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车夫道:“自然是知道的。”
“你都知道,雷夫人难道不知道?”裘得索道,“她既然知道,为何不急着立刻接上苗真?这难道不奇怪?”
车夫恍然:“的确奇怪!”
裘得索用好腿从马车里伸出来踹他屁股一脚:“那你还不去查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读书习武,脑子怎么还这样!”
车夫嘿嘿笑了,将车帘给他拉好,又驾车奔着千般园而去。
直至在千般园前停下,裘得索挪下马车,才又轻声道:“消息已散出去了吗?”
“早已准备多时,如今趁着万枫庄园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正借机插进其中一道传开,”车夫道,“家主放心,定叫人知道,段家这老二究竟还做过什么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该!”
*
雨已将停,却冷得厉害。
秦嵬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时,昨日种种好似做梦。
他猛地转过头,见沈云屏正面朝自己这边侧着身,睡得正沉,脸上红疹皆已散去,又是无暇之玉一般。
饶是这一宿他几次睁眼看过,此刻却仍旧看不够。
秦嵬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强烈地庆幸起自己双目又能瞧见东西。
气味、触感和亲眼所见,才能将那不真实的感觉一点点驱逐。
秦嵬轻轻摸了摸沈云屏的脸,瞧见对方在睡着时仍微微抿着的嘴唇,忽觉眼皮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热起来。
他那刚按下去的“我将恩人的儿子按着亲过”的感觉重新涌起,因没了黑夜的包庇,这尴尬和无措更是滚滚而来。
秦嵬一颗心跳得十分忙碌,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左右摇摆,手却好似脱离控制,如年少时一般将沈云屏的脸摸了一遍。
将这触感一寸寸地记下,他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厚被,发现沈云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
年少时熊瞎子同谢翎挤在一处睡,谢翎就总喜欢这么拽着他。
这小少爷性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将喜爱的事物都牢牢捏着的欲望,听说长到五六岁上,睡觉时还会抓亲娘的胳膊,扯亲爹的胡子,总之就是要攥着一部分才安心。
后来多出个熊瞎子,又成了他魔爪下祸害的对象。
可惜老天不随他意,抓着的都从掌中溜走,如今竟还保留下这习惯,将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露出一丝笑意,又觉得有些发苦,却还是要将他缠着绷带的手给轻轻拿开,却转头道:“少爷,醒醒,我得起来了,睡得太久不习惯。”
沈云屏睁开眼,眸中却不见半分刚醒的人应有的惺忪,盯着秦嵬,幽幽道:“好硬的心肠,将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你究竟是耍我,还是只想找个由头骂我?”秦嵬苦笑道,“分明是你闭着眼装睡,难道真把我当傻子?”
沈云屏一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缩在厚被下又闭上眼:“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
“好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做什么。”沈云屏慢悠悠道。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和调侃,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生来就是市井街头混大的,摸摸下巴,俯身道:“我做的事情,难道惹少爷生气?”
沈云屏的眼睁开一条缝,隐有细光浮动,鼻音使得声音听起来格外柔情:“我难道没有说过,你总是很会讨我喜欢?”
这一句秦嵬一路已听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奇妙又高兴,此刻再听见,他好像又找回了和沈云屏之间最自在的感觉。
他笑起来,又摸了摸沈云屏的眉骨,这才道:“我多摸一摸,以后绝不会再摸不出来了。”
沈云屏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瞬,但极快放开,缩回厚被下:“你叫醒我,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要出门动一动,同你说声。”秦嵬另一只手已捞到了刀,摸着沈云屏眉骨的手拇指在他鼻尖按了按。
沈云屏失笑:“你不如上个茅房也同我嘱咐一声如何?”
秦嵬侧过身,已要下榻:“我这一宿,总觉着是做梦,怕你醒了发现我不在,也以为是大梦一场。”
沈云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不说话。
秦嵬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说,每次找我们时都发现是假消息,所以次次失望。我虽没有体会过那感觉,如今自己也难免会有叫你失望的地方,但至少不想让你睡醒后觉得难过。”
“……没有,”沈云屏哑声道,“你没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秦嵬的手被他死劲地抓了一下,沈云屏五指撑开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与他握在一处,却又慢慢地分开。
不等秦嵬做出反应,他已蛄蛹着坐起身,一身雪白里衣衬得人玲珑剔透,白皮白毛似的,那一握也如同兽类一触即放一般,留下令人心痒的毛茸茸的触感。
秦嵬的复杂心思当即被这直达心底的痒意覆盖,又和昨夜睡前一样地感觉自己被鱼钩勾上了嘴。
“不再睡一会儿?”秦嵬已穿好靴子。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不了,过一会儿小卫他们就会过来,楼里的事情不能再耽误,若有捉月城或觐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他,伸出手,“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是不是?”
