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混在三派中装作是公孙世家弟子的百灵鸟们立即应了一声,动了起来。


    这一动很容易就带动了真的公孙世家弟子一起,连带着其余两派一道,终于有了章法,不再被火光影响,自厮杀中撤出一些人手,各自行动。


    公孙明低声道:“你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沈云屏瞥他一眼,柔声道,“少家主分明是懂的,只是还难以接受在场之人,除了善堂,便只有止风堡、镇山剑派和你公孙世家、碧血阁,所以为善堂开道,引人来到此地又泄露活口藏身处的,必是你正盟里的人!”


    公孙明的脸色即便在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惨白,他停顿片刻,苦笑:“你说得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江湖万变,人心若想不变,本就是难事。”沈云屏翻身下马,再次搭弓,瞄向火海中一片片厮杀的人影,平静却有力道,“至少手里的刀剑兵刃是可信的,自己的心是可信的!”


    “当!”


    刀与剑碰在一处,已分不清迸溅的是火星还是四周被搅进的火舌。


    秦嵬若山火中冲出的豹子,刀便是獠牙,快已不够,快还要凶,要狠,要被火光激出血性和野性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刀法!


    斗笠男人未料到竟会在此地与秦嵬再度交手,剑慢了一瞬,就等于慢了大半。


    刀剑交错而过,刺耳声如骨裂,哪怕慢了一步,斗笠男人竟还能拔地而起,他的轻功好似全不需助力,脚一点地,人就如柳絮一般乘着火焰燃烧带来的气流腾起,向后撤去。


    “要跑”公孙明提剑冲进火海,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下,纠缠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就已心头松了。


    因为秦嵬的刀已劈开火焰,紧追斗笠男人而去。


    “我这几日梦中,都在与你追逐。”秦嵬的眼中映着火光,那双眼似乎已被兽性吞噬,因为只有野兽,才会因火光而狂躁。


    却不想那斗笠男人因刻意伪装而嘶哑的声音道:“你绝想不到,我也一样!”


    “我应当想得到,”秦嵬冷冷道,“我想你我梦到的四周景色,或许也是相同的。”


    两人刀剑相撞,内力冲击,带起的刀气剑气竟将火焰微微卷动。


    二人同时道:“枫林,火海!”


    秦嵬的刀上好似卷着火焰,火光令他的刀光泽耀眼,若红霞劈下,却又有火苗一样诡异的多变和吞噬活物的力量。


    他的轻功不如斗笠男,火光也刺得他眼睛略感酸涩,正觉脚下将要踩到善堂杀手的尸体,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擦地飞来。


    沈云屏的箭似有千斤重,如巨兽般冲出,挂住地上尸身的衣袍后仍飞出数丈,钉在谷仓墙壁上,拖着碍事的杀手尸体一道挪开,为他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


    秦嵬脚踩在实地上,痛快地笑道:“沈云屏!”


    “你不必说,”沈云屏又抽出一箭,“赢了之后再来谢我!”


    “厉害!”公孙明惊道,回头看沈云屏,“原来你也不止是力大!”


    齐小甲正在跟人缠斗,闻言立时咳了一声。他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忽然觉得比打架还要难受。


    四周都热得厉害,火海总是比枫林更具威胁。


    但无论是当初的枫林还是如今的火海,都不会令秦嵬有丝毫的分神与动摇。


    那斗笠男人后撤一步,感叹道:“你不同了。”


    “哦?”


    “你与上次交手时比,刀的感觉已有了些许不同。”斗笠男人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武功就该定型,因为人本就是很容易依赖经验和套路的东西,但你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变化。”


    秦嵬道:“你说的不错,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愿再挪出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以人就会停下,定型。”


    “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斗笠男人问。


    “因为我只能走出来,”秦嵬笑了笑,“因为我已不是‘还不能死’,而是‘要好好活’了。”


    第78章


    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


    秦嵬的怒火比烧着的谷仓更烈,不敢想这话沈云屏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谢翎本该是学刀的,若非当年变故,他也不会痛失父母,更不会因毒入更深且延误治疗而落下病根,经脉受损,再没聚起内力的可能。


    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仇人的夸赞,比谩骂更让人作呕!


    秦嵬刀似长炼,带起的刀风卷动四周火舌,如猛虎般撕咬而来。


    愤怒的刀,正如凶猛的野兽,绝不可阻挡。


    那斗笠男人丝毫不挪动,好似已做好引颈受死的准备。


    只等刀已绝无撤回的可能,才猛然跃起,乘风而起一般轻盈,脚尖点上刀尖,翻身竟直接窜上已烧得正旺的火中!


    烈火熊熊,他本已打算借着寻常人对火焰迟疑的一瞬脱身,却不想刀竟已跟着追来。


    秦嵬拿刀鞘的手猛然一挥,内力带起的劲风将火舌荡开一瞬,他疾驰而入,刀追着已有些落势的斗笠男人两腿劈去。


    斗笠男人一惊,急忙以剑顶地,将身体弹出数丈,勉强站稳。


    秦嵬这一追着实凶险,火苗已燎了衣角,幸而就地一滚灭了。


    两人刚出火海,便又缠斗起来。斗笠男人忽然笑了,这笑里有了然,也有讥讽:“你方才说要‘好好活着’,我却觉得你仍不知什么叫‘想活’。”


    秦嵬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小就活在靠凶狠才能谋生的环境里,心性就已养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斗笠男人道,“无论你想要为谁而活,又有谁希望你活,你都需要很久的时间去转变,在那之前,你只会令人失望。”


    沈云屏正一箭击中远处杀手,听得这句,心头怒悲交叠,几乎要骂出声来。


    刀剑相抵,秦嵬只能自斗笠的缝隙中窥见这人半只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黑眼仁也有了些浑浊。


    秦嵬已不知自己是怒火还是其他,并不反驳他的这句话,只忽然道:“我已完全明白了。”


    “什么?”


    “我已明白,你虽参与当年的事情,却绝非最重要的策划之人,”秦嵬冷冷道,“因为你很知道什么是‘想活’,一个太想活的人,有时就会变成怕死的人,而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有策划出那样凶险且孤注一掷之事的胆量的。”


    这话好似一根毒刺,尖锐地竖起,扎在斗笠男人的嘴上,令他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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