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看着秦嵬的眼道:“你所谓‘夜盲’的毛病,不也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秦嵬愣了下,随即明白沈云屏这话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是不是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就别想听到你的实话?”


    “谁敢叫秦大侠‘老实’,”沈云屏微笑道,“只是你我对彼此的脾气还是心知肚明的。”


    不仅小时候的脾气相互了解,如今连长成之后的脾气也摸透了七八分。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上带着的香膏气味和沈云屏的体温一道沾染上来。他问道:“先前我昏迷不醒时,楼里大夫是否用针为我止疼?”


    “是。他虽不知如何替你拔除病根,但镇痛还是可以的。”沈云屏如今想起当时认出熊瞎子的契机,仍觉得心里发堵。


    秦嵬指头搓着浓眉:“我的眼睛坏了太久,寻常用药熏蒸都已是徒劳,所以后来的大夫就用银针刺入眼周,又将之前敷眼的药膏略作改动,果然有奇效,很快便能看东西了。”


    他说得十分简单,沈云屏却并不好糊弄,极快抓住话中问题:“具体是如何用药?”


    秦嵬却不吭声了。


    这人不想撒谎的时候,一向是装聋作哑的。


    沈云屏剑眉皱起,一把扯掉秦嵬还贴在他脸上的另一只手按在小桌上:“这世上凡是有奇效的东西,必定要有一定的代价,你夜盲如此严重,天色暗些就看不清,难道是因为这个?”


    秦嵬无奈:“相比以前做个瞎子,已好太多了。”


    沈云屏仍瞪着他,脸上红痕斑斑,显出十足的恼怒,冷冷道:“怎么,难道不在暗道里,我连句实话都不能听到?”


    说完又觉得后悔,抿起嘴。


    他的脾气本就不好,十几年过去,多疑和敏感因坐上了这个位置而愈发严重。


    他越不想让秦嵬将他区分成谢翎和沈云屏两个人,越想追上这十几年的空差,就越难相处。


    秦嵬叹道:“你何必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他顿了顿,低声道,“刺入的银针均用毒草汁浸泡过,敷眼用的药也多有毒性,以毒攻毒,总会快些。”


    先前那别扭顿时瓦解,沈云屏心中剧痛,已想象得到这疗法有多痛苦:“可当初在小石城时,毒郎中曾说多做些尝试总能恢复。”


    “他说的是,眼已坏了太久,多做些尝试,过个五六年,或许可恢复个七七八八。”秦嵬平静道,“你为此大哭一场,难道不记得?”


    沈云屏脸色一拢:“我没有。”


    “你一出我们那个破屋门就嚎啕大哭,我想不听到都难。”秦嵬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磨盘怕你哭得找不到路,跟在你屁股后头一路你都没发现。”


    “我没有!”沈楼主严肃强调,继而又恼怒道,“你既然知道用正常的手段也是能恢复的,为何要选那么凶险的疗法?”


    秦嵬见话茬没让自己打岔过去,沉默片刻,终于回答:“因为我不愿再耽误时间,你知道我最初学武的年纪,哪怕是谢叔在世时已开始教导我些基本功,但都算起步晚了,哪里等得了五六年?”


    “可”


    “可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秦嵬低声打断他,“我不愿过了五六年再习武,做个只有三脚猫功夫还最多只能恢复七八分视力的人,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


    最后一句好似一剑封喉般令沈云屏的话再说不出口。


    若非秦嵬这凶狠倔强的脾气和果断的选择,又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小刀鬼。


    没有纵横武林的小刀鬼,就不会有今日江湖重逢。


    摆在熊瞎子面前的路似乎总是很难走,也从未有一个“走到底就会有好事”的承诺,但他仍一步一个血脚印儿地走了最难走的那条。


    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选择。


    沈云屏已不敢再回想这些年有关“小刀鬼”的一切消息,那些多半都是带着江湖血腥气儿的传闻,初听时只觉得快意恩仇潇洒厉害,但此刻却剩下一片后怕和忧愁。


    他捏着秦嵬满是疤痕的手,强压下心头苦涩。


    却见那手反倒抽走,摸了摸他的脸,秦嵬又歪头凑过来看了看,继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样掉眼泪了。”


    “我没有,”沈云屏已对秦嵬这不着四六的模样有了些麻木,继而又强调,“我那时也没有!”


