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现在只有我被消耗!”范遇尘咆哮。


    江判等他吼完,点点头,又念着字条上的字道:“今晨卯时,啸山帮帮主之妻于帮内现身,哭诉屠家借段家之势要挟帮主卖出祖产,帮内哗然,其女仍下落不明。”


    范遇尘脸上怒色骤然消失,已凝神听了起来:“说下去!”


    江判却已将字条叠好,看向范遇尘:“范统领,现在我要给你解绑了。”


    范遇尘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看着她。


    “我想现在,你应该暂时打消了揍我一顿的想法。”江判微笑道,“所以现在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


    *


    “现在仍不是细说的好时机,”沈云屏的长发还在滴水,却已换了一身雪青色锦袍,摊开两只手,由老大夫仔细地上药包扎,“老范本是去拔楼中叛徒的,觐州那片儿的暗楼本就有些问题,我担心传信过去,会有外露的风险,所以只带了咱们四个知道的暗示就可以。”


    他说话时已从容温和,仍是八方楼主该有的模样。


    秦嵬正端坐在榻上另一侧,封因封果两兄弟娴熟地将调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再合力去给他包好。


    两人淋雨归来,已是夜里,各自匆匆地洗了澡,卫四地便忙让老大夫来为两人诊治。


    “我知道,”秦嵬笑道,“我们已忍耐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再忍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可以?”


    沈云屏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柔软的笑意,只是还难免包着些酸涩。


    “待那边儿消息传来,你我即刻动身,做下一步打算。”秦嵬见伤口已包好,边拉好衣服边道,“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和磨盘汇合,只是我如今太过显眼,反倒怕影响她和饭桶的计划。”


    沈云屏还没开口,老大夫就已直起身,横眉竖眼道:“你二人近日都不可再过度操劳,就算要走,也全都需乘马车,少活动。”


    秦沈一个自小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一个已当惯了独断专行的大少爷,闻言只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


    老大夫登时吼道:“都不可再过度操劳!你两一个余毒未清,一个伤口未愈连续奔波,我便是大罗神仙,见到你两这样的疯子,也要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两男人连带封家两小子被他这破锣嗓子吼得吓了一跳,四个脑袋同时点点,俩大的这才道:“知道了。”


    老大夫扛着药箱,夹着写好的药方,怒火滔天地领着两个小子走了。


    出门两步又退回来,将新调配好的擦脸的药膏放下,复又气咻咻地彻底离开。


    门被带上,房内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两人。


    秦嵬叹道:“这老爷子,好大的脾气!”


    “你没叫他包扎,已算走运,吼两句又如何?”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伸出自己两只手。


    秦嵬这才发现,沈云屏两只手让那老头包得像两块儿大米糕。


    他这两只手虽也握兵器,但毕竟是写字的时候居多,一宿的挖掘下来,几根指头裂口破皮,其中几个指甲还开裂,只得先上药包上。


    秦嵬起先是笑了,继而又有些止不住的心疼,抬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忽然又想起这人是谁,手就在半道缩了回去。


    沈云屏盯着他那只手缩下榻上的小桌,抿了抿唇,却并未点破,只道:“信虽已由专人送出,但你确定磨盘会信?我见你按下血指印儿时有些歪。”


    “她的脾气你该知道,若非她亲眼所见亲口所问,否则必不会全盘相信,她或许对你身份存疑,却也知道我的信不会有假,”秦嵬笑了笑,“那指印儿本就是约好的,就要那么按才行。”


    沈云屏略有些疑惑。


    秦嵬又道:“这样一来,即便是我死了,拉着我的手去按东西的人一定只会希望指印越清晰越好,绝不会想到是要按一下、蹭一道再按稳。”


    沈云屏看着他,喉头发苦。


    因为他已知道,在三乞儿的计划里,本就是有“死路一条”这一项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道:“我找到你们的时间太迟了,是不是?”


    秦嵬摇头:“我们三个,本就命如草芥,早在年少时就想过生死之事。如今活得还算不错,又既都拿了刀,自然就要做拿刀的人该做的事情。能给谢叔方姨报仇最好,即便不能,这样的事情总还是会做的……人总是会死的。”


    话一说完,就见沈云屏恼怒地瞪他一眼,将他瞪得摸不着头脑后,才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桌上缠着绷带的手,低低道:“可我不想你们死。”顿了顿,又恨恨道,“况且哪里算过得不错……”


    他缠着绷带的手攥紧,使得绷带勒得厉害。


    秦嵬只觉五脏六腑都软了下来,他再找不到自己的铁石心肠,慌忙抬手按住沈云屏的手。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


    尽管此前已有过无数次的交握,但现在的感受格外不同。


    秦嵬将他五指掰开,口中道:“我们三个真的过得挺好,你听我说,谢……沈……”他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俩字,“少爷。”


    “……”沈云屏剑眉倒竖,“我难道叫‘谢沈少爷’?”


    秦嵬也觉得尴尬无比,心虚道:“你难道就不纠结是喊我秦嵬还是熊瞎子?”


