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少爷,”秦嵬终于转过头来,幽幽道,“难道一定要叫我想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行?”
那其中一瓶早被沈云屏抽走用了,秦嵬如今想起那气味,仍觉得从头到尾都尴尬得要命。
他麦色皮肤此刻被浸出一层水光,上头的各类痕迹登时显得更加旖旎引人注意。
沈云屏除了披着的外袍,踱步过来,轻拢了一下秦嵬散开的头发:“我来帮你……”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见这人不知是让热气熏得,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白皙的皮肤上又蒙起层胭脂色。
“不必,”秦嵬语调微妙地转了个弯,“不然真不知天亮之前,我还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沈云屏剑眉皱起,脸色微红:“你胡说什么?”
秦嵬用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闷声道:“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沈云屏心里也不知是发痒还是发热,最后只在他耳尖亲了亲:“我已叫人盯着苗真那边儿,以他们今夜遭遇来看,明日启程必不会太早,多睡一会儿再说其他。”
见他终于饶了自己,秦嵬松口气,“嗯”了声。
继而又想起另一茬,侧头道:“你临走前同公孙明说了什么?”
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至屋内另一捅旁:“我叫他尽量稳住同行的这批人,以免今夜你我去过的消息外泄得太快。”
“止风堡或镇山剑派必然有一方有问题,”秦嵬慢慢道,“暂时堵住他们的嘴,洪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损失不可谓不重,他若真藏身在那个地方,现在以为事情都已办妥,一定会修整一段时间,正是你我抢占先手的时机。”
水声传来,秦嵬侧头看一眼。
沈云屏也迈进浴桶,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需要个什么东西挡着的关系。
秦嵬见他神色舒展,一副少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仍在回味喜悦的模样,水气之中更如同冷玉蒙水雾,带着伤口的嘴唇却红肿艳丽,惹人遐想,不由咳了一声。
“不错,”沈云屏道,“我也是这么告诉公孙明的,他会按部就班将这一队人马带回捉月城,这段时间觐州早已聚满江湖上黑白两道各路人马,盟内议会不开也得开了。”
继而又冷笑道:“秦大侠若是亮明身份,想必也能参与议会,只是多半要你卸了刀才行。”
语气中颇有讥讽与不满。
他心里秦嵬这十几年做的事情已足够多,风光正盛时,正盟的大门主动为他敞开,如今那十几年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秦嵬想要进去,门槛竟几乎卡到他的脖子!
秦嵬撩开贴在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撬开正盟的大门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刀,只要刀还在,门自然就会再次打开。”
他举起握刀的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翻转了几下。
沈云屏看着那只手,即便此刻没有刀,但只要这么看着,就好像刀随时都在那只手里。
这本就该是一个刀客的手!
半空中的手忽然落下,朝他伸了过来。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何况现在,撬门的并非我一人。”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半空交握,紧紧地攥在一起。
像此前的每一次,像年少时一样。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做溜门撬锁的勾当,”沈云屏微微地笑了,“他们的门槛既如此高,那我何必进去?”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平静道:“我要他们都自个儿走出来!”
秦嵬猛然攥紧他的手,不由在浴桶中坐直身体:“你难道?”
掌心被沈云屏的手指挠了挠,沈云屏低声道:“既要强先手,天时地利人和,总要能占几个是几个,对不对?”
秦嵬已笑了起来。
他并不去问沈云屏具体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儿,微笑道:“我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少爷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云屏侧过身来,伏在桶沿儿,抓住秦嵬的手摇了摇。
水气将他的眼睛熏得格外透亮,因伏着,而显得剑眉压着的眼尾略有上挑,几缕发丝落下,烛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借着暧昧的光线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别过头,慢腾腾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不看我?”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
秦大侠难得如此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地吐出“不行”俩字,沈楼主自知再无计可施,总算扭过头去,再不说“我来帮你”。
匆匆地洗了澡,这才吹了蜡烛,两人似年少时那样缩在同一张厚被下,小声地说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云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与公孙明也未启程。
临近晌午,才有百灵鸟悄悄来报,午饭过后公孙明一行将要移动,直奔捉月城。
第82章
秦嵬和沈云屏难得各自睡了个还算长的觉,挤得跟小时候一样紧,热出一脑门汗也没醒。
只模模糊糊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在秦嵬隔壁本该睡着沈云屏的客房房门外停下,敲两下门,卫四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楼主?已过辰时了。”
这边儿屋内的两人才猛然惊醒,一骨碌自床上爬起,两人四手四足地纠缠在一处去摸衣服,险些打起来。
然后一道被缠在身上的被子绊倒,一个叠一个地滚到地上。
饶是如此,还不忘互相捂着嘴,以免痛呼出声。
门外沉默片刻,秦嵬的房门又被敲响,门外卫四地语气不变:“楼主,已过辰时了。”
秦嵬装作自己完全不在屋内,压在沈云屏身上装聋作哑,沈云屏只得调整了呼吸和语气,强忍着道:“知道了。”
外头卫四地的脚步声远去,屋内俩人才自地上你推我搡地爬起,拽过衣裤朝身上套。
“你睡前不是说醒了就喊我么?”沈云屏压着声叫道。
他楼主的脸面已很难保全,好在秦大侠也跟他“同甘共苦”,跑不了。
秦嵬苦笑道:“少爷,好会埋怨人,我说的是‘我醒了就喊你’,却没说我什么时候能醒啊。”
俩人都睡眼惺忪,竟还有空斗嘴。
昨夜自同裤到同床的记忆犹在,俩人十分默契地都不愿想将来要如何跟“小石四杰”里的另两位解释,只匆匆地更衣。
沈云屏本还担忧秦嵬今早起来的心情和身体,却不想心情已被搅合得全无旖旎暧昧,秦大侠也好似全不受昨夜影响,已拽了里衣套上。
宽肩窄腰连带着麦色皮肤上的痕迹一道被里衣挡住,秦嵬的动作却顿了顿。
昨夜还不觉得,这会儿睡一觉起来再穿衣服,才发现被咬的地方经布料摩擦,有些说不出的刺挠。
“怎么?”沈云屏低声问。
“不怎么,”秦嵬摸了摸肩膀头一处惨遭袭击的地方,感叹道,“少爷,好厉害的牙口,我的身体虽已卖给你,却不是来让你磨牙用的!”