    秦嵬叹了口气,喃喃道:“如今连骗人都懒得找理由了,就剩嘴硬……”


    沈云屏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拍开,却仍按在桌上。


    因熊瞎子看不见,他俩年少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手。


    这习惯不知为何在长成后也延续下来,仿佛只要还抓着手,就安心许多。


    秦嵬又道:“我已交代了,少爷你的脸又是如何成这样的?我记得当时毒郎中对你脸上毒疮还挺有自信,说只要你少抓挠,过个几年,连疤痕都不会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只道:“因为那时毒还只集中在面部,未有扩散。”


    秦嵬眉头登时皱起,脊背挺直,看着他:“难道?”


    “当年逃出道观后,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扩散之势,老楼主寻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难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沈云屏轻描淡写地省略许多过程,“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肾脏骨头,老楼主找来的杏林好手们动了刀,清掉脸上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只是毕竟会有影响,落下了这爱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脏六腑仿佛都因这句绞痛起来,他两手再度抬起,捧着沈云屏的脸抚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肤下的骨骼。


    先前觉得有些古怪的触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沈云屏并不闪避,索性前倾身体,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摸。


    秦嵬喉头数次滚动,才能挤出声音:“你小时候,手上割上一个口子都要去找谢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俩知道你……”


    他已说不下去。


    秦嵬的手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沈云屏的脸却又已发凉,昨夜至现在的一通折腾,他即便一回来就喝了药披着厚氅衣,也不似有内力的人那样能抗冻。


    秦嵬一顿,收回手猛然道:“你如今几乎没有内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沈云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联想到一处,他眼光略有暗淡,但还是笑了笑,温声道:“毒入经脉,想像爹娘那样挥洒自如内力醇厚是难了,但总不影响其他,我一样可以开弓用鞭。”


    秦嵬后头堵得难受,想起年少时那些誓言,想起谢翎每个与他畅想未来的夜晚,言谈间对刀剑的喜爱。


    如今竟都不得不舍弃了。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厉害。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秦嵬不愿说起那些,令沈云屏伤心,只哑着声音道,“只是在想,你脸上这红疹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他,好似已看透他脑中所想,却并未戳破,只道:“这已算最好的结果,虽风吹日晒就会发作,但只要好好养着,再用这特调的药膏涂抹,少沾刺激的东西,和常人无异。”


    秦嵬刚一点头,继而又想起早先送给沈云屏那些抹脸的玩意儿,不由急道:“怎么不早说?那先前我买那些便宜货岂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丢,也不必再用了。”


    他话一说完,却见沈云屏笑起来。


    沈云屏笑得又轻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问,便站起身来,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锦盒,又回到榻旁,将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打开看看。”


    他一站一走间厚氅衣掉落,又闷声咳了几回,秦嵬本有些担忧,漫不经心地掀开锦盒,却又愣住。


    盒中只有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粗瓷瓶。


    瓷瓶甚至还没这装它用的盒子值钱,却用软垫垫着,很是爱惜地收纳起来。


    “你怎么还带着?”秦嵬不由笑了起来,“我以为之前已跑丢了,你我还为它吵过一回。”


    他伸手要拿,却听“咣当”一声响,沈云屏抬手将盖子合上,险些夹住秦嵬的爪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沈云屏似笑非笑道。


    秦嵬毫不怀疑,若现在沈云屏有条尾巴,必定正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甩来甩去。他故作伤心:“我又成了‘别人’了。”