    “因为你现在眼睛好好的,”沈云屏怒极反笑,“我虽一辈子不会忘你那个名字,但却又怕现在喊多了不吉利,叫你的眼睛又”


    他咬着牙不吭声了。


    秦嵬的心却酸软起来。


    因为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并非信这些的人。如今倒是因为他在意起这有的没的来。


    秦嵬只好将年少时的本事拿出来,好言好气道:“但对我来说,谢翎是小少爷,沈云屏是大少爷,你真是天生要做少爷的。”


    沈云屏看着他,空出的那只手捏了捏鼻梁,真的笑了一声。


    他尽管在还不知道秦嵬身份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人是一张狗嘴,现在换了谢翎的身份来体会,才惊觉简直是惊天劈地的一张狗嘴。


    他被秦嵬按住的手要抽走,却感觉秦嵬握得紧了些。


    “我只是,”秦嵬笑了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喊你谢翎,怕沈云屏觉得难过,喊沈云屏,又怕谢翎伤心。”


    他们之间已有十几年的空挡,却偏偏在前后两个阶段都以不同的身份站到一处。


    就像沈云屏很难像年少时的谢翎那样四六不懂地大喊“瞎子”,是因为觉得秦嵬如今两眼见得到光亮,会为了这两个字不高兴一样,秦嵬也很难去平衡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


    只是握着的手还是一样。


    身体的触碰,远比一个名字要诚实得多。


    尽管还能觉察得到那些许羞赧与茫然混乱,但无论是熊瞎子还是秦嵬,永远都有这种诚实又惹沈云屏喜爱的野蛮的真挚。


    沈云屏只低下头,看着秦嵬握着的自己的手,忽然道:“我的手指疼得很。”


    秦嵬以为自己攥得太紧,“哦”了声松开。


    见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有些五指轻颤地去拧那香膏的盖子,却都因五指上缠着纱布而打滑。


    秦嵬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试了几回,最终沉沉放下,只略歪着头看着秦嵬:“你的身体,还是不是我的东西?”


    秦嵬抿了抿嘴,低声道:“它是的。”


    “那你的手也是我的东西,是不是?”


    秦嵬道:“是。”


    “我的脸好难受,”沈云屏道,忽然狡黠道,“心肝儿,你还照上次那样为我抹药,好不好?”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在万枫庄园,他进祠堂暗室前的那天,自扮作海连潮的沈云屏怀里掏出药膏,为他涂抹的那回。


    他忽地轻松起来,不由也脱口道:“连潮,你这话总不会也对其他坏人说过吧?”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出了声。


    这一段如今想起,也别有感触。当时只觉得肉麻难忍,后来在山谷石缝中,又暧昧不清,此时此刻,倒又有些年少时一同戏耍了大乞丐后的得逞和畅快。


    秦嵬掀开香膏的盖子,熟悉的气味传来,他将香膏在掌心搓热,这才肯去碰沈云屏的脸。


    沈云屏已将小桌上的烛灯杂物推开,两肘撑在桌上,前倾身体,以便秦嵬抹香膏。


    温热的掌心带着香气和油润的触感,轻轻地按在尤有红疹的脸颊上。


    秦嵬捧着沈云屏的脸,手掌细细地擦过脸颊、额头,又以指腹一寸寸去摸他的眼窝,鼻梁,太阳穴,下颌。他起初的笑已慢慢地淡了,嘴唇微微抿起,掌心也愈发地热起来。


    因为沈云屏始终在看着他。


    秦嵬忽地想起先前沈楼主对他相貌的评价,心中猛然多出许多紧张,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的长相与对方对熊瞎子的预期有没有相差太多,不由道:“看什么?”


    “你。”沈云屏的语气带着点儿诧异,“你难道又不自在?”


    秦嵬不说话。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唇角刚扬起,就被秦嵬的指头有意无意地按下去。


    沈云屏道:“我忘了,你那时候看不到。我只是和小时候一样。”


    秦嵬愣了愣:“什么?”


    “只是和还是谢翎的时候一样,”沈云屏说,“在你摸我的脸的时候一直看着你,想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你不需要摸到我的眼睛,也知道我在看你了。”


    秦嵬慢慢地笑了:“原来你我其实一直都是一样的。”


    沈云屏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两个拇指就已将他的嘴角按着向上拉了拉。他笑道:“我那时就在想,你的脸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样我摸的时候,就能知道你是笑着的了。”


    十几年岁月忽然而过,竟在今夜发觉,谢翎和熊瞎子对彼此的期待,在沈云屏和秦嵬身上都已实现。


    那期待其实并非多庞大多豪迈,它们简直再寻常不过,但却足够好。


    范统领:我不得劲儿,我很震撼


    江判:我也震撼,但咋说也是好事,你自己调理一下(尚不知让自己更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


    啊啊啊啊啊啊又来晚了(冲刺滑跪)


    第67章


    秦嵬的掌心很热。


    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沈云屏原本略带凉意的脸也慢慢地有了相同的温度。


    带着茧子伤疤的粗糙十指仔细而较真地寸寸抚弄过他的皮肤,沈云屏忽地变得格外坦诚似的,轻叹道:“我脸上的毛病,发作起来总是痒得让人发疯。”


    秦嵬本有些不知要如何使唤的两手听得这句立时用了些力,借着香膏的滑腻去按摩沈云屏脸上各处,使得白皙的脸上慢慢地被搓揉地泛起红来,将原本斑斑点点的红疹颜色串联晕染,似宣纸上被泼了胭脂般艳丽起来。


    这样子不知为何令秦嵬想起逃出渡风城时,两人在火堆旁除掉湿透的袍子,沈云屏的脚踩在他脚上的时候。


    他脚底因靴子掉了而一路磨出的伤口发红肿起,火光映在他身上,好像将块儿羊脂玉染上了赤色。


    秦嵬及时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掐灭,见沈云屏脸上红疹因香膏缘故已不再蔓延扩散,这才道:“你这脸是当年毒疮留下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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