沈云屏下意识先舔了舔牙齿,才自所剩不多的良心中捡出一些来,柔声哄道:“擦点药好不好?”
秦嵬现在想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尴尬,当即道:“不必,你咬人的劲儿比起你的手劲儿差得远,应当能和来财较量个高低。”
沈云屏反应一下,笑骂道:“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悠悠道:“秦某自然是天底下最难啃的骨头,否则也不会自愿送给沈少爷磨牙。”继而也笑道,“你还记得那小狗崽儿?”
“不就是房东老太太抱回来的小狗崽么?”沈云屏讥笑道,“它将你仨全咬了一遍,却偏喜欢对我摇尾巴,你仨骂它狗眼看人低,硬将原本给它带的半个包子抢回去了。”
那会儿谢翎刚跟三乞儿混熟,尤带着点儿少爷脾气,做事非要高人一头,别扭还好强,稍不如意就咧着个嘴大哭。
偏遇到仨脾气更差的小乞儿,谢翎哭,仨乞儿装聋,谢翎骂,三乞儿亮拳头。
找谢堑方锦告状,刚一张嘴,夫妻俩就夺门而出或翻窗逃跑,绝不插手他四个屁孩子的纷争。
在爹娘面前无所不能的脾气到了朋友面前就再不好使,谢小少爷很是抑郁了一阵儿,所以小狗崽儿的出现,成功挽回了谢翎在三乞儿跟前的脸面,他自认还是有过人之处,又趾高气昂起来。
不想没多久,那小狗崽被偷狗的抓走,再不见踪影。
将小狗看做比三乞儿都亲近自己的谢翎天旋地转,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世间之事本就无常,他喜爱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狗,本就是朝夕之间就能离开的。
小孩子无法接受这个不讲道理的道理,谢翎习惯了自幼要风得风的感觉,眼泪乱喷地要人把小狗崽找回来。
大人们已知道绝无可能,摸摸他的脑袋,也就算了。
只有三乞儿带着他围着小石城附近走了三四天,这才作罢。
谢翎小小年纪品尝到“伤心欲绝”的滋味,反倒是三个朋友没有多少表情,决定不再找的当晚还在破屋起了火堆,烤馒头吃。
年少的谢翎不理解三个朋友为何会如此无情,他仨分明也喜欢那软乎乎的小东西,但此刻却再也不提。
他那时就已敏感多思,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那小狗崽儿没有多少不同,或许对这三个乞儿来说,他本就是个异类,留着不错,走了也就走了。
谢翎像扁下去的果子一样萎靡伤心,缩在火堆旁谁也不挨着,用熊瞎子的话说,是“蹲个破地方想破事,等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破话”。
饭桶和磨盘以为他还在为小狗难受,豁出去了,咬着牙往烤馒头上抹了层香油,拿给他哄他高兴。
那香油被他仨当做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再饿都只闻闻味儿解馋,实在没油水时才用手指沾着舔舔,那日竟抹了厚厚一层给他,让谢翎又感动地落了两滴泪尽管他已尝出来那油味道都放得不大对了。
待填饱肚子,饭桶和磨盘去角落清点今日找狗时顺带捡回来的东西,谢翎才凑到熊瞎子跟前,说,你为什么不哭?你也挺喜欢来财的。
熊瞎子说,能来财谁不喜欢。
谢翎恨不得骂他一顿,说,我说的是狗!
熊瞎子“哦”了声,说,不知道,反正活的总会死,有的总会没,过俩月就忘了,哭有什么用?
那时的谢翎还不完全理解这是“麻木”,听得这句,很没用地哭着把熊瞎子推搡在地上。
但看到熊瞎子茫然地摸着地面,他又难受起来,把对方拉起,拍拍尘土,说,以后我找不着了,你也会只找三四天就不找了,过俩月就不记得了。
熊瞎子没有说话,任由谢翎将他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的尘土拍了又拍,又给他擦完手,才道,我虽不知道会记得你多久,但会尽量记得久一些。
这话总算让小小的谢翎感到些安慰,但内心深处总会想,“久一些”是多久,半年,一年?
因年少而总觉得年月漫长的谢翎咬了咬牙,心想,大概能有五年!
十几年后的沈云屏终于给出了年少时自己困惑的问题的答案。
对熊瞎子来说,“久一些”大概是到死为止。
秦嵬的确自小就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即便岁月匆匆,也没能将他的承诺啃掉一星半点儿。
沈云屏想到这里,心中酸涩与柔软一道出现,只感觉自己非要摸摸秦嵬不可,见对方已坐在镜前束发,伸手替他梳理:“我还以为你过两个月就忘了那小狗崽儿呢。”
“本应该是的,”秦嵬倒是很自在地享受起沈云屏为自己束发,在镜中观赏白若玉石的五指,于他黑发中起伏,很是满意,“但总会想起你那天吃了沾香油的馒头,拉了一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