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如果死了,你反倒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以为他还活着,”江判又开始拆捉月城方向送来的消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对活人的兴趣,比对死人大。”
范遇尘见她面色平静,两手平稳,全不为他这几日的任何干扰有所动摇,隔了许久,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声。
江判却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尽可放心,我们没有动楼主的打算,只要他与当年和如今的事情都无关联。”
“你们”范遇尘一惊,他是知道沈云屏身份的,听得这话心头忽觉古怪,却又有些不明就里。
“否则秦嵬早已动手,还用得着跟他穿同一条裤子?”江判拿起一封信,读起来,“另外,现在已经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红叶山中双双殉情’了。”
范遇尘头疼欲裂,另寻话茬打断:“我至少明查暗查了你十数次,楼里盘查严密,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瞒过去的?”
“这虽然有些难,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江判看着一张张字条,“统领想一想,除了头三年的调查外,余下几次都是为何要查我?”
范遇尘对楼里的一应事务烂熟于心,想也不想道:“因有别的探子回报,在非你驻地的地方见到过你的踪迹,或是有事在你的地盘联系你时,你却久久没有回应,似不在附近”
他忽然顿住。
当时他收到消息亲自前往探查,均在事后于江判负责的区域附近发现过被砍杀的匪徒或需要楼内处理的人的尸体。
杀人所用刀法和江判的刀法相同,死亡时间也和江判被指认在其他地方现身的时间相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些事情自然就以误认而解释过去。
当时范遇尘没有多想,是因为始终认为江判只有一个人,但如今他已知道,她背靠着的还有一个不知人数具体多少的师门。
更要命的,是师门里还有个小刀鬼秦嵬。
两人师承一脉,对彼此的惯用招式都十分清楚,虽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但糊弄对他们师门招式不熟悉的外人已足够了。
范遇尘苦笑不已,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你们师门中人,总是相互帮衬做事?”
江判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所以当时灵虎镇悦来酒楼二层窗外的墙壁和窗台上,才会有不止一人攀爬的痕迹!”范遇尘脱口道,“秦嵬当时难道不是独自去的灵虎镇?”
江判仍旧没有看他,她定定地看着手中一张字条。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在一份消息上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费时。
只等她慢慢地看够了,才将字条单独放好。
随后站起身,轻巧地抽出刀来,顶在了范遇尘的脖子上。
范遇尘眉头皱起,听见江判平淡道:“范统领,你在当日去过灵虎镇,是不是?”
无论是窗台上的足迹还是墙壁上的攀登痕迹,都已被裘得索的人处理干净,只是当时事发突然,裘得索带来的人晚到一些,江判离开后裘得索隔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
换而言之,范遇尘所说的足印和痕迹,只可能在这段时间内看到。
范遇尘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还有余力的右手抬起,弹了一下江判的刀:“怎么,难道要杀了我灭口?”
江判审视着他,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道匆匆脚步声。
方才退出去的女孩子提着裙摆,怀里抱着一金边儿的巴掌大的小匣子跑进来,喘着气儿惊慌道:“判姐、判姐!你瞧”
江判和范遇尘同时脸色一沉。
这金边儿的匣子底下刻着一繁杂雀鸟衔枝的图纹,正是用来装主楼特发、由专人昼夜不停地加急送来的消息的。
这匣子十分独特,锁有专门开启的方法,一旦暴力开匣或开锁时有误就会触发匣内机关导致自毁。
但因携带不便,所以匣子很少使用,如今主楼早已只剩个空壳子,沈云屏在哪儿,哪儿才是真正的主楼,所以这消息必然是沈云屏亲手装入发出。
范遇尘心急如焚,怒视江判自那女孩手中将匣子接过。
“何人送信过来?”江判问道。
女孩道:“一绝非觐州本地的百灵鸟,骑快马飞奔送来,说是暗楼的探子告知他联络地点已更换,范统领如今身在这边,他要亲自送来。”
“现在人在何处?”
