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和轻蔑地笑:“善堂早在洪指头放弃自己的姓名为他人卖命以求苟活的那一刻,就已不复存在!”
这已近乎诛心之言,斗笠男人好似被揭掉了最后的那层脸面,怒道:“好大的口气!”
他的剑如疾风一般刺出,眨眼便走了十数招。
而谷仓的火势则在二人争斗间略有缓解,听得几道惊呼传,自谷仓中扑出一团狼狈的东西。
沈云屏定睛看去,见是已被火燎得黢黑一片的被子,被四周的人慌乱揭开,露出里头两个眉毛头发都烧焦大半的人来。
还有力气咳嗽坐起来的正是方才冲进去救人的止风堡弟子,而另外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打扮和体型不难看出,此人正是那个活口虬髯汉!
秦嵬那边不容分神,沈云屏立即翻身下马,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过去查看。
苗真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将虬髯汉掀过来,随即叫了一声。
那活口脸上的胡子已被烧得糊作一团,口眼紧闭,脸上满是黑色粉尘。
沈云屏不由分说,立即蹲下身去把脉,随后神色骤变,又抹开这活口脸上的污垢,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色灰白,虽还有口气儿在,但已离死不远了。
“怎么回事!”苗真惊愕。
将他救出的止风堡弟子咳嗽着答道:“哎,火虽还没烧透夹层,但浓烟却将他熏得晕厥,我也来不及施救,只能将他先搬出来”
他话未说完,苗真已气得好似要发疯:“他死了,我这一路辛苦岂不白费?”
她一想到自己自奉春台出来,这一路的艰难与憋屈,登时怒上心头。
再想堂堂白道,竟被这帮宵小骑在头上撒野,又觉可悲可笑。
苗真猛然转身,直奔斗笠男人而去!
证人将死,那就只剩擒拿洪指头这一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苗真手中铁头链去势汹汹,口中厉声道:“小刀鬼,此人既已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就再别同他讲什么道义公平,你我合力,今日必要将他拿下,带回捉月城!”
那边的动静早已传至秦嵬和斗笠男人耳中,两人在火舌中相争,亦如当日在枫林中厮杀,秦嵬好似已忘记身处何地,眼中只有此刻的刀和剑!
他的刀变得更快,如火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般变幻莫测,这一刀实,下一刀虚,虚实之间,耗人心力,却刀刀都致命。
斗笠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骚动,又在虚实而来的刀法中应对艰涩,剑有瞬间的停顿。
但就只是这一瞬间,秦嵬的刀就已插了进来!
眼见刀尖尚有三寸便能插入他的胸膛,却听轻轻一声“噗”,斗笠男人竟猛然仰头,口中一道寒光刺破黑色蒙面
一根毒针射出,直奔秦嵬面门。
这本是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斗笠男人甚至已想到这针扎在秦嵬脸上的模样。
但针停在了半道。
因为秦嵬另一只手的刀鞘已横在当间儿!
即便尚不知何为真的“活着”,但秦嵬仍是那个绝不肯死的人。
所以他从未有一刻松懈。
而他的刀已在对方自以为成功的瞬间递出!
饶是斗笠男人身经百战,也再难躲开这狠戾的一刀,只能勉强侧身,以手臂接下这一刀。
刀去如猛虎,回亦如野兽,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那男人闷哼一声,右臂血流如注,剑也因剧痛而松落在地。
“我早已说过,”秦嵬冷冷道,“你的剑迟早会显露出你的无能。”
而他身后,铁头链已奔来,径直缠上那男人的脖颈,大有将他勒住的意思。
斗笠男人来不及再捡剑,身形游鱼一般向下划去,生生将脑袋自铁链的圈中抽走。
不等秦嵬的刀落下,斗笠男人就地后翻,腾挪间竟自鞋尖脚底飞出两把镖。
这人的一只脚是断的,鞋子上竟也因此做了玄机,藏有带毒的暗器!
秦嵬立即侧身闪避,听得半空一道碰撞声,定睛一看,沈云屏一箭正中那毒镖,将其击落在地。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一眼。
再回头,却见那男人斗笠已被苗真打落,露出一头花白头发,以及一双阴毒的眼睛。
“好厉害的刀,好惊人的韧性和胆魄,若再等上十年,江湖中怕是少有你的对手,”那男人阴森道,“但只有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秦嵬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前刺出。
那男人拖着流血的手臂,身体疾驰后撤,同时闪避着铁头链和沈云屏的箭,幽幽看一眼秦嵬,道:“你至少绝不可能活捉我!”
秦嵬心头忽地一顿,就见那男人跃起,径直冲进谷仓火海之中!
“洪指头!”公孙明阻拦不及,反倒被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杀手们刺中小腿。
齐小甲大惊,一剑送杀手归西,扶住公孙明。
公孙明两眼血红,还要向前冲:“洪指头,你凭什么敢死,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洪指头!”
“少家主!”
齐小甲尚未说完,听得旁边几道呼声:“苗阁主,不可啊,苗阁主!”
