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客房内,秦嵬正披着里衣,慢慢地喝着一碗苦药,封因拎着托盘立在旁边,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秦嵬的刀。


    秦嵬将刀挪到左边,他的眼睛也向左斜,挪到右边,就向右斜。


    等秦嵬左右颠倒地玩了十来次,封因就不再看了。


    秦嵬问道:“怎么不看了?”


    封因苦笑道:“因为我刚发现,眼睛转得太快,人就会头晕。”


    秦嵬哈哈笑起来,全不为捉弄一个孩子而觉得丢人。


    “我只是想看看,上次在奉春台时我都没来得及看清,”封因羞愧道,“我已跟同行的大哥们打听过,他们都说你的刀很厉害。”


    “你知道么,有人曾为了看我的刀掏过银子,所以你这几眼已经不亏了!”秦嵬调侃道,“刀剑厉害与否,放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拿着它的人动起来时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厉害。”


    封因点头,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秦嵬笑道:“我的刀是不是很无聊?因为它跟我一样,总是乌漆嘛黑的,沈少爷常说我穿得无趣。”


    “刀鞘是有些黑黑的,但绝不无聊。”封因也笑了,“我曾在万枫庄园里见到过许多好看的兵器,有的刀鞘上还镶嵌宝石,还有的剑听说是十数代传承的古剑,价值连城,屠老爷都搜罗起来拿去送人,园内老人说,一把剑卖掉得来的银子,能够我跟果子吃一辈子,这么多好东西,也不知老爷要拿去送谁。”


    他这话说完,惊异地发现秦嵬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封因急忙道:“但那些刀剑都不如秦少爷你的这把刀。”


    秦嵬自错失大钱的心痛中勉强回神,闻言失笑道:“我的刀非出名家之手,也没镶嵌珠宝玉石,不值几个钱。”


    “与那些无关,”封因抠着托盘,害羞道,“刀剑封于匣中、供于架上,就成了死物,死物再名贵,难道贵得过一个大侠手里的刀吗?”


    秦嵬神色略有些温和地舒缓,正要再说,就听门被敲响,老大夫扛着药箱走进来。


    “楼主吩咐老夫来再为秦大侠诊脉,”老大夫抱了抱拳,又问道,“秦大侠现在感觉如何?”


    “比先前好些,但身上仍旧麻得很,烧也迟迟不退。”秦嵬苏醒后第一次见这大夫,听他语气,就知道之前沈云屏带他出了谷底后,必定也是此人给自己治疗的。


    老大夫话并不多,点着头坐下给秦嵬号脉。


    秦嵬两手艰难抬起放在桌面,其中一手将刀横放在桌上,对封因道:“你不是要看?”


    封因欢喜地点头,却不上手,只凑近了立在一旁拿视线一寸寸地“摸”。


    老大夫将秦嵬两手的脉都把了一遍,又起身扒开秦嵬眼皮看了看,这才问道:“腰上的伤口感觉如何了?”


    “虽然牵连到时还疼,但已能忍受了。”秦嵬看着老大夫道。


    “余毒未清,总是不好受,我再开些内服的药来搭配着用,”老大夫边写药方边状若无意地询问,“身上还有别的不适么?发麻的问题,随着余毒拔除就会消失,要不了几日。”


    秦嵬顿了顿:“我的眼睛酸疼发干。”


    老大夫笔走如龙:“我叫人熬一碗药来,但你不要服用,只需将热气对着双眼熏上片刻,应当有所缓解。”


    秦嵬笑着道谢,盯着这小老头写完药方,收拾完一应事务出门走远,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


    因为他没等到此人多问自己眼睛一句。


    一个跟着八方楼的大夫,必定水平不俗。而一个颇有能力的大夫,又怎么会不讲究望闻问切?


    这小老头进屋后,秦嵬并未第一时间说明双眼不适,他却在号脉之后径直扒他眼皮查看眼珠情况,意味着他一定知道秦嵬的眼睛不舒服。


    沈云屏说过,他曾在睡梦中嚷嚷自己眼睛疼,这话就算是真的,秦嵬也绝不可能将瞎过眼的原因也嚷出来。


    这就和谢翎一样,是他到死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更何况只是昏迷。


    他既然绝不会说出病因,沈云屏知道的就只是他年少时“大病一场后患了夜盲”这一个理由,告知老大夫的也只可能是这一条。


    但这理由糊弄对医理不算精通的人够用,糊弄这行医一辈子的老大夫却绝不可能。


    秦嵬忽地看向封因:“小子,你这一路坐马车过来,难道颠得不难受?”


    封因还在看着刀,闻言笑道:“这算什么颠簸,以往我跟果子坐驴车去赶大集,那才颠呢。”


    “你和你兄弟,是不是跟方才那老大夫乘得同一辆车?”秦嵬又问。


    封因惊讶道:“你如何知道?”


    “因为你身上草药的苦味,和方才那老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也和我一路盖着的厚毯子的味道相同。”秦嵬悠悠道,“而且他进来时,你同他打了招呼,他也点头回应,显然已算相熟。”


    封因已听得有些发愣了。


    秦嵬见他这模样,不由笑了:“你是不是在想,原来做大侠还要有个狗鼻子?”


    封因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我的确和孙爷一辆车。”


    “我看他已上了年纪,颠得受得了?”