    “你自然不是别人,”沈云屏道,“但特别是你,决不许再碰。”


    秦嵬道:“可这是我花钱买的。”


    “是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银子买的,”沈云屏慢慢将锦盒收回,意味深长道,“是为了讨我喜欢、降低我的戒心而专程用我的银子买来的罪证。”


    他俩这一路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了无数回,各有心虚,如今提起,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总指责我?你这一路连坑带骗,又邀请我去楼里做事,说喜欢我武功好,又说喜欢我的脸,说我长得好看,结果不还是为了将我拴在裤腰带上,省的给你找麻烦么?”


    沈云屏起初听得略不敢跟他对视,但越往后听,不知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断道:“我当时虽有目的,但夸奖却也是真心。”


    秦嵬没有吭声。


    “爹若在世,一定也觉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厉害。”沈云屏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忽又咳了一声,自喉咙里滚出下半句,“你的脸也的确讨我喜欢。”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肘撑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勉强遮住非常想要上翘的嘴角。


    他因当了许多年的瞎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是走江湖后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喜恶竟还能与皮囊有关。


    这会儿沈云屏的这句回答令秦嵬松了口气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仅希望得到沈云屏的喜爱,谢翎的喜爱他也想要。


    这感觉令秦嵬无所适从。


    沈云屏将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风城脂粉铺里买的那几盒是真跑丢了。”


    秦嵬仍掩着嘴,瓮声道:“那些香膏也不难弄,再向饭桶要一些就成。”


    沈云屏不说话,脸色十分复杂。


    “怎么?”秦嵬问。


    “不怎么,”沈云屏艰难道,“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把饭桶和裘家那位家主联系到一起。”


    秦嵬已笑了起来:“他不过是吃胖了些么。”


    “些?”沈云屏头疼不已,“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说,裘家主走起路来天塌地陷,若是绊上一跤,没人去追,他能因过于圆滚而滚出半里地去!我虽知他是有腿疾的,但因他身世背景都无破绽,又身材过于圆润,从没想过他会是饭桶。”


    秦嵬笑容一收,正色道:“简直胡说,最多也就滚出三丈而已。”想了想,又加了句,“只是许久不见,也不知最近又吃胖了多少。”


    沈云屏苦笑道:“楼里还曾和裘家做过生意,让他敲了一大笔竹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觉,上一次那么气,还是小刀鬼二登楼,拿走了一整套的金首饰……你们怎么总逮着我一个薅?!”


    他越说越气,只恨不得将三人聚起来拳打脚踢一顿。


    方才温情登时化作恼怒,秦嵬赶在少爷大发脾气之前出谋划策:“他就这样,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俩打架时,他就总憋着气趁我看不见打我,下次你见他,就踹他那条好腿。”


    沈云屏的恼怒憋在喉管不上不下,恨恨地瞪秦嵬一眼:“闭嘴!”


    他一不愿意别人欺负秦嵬眼瞎,二不愿意别人欺负饭桶腿瘸,但这两人互相攻击,他就只好让人闭嘴了。


    “但正因饭桶如今地位,我和磨盘才好将许多东西和人交给他藏匿,”秦嵬忽然软下声音,“待一切了结,若我们都还无事,叫毒郎中为你再看看,说不准脸上的毛病还能缓和。”


    沈云屏怒道:“我们当然会无事。”


    “是。”秦嵬笑起来。


    说到正事,沈云屏又正色道:“毒郎中现在究竟在何处?你如今必须告诉我,我也好安排人手相助。”


    秦嵬再不隐瞒,微笑道:“捉月城!”


    “已在捉月城?”沈云屏一愣,随即脑中已有猜测,立时笑道,“我听闻裘家主因腿疾,所以时常带几名大夫随行,是不是?”


    秦嵬笑道:“不仅如此,几位大夫年纪相仿,样貌相似,就连开药诊治的手法都大差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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