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又道:“可这些大夫就算总跟在饭桶身边,也一定会被明里暗里地盘查。”
“所以一进捉月城后,有几个就被安排去照顾病人了,”秦嵬悠悠道,“照顾一位连正盟都很在意的病人。”
沈云屏恍然:“段二小厮!”继而道,“不错,如此一来,就能在藏匿这小厮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将大夫一道藏起,而所有人都只在意这小厮,却少有人在意被派去照顾他的大夫和佣人。”
秦嵬只笑不答。
沈云屏脑中回忆起先前的一些琐碎事情:“雷夫人难道已见过了毒郎中?”
秦嵬惊讶道:“你是如何猜到?”
“雷夫人离开渡风城后不多时,就称已见过段二那昏迷不醒的小厮,其身中之毒与去世的公孙老家主类似,小厮本就在饭桶手里,一拖二拖地就是借口不易挪动而不交出来,雷夫人若去见他,必定是经过饭桶安排,”沈云屏道,“而饭桶想要争取公孙世家的信任,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在雷夫人见那小厮的时候同时去见毒郎中大夫守在病患身旁照料,这本就顺理成章。”
秦嵬抚掌笑道:“不错,雷夫人当夜亲自见到毒郎中,已确认毒郎中当年本就是在去公孙世家的路上遭遇伏击,险些丧命,两人先前又见过几回,绝不会认错,所以雷夫人临走前,才叮嘱饭桶将人照料好,自己前去正盟质问。”
“我就说雷夫人怎么忽地如此坚定认为段二小厮与公孙裕所中的毒一样,原来是因那小厮中的什么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毒郎中!”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又急忙道:“安排见面的地方在何处?须十足安全才行,知情的人如何处理?”
“他另外藏人的地方连我也不大清楚,但安排雷夫人见面的地方我却知道,”秦嵬将正盟老库房的位置跟沈云屏说了一通,“看库房的老头我知道,当年恶风山的事情解决后,饭桶替他安葬了家里人,他本来硬要跟着我走,我这风餐露宿四处溜达的,哪里带得了这老头,就交给饭桶安排,饭桶又找了磨盘,磨盘利用在楼里做事积累下的人脉,将老头插进了正盟的犄角旮旯里……哦。”
秦嵬说到后面,又不吭声了。
因为他和沈云屏都发现,事情竟然又有八方楼的侧面参与。
只是沈云屏并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个恼怒,一个心虚。
沈云屏盯着秦嵬看了半晌,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好似一声号令,连带着秦嵬也开始笑。
两人自出了暗道至今,终于像先前那样开怀地笑做一团,趴在小桌上直不起腰。
原来他们四个,一直离得如此的近。
一直都在互相帮衬。
沈云屏笑够了,打了个喷嚏,却也无暇顾及,裹着氅衣靠在小桌上:“再同我多讲一讲,这十几年你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做了许多,但大多时候都很无聊。”秦嵬道。
沈云屏笑了笑:“再无聊的事情,我也想听。我之前待在楼里,看书看累了,就想你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学写字我看你是没有了。”
他说着忽然拉过秦嵬的手,又在上头写了个“秋”。
秦嵬只觉得掌心发痒,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这回你还记得住‘秋波’是什么意思吗?”沈云屏嘲笑道。
秦嵬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绝不会忘。”
沈云屏抿起唇。
秦嵬攥着拳头,又道:“你只知道嫌弃我的字,我跟你讲,我当年自恶风山上下来,将饭桶和磨盘吓得半死,两人纷纷给我来信问情况,磨盘当时正下劲儿读书,给我写的信里十个词夹一个四字的,看又看不懂,我回信说自己还行,就是看不懂她写的信,她又回信给我,只写了两个字。”
沈云屏倚在小桌上:“让我猜猜笨蛋?”
“她要是只有少爷这点骂人的水平也就好了,”秦嵬苦笑道,“她写的是:蠢驴!”