    “孙爷身体硬朗得很,一路都在同车上其他大哥还有我与果子说话,”封因笑道,“就这样,还有空写方子,看医术,擦银针”


    “擦银针?”


    “嗯,他说针用过了就得擦,得空还要用特制的汤药煮沸了清洗一回。”封因对秦嵬的信任足以让他全无保留地说话。


    秦嵬转动着麻木的肩膀,若有所思。


    如果他自己真的在昏睡中说出眼疼,那沈云屏一定会叫老大夫为他治疗镇痛,因为少爷对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总有些心软。


    那银针多半是用来扎他的。


    秦嵬心中惊疑不定,一时无法确定这老大夫究竟有没有发现他眼睛的毛病绝非夜盲,而是曾中毒后留下的病根。


    这么多年,除了毒郎中外,还没有几个大夫能仅凭号脉就查出他曾中毒,只要他不说,也极少有人知道他眼睛与中毒有关。


    如果这老大夫没发现问题也就算了,要是真意识到他眼睛真正的病因,又怎么会不告诉沈云屏?


    而一旦沈云屏知晓,当下就会猜出最初的“夜盲”纯属欺骗扯谎,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又怎么会不问秦嵬?


    即便问得不直接,但也必定会旁敲侧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当做无事发生。


    秦嵬又是奇怪,又是猜疑,一时竟心浮气躁起来。


    一旦事情和沈云屏扯上关系,他就总是很容易浮躁。


    他叹了口气,忽然很想念磨盘和饭桶。


    他们三个在一起时,所有的麻烦就总能解决。


    只是面对沈云屏这个麻烦,秦嵬隐隐感觉,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封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显得不高兴,担忧地看他。


    秦嵬只笑道:“能不能替我去找块像样些的布来?”


    封因出了门,将布带回来的却是封果。


    封果长了半张胎记的脸上在看到秦嵬后露出许多笑意,将一块锦帕递来:“秦少爷,这是你要的布。”


    秦嵬接过,愣了愣。


    “是沈少爷的帕子,”封果道,“他说像样的布就这一块,用来擦刀还是够用的。”


    秦嵬笑了:“这他也知道?”


    封果道:“沈少爷说,你但凡手脚能动一些,一定是要擦刀的,因为你现在一不能喝酒,二还没到用饭的时间,所以一定闲得很,你闲下来就会擦刀。”


    “我肚里的蛔虫,总是这么明白我。”秦嵬苦笑不已。


    封果不好意思道:“沈少爷让我再说一句他希望你至少现在不要动脑子,以免等下吃饭时,他一进屋就闻到你动脑子留下的味道,影响胃口。”


    秦嵬奇怪:“动脑子又能有什么味道?”


    “少爷说是烧糊的味道。”


    秦嵬脸上的苦笑更深了,顿了顿,才道:“我也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为什么送东西来的是你,而不是你哥哥。”


    封果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沈少爷交代了,让来送东西的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将我脸上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告诉他,逗他高兴,”秦嵬道,“他觉得你哥哥观察我的时候就会带着个人喜好,难免偏袒我,你则一定不会,是不是?”


    封果尴尬地点头。


    “少爷真是会折磨人,”秦嵬叹道,“我虽动脑子,可想的事情总是跟他有关,所以才总是糊味。”


    封果听不明白,但还是在关心了秦嵬身体后,小跑着走了。


    秦嵬活动着发麻的手臂和手腕,慢慢抽出刀来。


    那张锦帕上还带着沈云屏香膏的气味,以及星点血迹,应当是他搓揉手上创口时留下。


    他这有些极端的毛病秦嵬再清楚不过,所以沈云屏在他面前也不遮掩。


    他俩的关系就好似这锦帕,弱点和血腥都暴露在彼此的面前,却绝不可能挑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秦嵬搓了搓那锦帕,觉得上头好似还有沈云屏的体温。


    他心里暗叹一声,沉默地将沈云屏的气味和体温按在自己的刀上,一寸寸地擦拭起来。


    直到沈云屏回来时,他仍对着烛火擦着刀。


    沈云屏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年少时熊瞎子曾坐在火堆旁,摸索着去清理他那根打斗时常用的木棍。


    那时他曾像幻想自己以后长相时一样,幻想过熊瞎子治好眼睛的样子。


    他想过无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只要长在熊瞎子脸上,自己就会很喜欢。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喜欢。


    秦嵬擦着刀,头也不抬地问道:“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沈云屏问。


    “烧糊的味道。”秦嵬幽幽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对自己先前调侃的不满,悠然落座,微笑道:“我不仅闻到了烧糊的味道,还闻到无可奈何所以只能乱发脾气的味道。”


    秦嵬抬起头,故作恼怒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绷不住笑了:“我才没有发脾气。”


    “哦?”


    “任凭谁能将八方楼楼主的锦帕拿来擦刀,都不会发脾气的。”秦嵬笑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你也要知道,江湖上许多人若是能擦一擦小刀鬼的刀,是宁可把外袍脱下来让你用的。”


    秦嵬正要笑,就听沈云屏忽然道:“消息走漏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事情如今已传遍武林,她的麻烦大了!”


    这话来的非常突然。


    因为最猝不及防的开口,才能看到一瞬间最真实的东西。


    秦嵬面上惊愕一闪即过,但随即已平静下来:“她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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