这话以前他俩各自都说过,只是那时还是“我有许多事”,如今变成了“我们”。
秦嵬的手与他重重地击掌,似年少时那样握了握:“是。”
他拎着刀,走出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风中的冷意已有些刺骨。
秦嵬深吸一口气儿,他乱成一团的脑子略清醒了些,舒展着四肢关节,奔后头略空旷些的地方去。
还没拐弯,就撞上撑着拐杖过来的卫四地。
卫小统领手里拿着各类堆积的消息信件,瞧见秦嵬先是一愣,扭头看看本该住在另一屋的秦嵬,又伸头看看他来的方向,也就是他家楼主的屋子,最后看看秦嵬脸色,慢慢地将头低下去:“秦大侠。”
秦嵬只当没瞧见他这一通左右乱看,厚着脸皮笑道:“卫小统领。”
“大夫说过,要您少活动,练功切莫贪急。”卫四地道。
秦嵬故作受教地点头:“知道了。”
说罢抬脚,就要绕开这百灵鸟。
却听卫四地又真挚地请教:“今日热水是分开抬去您二位的屋子,还是抬进同一间?”
秦嵬抬起的脚又落下,原地踏步了一回。
他叹了口气:“我忽然很想念老范。”
“我不如范统领做事认真。”卫四地羞愧道。
“不,”秦嵬喃喃,“老范只会冲我吹胡子瞪眼、大喊大叫,总好过你这抽冷子的偷袭。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宁可挨一顿打,也好过被抓着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卫四地谦虚地低下头去。
秦嵬忽地又笑了,他舌头在口中顶了顶脸,扭头道:“你何不去问沈楼主?”
卫四地一愣。
秦嵬故作忧愁道:“他想叫我去什么地方洗,我就去什么地方,岂敢不从?”
撂下这句,秦大侠大摇大摆地拎着刀走开。
直至拐了一道弯,这才摸了摸嘴,好像将挂在嘴上的鱼钩扯下,抛还给沈云屏。
被鱼钩砸到的沈楼主尚不知秦大侠又犯了什么贱,他已掀开厚被,披着氅衣倚在小桌旁,将随身带着的锦布小包拉开,抚摸着里头的那把金玉刀。
卫四地敲门进来,见沈云屏神色莫辨,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小声道:“楼主。”
“觐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沈云屏身上方才那些示弱的模样已全无踪影,照旧是沈楼主的冷静与沉稳。
卫四地道:“尚无。”
“你立即追加消息出去,走专门的线告知捉月城的人手,”沈云屏沉声道,“毒郎中在裘家手里,叫他们多多留意。”
卫四地问:“是否要打探藏人的地方?”
沈云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饭、裘家这家主自小滑头,必不会叫你们轻易找到,只要叫人多留意,若裘得索有危险,务必保他安全。”
卫四地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称是。
又见沈云屏一边看那些送上来的消息,一边把玩手里的金玉刀,隔了一会儿,又道:“小卫。”
“是。”卫四地垂手等候吩咐。
却听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这小刀如何?”
卫四地不解地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他手里的配饰把件,点头:“好看。”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皱起眉来,凑近了左右翻转去看。
他以前也觉得已足够好看,曾无数次幻想熊瞎子拿到时的表情,但今日再看,不知为何忽地多出许多不满意,心中惶惶,不敢送出手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搬出谢翎的身份,哪怕他送的是一根木棍,秦嵬依旧会高兴地收下。
无论谢翎想要什么,熊瞎子就一定会给。
无论是索要身体还是忠诚,亲吻还是抚摸,谢翎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对沈云屏来说,却已远远不够。
因为兄弟朋友之间绝不会有之前他和秦嵬之间的那种渴望他要那渴望发自肺腑,就像他要这金玉刀不止会让秦嵬笑,也要让秦嵬哭一样。
他虽自知这很难做到,却仍要秦嵬丢下“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只为了送他这把金玉刀的人哭和笑。
沈云屏兀自在心中发狠较劲儿,脸上却不显分毫。
卫四地欲言又止。
沈云屏瞥他一眼:“说。”
卫四地只好说道:“不止好看,而且一看就值钱。”
沈云屏沉默半晌,搓了把脸,将金玉刀收好,无语地笑了起来:“这倒是很大很大的好处了。”
卫四地见他又高兴了,这才接口:“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沈云屏正端着茶杯喝下一口热茶,闻言呛了个半死。
卫四地老实巴交道:“方才我来时遇到秦大侠出去,他叫我来问问您,看您想让他在什么地方洗澡,他过来洗。”
他俩这一路为了洗澡的问题闹过无数笑话,如今竟依旧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
沈云屏捂着嘴咳嗽几声,忍无可忍地骂道:“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骂到一半戛然而止,忽然指着面前地面,“你现在就叫人去告诉他,热水今日会抬到这儿来!”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信:误入古怪战场,时常被踹两脚
范遇尘回信:哈哈,没给你绑椅子上算不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