沈云屏强忍着笑问:“那饭桶呢?”
“饭桶当时生意还没做的这么大,许多事情得亲自去跑,半道遭了仇家,伤了右手,就用左手给我写字,他右手写的已足够丑了,左手写的更是难看,我后头途经裘家,跟他见面时把信拿出来让他读给我听,结果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秦嵬叹道。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们平时难道不聚一聚吗?”
秦嵬道:“偶尔。但饭桶要做裘家的生意,他虽为我们做的事情而进裘家,但裘老爷子待他不错,膝下无有子女,就收了他当义子,也因此得名裘得索,他觉得拿了人家的名字,总要去为人家做好事情,所以平时忙得很。”
沈云屏的话忽然就少了许多,只静静听着,或插一句:“磨盘呢?”
“磨盘还没、咳,没在楼里混起来时,”秦嵬当没看见沈云屏的白眼,“为免遭人怀疑,大多时间都不离开留守的地方,平日里多在做楼里的活计,私下里还要积攒自己的人手,做些私活,她读书习武都上进,对自己也严格,所以忙起来时也是一年到头不见踪影。”
他说完,不吭声了。
沈云屏也没吭声。
秦嵬看着他:“少爷,怎么不问我在做什么?”
沈云屏冷冷道:“你在薅我的金马鞍、金首饰、古董字画,在勒索我的百灵鸟!”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你还在做揭榜人,四处卖命地追那些穷凶恶极的畜生,”沈云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看着他道,“你冲在明处,为的就是能走进那些名门正派的门槛里,做座上宾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这样你们三人的消息才会从三处较为全面的汇总在一处。”
秦嵬淡淡地笑道:“我一没有饭桶经商的本事,二没有磨盘潜伏的天赋,就只剩这一条道可以走了。幸好这条道,我本就很喜欢。我虽为满心算计地接近各路人马而自厌,但总算做揭榜人这行当,还算开心。”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秦嵬已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这十几年里,只偶尔能在落雪时聚一聚。多半都是去裘家的地盘,饭桶找个安静的小院子,我们或早或晚地过去,吃面,吃饺子,烤火喝酒,讲讲现在的境遇。”
“偶尔雪下的很大,我和磨盘会切磋几招,饭桶坐火盆旁给我俩烤上些红薯。”
“时间充裕,我们仨会轮流煮面,结果各有各的难吃。也是奇怪,我们小时候能吃到热乎的就够了,哪儿还想能过上嫌弃好吃难吃的日子。”
“有时候也会聊起谢叔方姨和你,但因为提起就伤心,所以总说不下去。还是吃面好些,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吃面的……”
烛火摇曳,屋外雨声渐大,雷声阵阵,屋内的声音犹如耳语呢喃。
秦嵬说完,良久没得到回应,再抬眼看去,沈云屏已支着脑袋,靠在小桌上睡了过去。
自昨夜到现在,连挖掘带淋雨,又痛哭一场,终于耗尽了他的精力,许是觉得安心,这会儿终于困了。
秦嵬收住声,他沉默而不舍地久久看着他。
心如雨丝一般自高空落入池塘,混入茫茫一片泥沼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但这一刻看着沈云屏,他想起的却是马车上苏醒后的那个吻。
四周此刻寂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秦嵬心里的各类滋味才慢慢蒸腾起来,他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又忍不住地回想。
他想过为恩人的儿子报仇,想过为最好的朋友雪恨,却没想过亲吻的人会成了谢翎。
秦嵬已分不清自己心里对这烛火映照中的人应当是什么感情,只轻轻起身,吹灭了其余烛灯,独留小桌上这一盏,又将氅衣抖开放在一旁,扶着沈云屏躺在榻上。
沈云屏并未挣扎,半睁了下眼就又闭上,只在秦嵬拿了毯子过来为他盖上时,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秦嵬的衣襟。
秦嵬站立不稳,险些栽倒,两手撑在他两耳侧,惊愕地看着他。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似有许多情绪浮动,声音微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之所以长在脑壳里,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知道在想什么。”秦嵬叹道。
沈云屏弯了弯嘴角,却道:“方才我说毒入经脉难有内力时,你不答话,我就已知道了。”
秦嵬抿起嘴。
“你心里的谢翎,”沈云屏的两手抚在他的脖颈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苦涩地笑了笑,“是用刀的,是不是?”
