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心脏仍砰砰跳得厉害。
正如大雨一般乱响。
*
一把油纸伞撑开。
这油纸伞只是正常大小,险些遮不住自马车上下来的圆滚滚的身体。
裘得索举着伞看一眼雨帘,神色平静地走进捉月城最西头的裘家的粮库。
看门的瘦高小子为他收拢纸伞,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园内做管事,一家几口数年前逃难至铜雀城时,他还只比桌子高半个头,如今吃了裘家几年的饭,已长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还学会了打算盘。
裘得索颇觉自己又做了笔划算买卖,对那小子道:“如何?”
“好着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还未歇息,我妹子陪着,正在里头写字呢。”
裘得索一点头,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进门房住的偏房内。
屋里点着灯,茶还在冒热气儿。
门房小子喊了一声,屋里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来,对裘得索嬉笑着拱拱手,跟着他哥一道出去。
屋内只坐着一个姑娘,面前桌上正放着一把长剑。
她虽捏着笔,眼睛却盯着这把剑,眸中恨意与厌恶难消。
见裘得索进门,姑娘起身,眉宇间浓浓愁痛之色,却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晓得你要担心,特来同你说声,你娘已顺利回到啸山帮,她叫送她过去的兄弟们带信回来,让你安心。”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秦大侠雨夜辗转难眠,沈楼主得知后睡得更香了!
第68章
信只有两张纸,字却写得满满当当。
一个当娘的人给女儿写的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满整张纸,总会事无巨细地说上许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击打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屋内却很安静,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声,勉强将他撑住了。
曾姑娘却好似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拿着信借着火光反复地看了两三遍,面上愁色稍被冲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啸山帮,同帮内叔伯姨姨们讲清了事情。”
“我早说会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着擦着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副帮还能稳得住帮内,娘信上说,要联系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帮派,必要段家给个说法。”
裘得索擦着胖脸上的汗:“屠青虽死,牵连却广,此事关联甚大,绝不可贸然行事。”
曾姑娘叠好信,点头道:“当日灵虎镇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护,我与娘连酒楼都没出就已被灭口。娘心里清楚,回帮之后只闭门不出,联络的事情都由帮内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绝不会耽误事的。”
见她眼中虽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静,裘得索这才笑道:“如今因灵虎镇一事,又牵连出当年一桩旧案,黑白两道皆闹得沸沸扬扬,聚在觐州,捉月城内更是各路人马复杂。”
“我已有所耳闻,”曾姑娘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野猪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杰,灭了枫山就以为已算了结,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说到此处,又讥讽地笑了笑:“当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义出手,又将事情闹大,我与爹娘如今埋尸何处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偿所愿,逍遥生活。只是将你三位卷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随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脸:“曾姑娘何必自责?江判难道没有说过,我们原本就在等一个时机?”
曾姑娘还要开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剑门,正盟五大派已聚齐四派,公孙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门,江湖白道无一不关注当年事与今日事,想必盟内大会不日便要重开,届时江湖上名门世家”
“多有在场,”曾姑娘深吸一口气,“届时就是我最好的时机。我必要亲自去问问,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道义,还有没有天理?”
裘得索叹道:“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断他的话,看着桌上造型华贵的长剑,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啸山帮不过不上不下一破落户,往日连正盟的大门都迈不进,如今连我爹这帮主都已咽气蹬腿,若想保全脸面性命,自然就当悄无声息、如同死了那般活着,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长剑上,厉声道:“可我不服!我虽小门小派出身,却并非生来就要被欺负,便是受了欺负,我至少也要做个能光明正大、大声坦荡地说出委屈的人,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时两边对峙,姑娘难免要当众道出许多令自己难过的细节。”
“裘家主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啸山帮也并非清白无暇,”曾姑娘两眼含泪,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动了歪心思,明知屠家并不可信,却还指望着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啸山帮,又哪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自灵虎镇事发至今,裘得索都不愿多问这姑娘许多细枝末节,只怕勾起她伤心事。
他虽已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但毕竟还是街头打滚的乞儿饭桶,狠不下心做个十足自私的小人,闻言只道:“屠青难道真能为贵帮牵线搭桥,与正盟搭上关系?”
曾姑娘摇头:“并非正盟,而是聚云山庄。详细的事情爹并未多说,我只知道屠青从未撂下半句准话,只明里暗里示意自己与段家交情颇深,爹坚信若有段家帮衬,哪怕啸山帮已没落,也定有在白道出头的时候。”
“当日灵虎镇,也的确去了段家的人。”
曾姑娘两眼中的泪似乎都透着冷意:“不错,当日我同娘一道前去,爹去二楼谈事,我俩便在大堂吃饭。饭没吃几口,却遇到个来搭话的登徒子,言语间颇有些轻佻,若非怕影响我爹的生意,我早就打他一嘴的牙下来我只恨当时没出手,拍碎他心脉,倒还省事了!”
裘得索瞧见她五指曲起宛若利爪,擦擦汗:“那就是段若宇。”
“是,”曾姑娘冷冷道,“爹头一次自二楼下来时,脸色难看,待离开后才说他并未见到段盟主,甚至连如今聚云山庄的继任人段若锋也没见到,生意也谈得很不像样。我当时只觉得谈不妥,明日回家去也就罢了,却没想不多时,屠家又派人请我们回酒楼去,说段家的人来了。我和娘都觉得古怪,却劝不住我那一心想要攀附的蠢猪一般的亲爹,只得跟着一道回去,却不想竟见到了之前在楼下说话轻佻的男人,我才知那竟是段若宇。”
裘得索只从只言片语里就知道啸山帮帮主并非做生意的好材料,经营个小家已算极限,更何况是拉扯一大帮人。
他不由道:“但段若宇毕竟不是段贺年,也并非段若锋!”