“我见他累得够呛,马也口角带沫,便将他留在侧院休息,又让小银子拿了好酒好菜招待,酒嘛,喝多了自然是要醉的。让他醉上一醉,待判姐看完消息,再决定叫不叫他醒来。”
范遇尘急得在凳子上挣扎。
“大哥别急,”女孩的脸上露出些许愧色,仍对范遇尘抱拳道,“只是些简单的瞌睡药,绝不会伤身的。”
言罢又看一眼江判,见她摆了摆手,这才又悄悄退下。
能单独管理一方地盘的大百灵鸟自然懂得开锁的方式,江判连范遇尘都没看一眼,已在桌旁小心谨慎地将锁打开。
匣子不大,除了两张信纸外,还随之附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雀小坠,与当时给江判的样貌一样。
其中一张被血水浸了些许纸面,江判抢先揭开这张来看,见信纸中央有一枚拇指指印,指印在按压时因滑动而拖出长长一道,又在末端定住,使得指印看起来好似划成了两个。
江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但看到这纸上横七竖八的几个字时,眉头又忽然皱了起来。
那纸上只狗爬一样地写着:活着。沈可信,是你我猪熟人,详情待局势稳定再说。
猪是对饭桶的简称,熊瞎子跟饭桶吵架动手的时候,就常这么喊他。
江判会心一笑,只是“熟人”是指什么,却没有头绪,只看到信纸最后还画了个十分古怪的图案。
她困惑地左右歪了歪头,拿起另一张。
另一张信纸就和写信的主人一样规规矩矩,叠得十分仔细工整,印有一形状特殊的云纹私印,的确是沈云屏的印鉴无疑。
信纸上也的确是沈云屏端正的字,但内容却并非传给江判,而是老范。
信上说的与秦嵬那封没有太大区别,用字也十分简洁:安,江可信,勿要互相消耗,正事要紧。另,觐州及捉月城四周余下人手交你调配,谨慎行事。
信尾也画了奇怪的图案,和他那潇洒漂亮的字相比,画得简直像出生三天刚拿起毛笔。
江判已从信上知道了沈云屏的意思。
他已知道老范出了事,并且已第一时间推出是江判所为,却并未有所动作,反倒在知道信会落在江判手里时,仍旧派人送出。
而秦嵬的那封绝不可能有假。
江判沉吟片刻,又将沈云屏那封拿在眼前,皱着眉眯着眼,像看天书一样仔细研究。
那一小溜儿图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惊觉第一个图案仿佛是个磨盘。
再向下看,又是个大肚子的桶。
第三个实在难以分辨,她只能约莫判断是个四足着地的动物,画得黑漆漆一团,应当有毛。
最后一个却并不形象,却是最好分辨的一个。
那是一个可以绣在衣袍或拿来印刻的图案,线条简单。
那是个小小的翎羽图纹。
江判捏着那张纸,定定地坐了半晌,又抓起秦嵬寄来那张叠在一起,才发现秦大侠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竟也是这个翎羽图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跟着“小谢夫子”学写字。
小石城的冬天也很冷,三个乞儿排排坐在火堆旁,谢翎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一笔,她和饭桶就跟着划一笔。
她永远是学的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学会之后仍反复练习的那一个。
小时候的犟磨盘就已犟得厉害,她要学会,还要写的工整,连握笔的姿势都要学着去做,没有毛笔,就捡粗一些的树枝假装是笔杆子。
她写一会儿,又去看谢翎教熊瞎子写。
熊瞎子看不见,他们只能在他的掌心里一遍遍地写。
饭桶总是不多时就没了耐心,写着写着就在旁边乱画起来,一会儿画鸡腿,一会儿画米糕,厉害的时候还能画一匹马,然后开始跟他们讲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换做是他,要通过什么手段让这些钱翻倍。
谢翎讥讽他画的难看,饭桶便叫他画个好看的出来。
谢翎拿着小木棍一顿忙活,画出来了个两后爪着地,两前爪一长一短的怪物,说是狗,被饭桶好一顿嘲笑,连磨盘也忍不住笑。
她那时候总是想笑。
谢翎画画上实在没有天赋可言,反倒连饭桶都胜他一筹,主动教他画起木桶来,还指指犟磨盘,说自己还会画磨盘。
三人笑闹一阵儿,谢翎又转过头去看熊瞎子。
熊瞎子问,你们画的什么?再来我手上画一遍。
饭桶不肯,熊瞎子摊开的手掌于是变成拳头,饭桶立刻就肯了。
谢翎却死活都不再画,他因觉得羞耻而梗着脖子,宁可熊瞎子揍他,也不再画狗。熊瞎子却没有揍他,只问,那自己看不到他画的狗怎么办?
谢翎的眼底就有了些红,说等熊瞎子的眼睛治好,就一定再画一遍给他看。
当年火堆旁地上粗糙的木桶和磨盘,如今又以墨汁的模样出现在了信纸上。
江判坐了良久,才慢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儿。
“怎么了?”范遇尘终于忍不住叫道,“是不是出事儿了?你跟我说,是不是楼主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就见江判忽然起身,将椅子转了个边儿,正对着他坐下。
那张木讷呆板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她本不是多让人记得请的脸,但这笑容却十分憨厚真诚,令人看了就觉得亲切除了老范。
范遇尘毛骨悚然,因为这笑当年他拉她进楼的时候就见过!
“你、你要干嘛?”范统领紧张起来。
江判并不答话,只将两封信展开,沈云屏的那封举在最前头,让范遇尘看个清楚。
范遇尘眯着眼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大。又看一遍,眼睛越看越小。看第三遍,五官简直挤在一处。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你把铜雀坠拿来我看!”
江判一言不发地捏起那小坠儿交给他,范遇尘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颠来倒去地看了,心如死灰地确认这是真的,喃喃道:“这怎么另外一封写了什么?”
江判倒也不含糊,将秦嵬那封举起来。
范遇尘只看内容,就已猜到是秦嵬所写,再瞧见“熟人”二字,虽不知具体含义,但也隐约觉得自己这遭罪似乎是白挨了,不由气得两眼圆睁,困惑又愤怒地看着江判。
江判倒是还算平静,将两张信纸叠了叠,看着范遇尘。
两人沉默地坐着,片刻后,忽地一道痛苦地皱了皱眉。
范遇尘疲惫道:“还不快给我松开!”
江判却置若罔闻,只扭身,将刚才单独拿出的字条拿起:“范统领,我已有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先捆着听我说。”
范遇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范统领,”江判语重心长道,“我若把你放了,你马上就要冲上来打我,哪里还有心情听我好好说?楼主说了,勿要相互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