秦嵬垂下眼,半晌才道:“是。”
沈云屏按在他喉结上的手重了一分,但很快松开。他喃喃道:“难道我又叫你失望了?”
秦嵬一把抓住他缠着纱布的手:“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的手是什么样子?”
沈云屏不知他为何说这个,摇摇头。
“你那时候,两手除了拿笔的地方有茧子,简直就是个少爷才有的手,像两块儿豆腐,”秦嵬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些悲戚,“我想不出你长大后会有什么样的手,我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好想着手。”
沈云屏愣了愣。
“除了谢叔方姨和磨盘饭桶外,我只拉过你的手,所以我只能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套在你的身上,”秦嵬轻声道,“我用刀,谢叔用刀,你也喜欢,我就觉得你会用。可人死了,就是一大块儿的空白,我无论如何想,那都不是活人,不是真的谢翎。”
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真的谢翎该是什么样?”
秦嵬口中酸苦异常,只看着他,慢慢将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喉头这最脆弱的地方:“你是什么样,谢翎就是什么样。沈云屏,你不是变了……你只是完整了,谢翎,你只是在我心里完整了,死人是永远不可能完整的,你明白吗?”
沈云屏的眼中涌动着细碎的光亮,他两手虚拢着秦嵬的脖子,半晌才轻言细语道:“既如此,就别再说我没有夸过你的眼睛。”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早先在渡风城时,他对沈云屏说自己那个朋友绝不会夸他的眼睛好看。
当时的割裂如今被这一句串在一处,就好像年少时的谢翎终于补上了这一句。
抚在脖颈上的手柔和又纠缠地上移,终于捧住秦嵬的脸,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可以让秦嵬为他低下头去。
沈云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过去,擦过鼻梁,落在左眼。
亲吻这双眼睛的感觉,就好像亲吻出鞘的刀。
当年蒙于破布之下,如今终于得见,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声阵阵,好似前几日马车内听得的马蹄疾驰之声。
却与那日不同当时的秦嵬尚不知自己亲的是谁,只一味缠着沈云屏乱啃,如今的屋内二人已对彼此身份再清楚不过,这感情混乱中冲得秦嵬目眩。
他只觉自己心脏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觉到沈云屏的呼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么感觉去吻沈云屏的嘴,他几乎没有呼吸,即将把自己憋死。
沈云屏却停了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刚入八方楼时,每夜都睡不安稳,大床锦被,却还不如咱们挤在一张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听沈云屏道:“现在却不想睡,怕一觉醒来,又坐在楼里的榻上。”
秦嵬心中发疼:“我在这里和你一道睡,哪里也不会去的。”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一丝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松开秦嵬,好似刚才只是梦话一场,又闭上了眼。
秦嵬的两眼上还残留着这人嘴唇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一线。
他心里忽地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刚才的犹豫尴尬猛然调转矛头,奔向了无尽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云屏:“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沈云屏半个字也没回他。
“沈云屏,你没睡,”秦嵬苦笑道,“睡着的呼吸不是你这样的。”
沈云屏仍不动如山。
秦嵬又道:“谢翎!”
沈云屏将被子拉起来些,盖住了下半张脸,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谁睡得着?”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侠尚不知“倒打一耙”这词的用法,只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小桌连带着蜡烛撤去,又把沈云屏向里一挤,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已不在意亲吻的是谁,只要是这个人就已没有关系,就完全顺心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