屏笑道:“夫人何必告知我?她只需表个态,自然就只剩我来请她了!”
秦嵬沉吟一瞬,侧过身,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道:“雷夫人此前有没有见过你?”
他说的并非是见过沈云屏,而是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软下来,夹杂着些许怀念,半晌才道:“年少时,随大人走动时见过一两次,但那时我并不愿见人,且脸上……她认不出的,老楼主早年也见过我,若非是知道我身份,否则我如今这样,她都认不出。”
秦嵬再不多言,只拉着鞭子轻轻晃了晃。
天色渐晚,公孙别院再无其他动静。
直至月上枝头,才忽然见公孙明走出别院,倒也不乱看,只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塞在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便又踱步进门。
随行的轻功最好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废弃驿站暂时落脚的沈云屏等人。
自石狮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叠好的纸,上写一个大字:可。
字迹潇洒飘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但也同样用这冷淡的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到时难免要好好赔罪,”沈云屏将字条叠好,苦笑道,“毕竟雷夫人实在是个值得你我老实赔礼的人,是不是?”
秦嵬无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铁枪打我的脑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训人时,说话有多难听,绝不比方姨差到哪儿去!”
他们四个年少时各有各的倔脾气,谢堑多少有些不靠谱,偶尔还会带着四个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鱼的蠢事,害得四个孩子回来冻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锦手拿着柳条,追着谢堑抽,又将他们四个骂得狗血淋头,连着好几天不敢跟谢堑一道出门。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我虽然没被雷夫人骂过,却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没有写见面的地方,可见是要我来定。”沈云屏笑道,“因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可能去脱离我掌控范围内的地方和她见面,她也懒得同我计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认,雷夫人的气量和胆识,如今江湖也没几人比得上。
沈云屏的笑又淡了些,叹口气:“她心中或许另有提防,但我绝不会算计她这些,至少不愿做那些防备和布置。因为雷夫人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尊重。”
如果说如今五大派还有哪一家值得沈云屏钦佩,那应该就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对秦沈二人来说,毕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正适合见面一叙。”
当夜,一封信夹在了公孙少家主的房门上。
而公孙少家主会在第二天清晨从信上得知,灵虎镇外的虎爪岗上,竟还有个赏景的好去处
落雪亭。
可惜此刻并没有雪,只可见初冬时分岗上灰败发黄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是这亭子四周地势平坦,毫无遮挡,绝无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气寒冷,又不是赏雪的时候,此地少有人来,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才见两青年结伴自小道走来。
一人黑衣劲装,拎刀而行,另一人身着靛青锦袍,一手把玩着折扇,在死冷寒天里仍端着讲究人的派头。
黑衣那个侧头在锦袍少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少爷抻开折扇,报复一般冲他扇了几道凉风,险些将他的嘴巴冻上。
两人好似游乐一样,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内早已立着一人,虽背对二人,却已听得二人的动静。
那锦衣女人看着远方枯黄景色,并不回头,只冷冷道:“来了?”
秦嵬和沈云屏脸上笑闹的神色已完全收起,两人同时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转过身来,她并未带铁枪,唯有一匹好马,拴在远处的树下。
她并不说话,只将二人静静看了一回,开口说了一句绝不在二人预料范围内的话。
雷夫人道:“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