远处两道身影紧随斗笠男之后冲入谷仓,埋入火中。
一道是苗真,另一道人影手里的刀尚在滴血!
卫四地惊道:“秦大侠!”
余光中身旁的人猛地冲向前去,卫四地几乎不用看清是谁,就已扑上去试图阻拦:“楼主!”
被他拉扯拖拽的人却远非他的力气可比,疯了一般奔向谷仓,沿途数个百灵鸟冲来,都没能将他拉住。
沈云屏被数人拽住手脚,身体仍在挣扎,两眼死死看着烧得像根儿苞米芯似的谷仓,浑身冰冷,只有喉中仍吼:“秦嵬,你这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却听“咔咔”几声崩裂之声,谷仓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下去。
浓烟与高温同时涌上,几乎瞬间遮蔽秦嵬的视线。
刺鼻的气味混淆他的嗅觉,烧灼之声侵扰他的听觉,他全凭本能追进火中,眼见洪指头背影被火苗淹没,惊怒与憎恶几乎令他颤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点!
为什么永远都差这一点!
刚才那一刀如果没有废掉洪指头的胳膊,而是插进心口,他绝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就差一点!
他逃不远,这人如此怕死,必定不敢跳进火中自尽!
只要再追进去一些,只要……
“熊瞎子!”
嘶吼声穿过灼热的风和火,蒙蔽视线的浓烟,刺进秦嵬的耳中和心头。
秦嵬好似被抽了两耳光,猛然顿住。
这一瞬间,他所有执着都随着火光被烧毁,全被沈云屏那声叫喊拴住了脚和心,猛地回神儿,倒退两步。
余光却在烈火中瞧见不远处倒下的架子下压着个人,上半身已被压得瞧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尚未焚毁的衣袍十分眼熟。
秦嵬两眼被熏得落泪,却不愿再让沈云屏担忧,转身要撤。
耳边传来几声剧烈咳嗽,秦嵬一扭头,见苗真竟也追了进来,已被呛得够呛,幸好起火点是在谷仓后头,正门这边儿尚有呼吸的余地。
“苗阁主,”秦嵬吼道,抬手一指,“那个!”
苗真一眼扫过,在火中看到地上的人,铁链当即一甩,拴住那人脚踝:“走!”
二人用尽全力拉住铁链,同时踩着轻功奔出门去。
他俩进的本就不深,不过三四步而已,此刻撤得又快又急,正在坍塌前拖着铁链一道跑出。
秦嵬落地连着滚了两圈儿,扑灭身上的火,他已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气味,喘着气儿爬起。
抬眼见四周各路人马乱作一团,身后谷仓坍塌大半,自己撤的正是时候,这才松了口气儿。
一股熟悉的香膏气味袭来,秦嵬几乎不用回头,就知来的是谁。
他扭过身正要咧嘴笑,却见沈云屏的眼睛好似被火烧着一般赤红,氅衣在方才被挣掉,再没了拖累,大步地走来。
那香膏的气味不等秦嵬反应,已化作拳头,一拳夯在秦嵬胸口!
秦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捶得险些退出二里地,本还想解释自己只不甘心洪指头又逃走才一时冲动,但对上沈云屏那双赤红的眼睛,忽地没了言语,愣愣地立着。
四周杀手已被尽数斩杀,只剩谷仓还在烧着,其余人也发现这二人表情不对,连公孙明都闭了嘴。
只有卫四地壮着胆子凑过来:“秦大侠可有受伤?”
“尚可。”秦嵬低声道。
旁边儿苗真也刚出火海,坐在地上喘着气儿道:“我俩本就只在门口停留,抓得到就抓,抓不到也要撤走了,总不能不搏一把吧?否则我这一路算什么,啊?”
秦嵬完全不敢赞同她一个字。
“苗阁主有理,”卫四地道,又打量着沈云屏表情,“楼主,秦大侠与苗阁主无事。”
沈云屏淡淡看一眼秦嵬,并不开口。
一旁公孙明终于跑来,他一条腿受了伤,跑起来略显滑稽,还没到就已问道:“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那畜生抓到了没?”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苗真将铁头链往回又拉了拉,拖动另一头气息全无的一具尸体。
几人这才发现他俩竟自谷仓内带出了个死人!
“方才火中看不太清,只见这人许是被浓烟呛到后又被倒下的架子砸中,看他衣袍与洪指头穿得相似,就一道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数道惊呼和慌乱的叫嚷:“天爷,他咋咬人!”“快分开!”“轻点儿娘啊,把人耳朵咬下来了!”
众人转头,见不远处原本正试图救治虬髯汉的几人此刻已乱作一团。
一百灵鸟飞身过来,对沈云屏道:“楼主,那活口本就只剩一口气儿,却忽然暴起,将救他出来那止风堡的弟子的耳朵给活咬下来了!”
这变故实在骇人,且始料未及。
沈云屏一愣,当即大步向骚乱的方向走去,再不搭理秦嵬一下。
秦大侠原本已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却不想沈楼主一拳过后,连眼风都懒得再给他,心里好似让方才的浓烟给呛到一般,乌烟瘴气地不好受起来。
哪怕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也少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