“不错,他能做什么主?”曾姑娘讥讽道,“但我爹一门心思只想攀上聚云山庄,倒也忍了,可谈话间却听出不对,段二来后,杀价更狠,还问起我家中祖传的内功秘籍剑谱,眼神也不老实,我爹登时恼怒,起身要走,直言要去托人投了拜帖,再难也要见段盟主的面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这一句,才惹来杀身之祸!”
曾姑娘好似又回到灵虎镇那一天,浑身轻颤,眼神惊怒,低声道:“屠青那畜生早有埋伏,段二带来的那大胡子也非同寻常,我们三个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我爹娘为那大胡子所伤,段二将我拽去里屋……我虽剑被击落,却趁其不备夺了他的佩剑我杀不了他,就杀了自己!”
她眼中恨意和凶狠登时迸现,一掌拍在桌上那长剑上。
裘得索低声宽慰:“段二已死,你却还活着。”
曾姑娘的脸上露出许多坚韧:“我只恨捅进他脖子里那一下,不是自我手中剑刺出!若是来自我的一剑,又何必牵连如今这许多人……”
“姑娘无需自责,”裘得索叹道,“我已说过,这本就是他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滚出,在清丽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很平稳:“我爹虽是个糊涂蛋,却不该死得如此窝囊。我如今活着,只想要个公道,我必要个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泪,这才温声道:“盟内大会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头脸的门派,多会在这会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时尽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这一路得裘家主护送,我又如何能混进捉月城?曾小柳身无长物,只剩这一句谢了。”
裘得索让她这一拜吓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弹跳起来,虚虚将她扶起,满头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诚心道谢?”
“人活在世上,有谁没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并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几位毕竟帮我良多,我只念这些好,就已够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绝不会将几位出卖。”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尽全力促成盟内大会,也必定会保证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泪,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该为自己负责,又何必要其他浮萍来为自己性命扛上担子?各位已做得够多,再不必多说!”
裘得索果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对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从来都不知要说什么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琐事,这才拖着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并不出门,只在门内忧心道:“您几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过门房小子递来的油纸伞,连连称是,好似真是个市侩圆滑的商人模样,走进雨帘中。
雨下的小了些,却仍不肯停歇。
车夫掀开马车帘,裘得索钻了进去。
马车内烛灯还亮着,他扒拉两下身上溅到的雨水,这才又自怀中掏出第二封信,对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信并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盘递来的。
上头写的也十分简单,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盘仿照秦嵬和沈云屏的信上图案所绘的大肚桶、磨盘、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乱转一圈儿,又落在那翎羽的图案上。
他虽已将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皱着眉,与磨盘有着同样的质疑和惊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谢翎而阵痛不已。
只在看到结尾“平安”二字时才略有缓和。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裘得索胖脸上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抬手将信耐心叠好,在火上一点点烧毁。
马车正冒雨前进。
走得不快也不慢,这应当是一个商人看完粮库后应有的速度。
自雨中传来另外几道马蹄声。
裘得索掀开车帘,见两三道身影纵马奔过,领头那位自雨帘中侧头过来,遥遥点头,却并不停留,又打马而去。
“家主,是公孙世家的人。”车夫低声道。
“我的眼虽让肉挤得小了些,却还没像一些人那样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领头那个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车夫道:“我正要跟家主汇报段老爷子已要彻查屠家和万枫庄园,认定屠青与当年旧案有联系,雷夫人或许正是为这事被召回正盟聚贤堂。”
裘得索顿了顿,他此前只知正盟松口,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不由道:“我记得屠青死后,正盟本已接管了万枫庄园,将那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正是,”车夫道,“但当时其他门派离得都有些距离,到的最快的却是明剑门。我听闻,庄园内一切封存的东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剑门扣押,想不到明剑门自池盟主死后沉寂这许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至少也要是镇山剑派的人赶过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难道忘了?先前池静波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动身回了明剑门,她虽柔弱,却也是明剑门的少掌门,有主心骨在,门内行动自然快些。”
“说是少掌门,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了,”车夫叹道,“别说明剑门,这十几年间,镇山剑派、止风堡皆换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孙世家还有雷夫人抽着公孙少家主上进,还像个样子,五大派竟只剩聚云山庄顶着,如今江湖上私下议论,都说段贺年退下后,正盟再选盟主,多半要将段若锋提起来顶上。那聚云山庄可就是一门三盟主,是武林中实打实的名门大派。”
裘得索平日里没思索这些,如今听车夫提起,咂摸咂摸嘴儿,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车夫又道:“您等着瞧吧,过两日池少门主就得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奔来找段老爷子处理手头麻烦了。”
“池少门主幼时丧母,人还没长成便又丧父,一个人如果接连遭难吃苦,难免生出许多忧愁。”裘得索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谢翎。
他虽很难信磨盘信上的消息,但如果谢翎真的活着,这十几年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
他们仨乞儿自小没爹没娘,倒也罢了,当年那小少爷本是一家幸福,却偏要遭这大罪。
裘得索顿了顿,又道:“咱们的人手还有几个能用的?叫去看看公孙世家是什么情况,怎么雷夫人如今还逗留捉月城?”
车夫不解地看着他。
“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你难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