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
第61章
最好的百灵鸟,总是少说多做。
卫四地在这方面做得炉火纯青,好像他不是百灵鸟,而是呆头鹅。
所以他只被沈云屏阴森森地讥讽了一句就轻轻饶过。
沈云屏将竹筒上的封口抠开,自其中倒出一张小字条,边抻开边道:“大夫的药都抓好了么?”
“方才路过镇上,已在药铺里补齐了。”卫四地回答。
“叫他过来再给那烦人鬼号脉,”沈云屏想了想,又道,“号脉前先来见我。”
卫四地不问沈云屏做事的原因,只招呼了正去给老大夫打下手的百灵鸟去办。
这头交代完,扭头再看,见沈云屏已盯着字条皱起眉。
沈云屏忽地将字条一捏,低声道:“你传信齐小甲苗真带虬髯汉出奉春台的消息时,可有告知旁人?”
“自然没有,”卫四地惊道,“往公孙世家送的消息,一向都是走专用的那条线,怎可能告知其他人?”
沈云屏神色难辨,将手中字条递给他。
卫四地展平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字条,见上书一行字:现得知碧血阁苗真自奉春台离开时带一活口,疑与善堂有关,城内已传开。
下边并未署名是谁所送的消息,但有标记,的确是潜伏在捉月城的眼线之一。
“这,”卫四地惊疑不定,“难道齐小甲已告知公孙世家?但我已照您嘱咐,叫他小心处理,必不可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乃至传遍捉月城!”
“齐小甲可有回复?”
“尚未回信。”
“以他性格,绝不会如此张扬,”沈云屏负手而立,垂眸思索道,“且递消息来的探子,像是不知这事我早知晓,以为是重要消息,特地送来。”
卫四地赞同:“若真是自己人散出消息,城内其他百灵鸟不会如此不清不楚。”
想了想,又道,“暗中护送苗真的弟兄也没有回信,若有变故,他们肯定一早告知,所以应当也不是苗阁主那边儿走漏了风声。究竟是谁?”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忽然道:“如此一来,这条线已成了明线。”
“不错,”卫四地皱眉道,“苗阁主现在十分危险!”
“她虽然危险,但也安全,”沈云屏道,“因为消息如此迅速地散开,收到信儿的不止幕后之人,一定也有正盟和白道。”
卫四地明白了:“所以无论是谁想要苗阁主和虬髯汉的命,都是同时在与要保这二人的人作对!”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眉宇已舒展开:“我们虽不清楚洪指头的身份,但至少知道他一定在白道,是不是?”
“是,”卫四地道,“所以此时他只能更小心行事,因为苗阁主一定会被白道和正盟搭救,他连在万枫庄园都要蒙面伪装,可见极怕被人认出。”
“善堂还未全灭的消息也已人尽皆知,他想要低调,并不容易,束手束脚,速度也就不会那么快了。”沈云屏又道,“正盟一定会出手,而善堂背后无论还有谁,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样,觉得头大又烦恼。”
卫四地宽慰道:“但小甲还在,跟着苗阁主的探子们会将她的动向一路告知小甲,他必定可以让公孙世家先一步找到苗真和虬髯汉,人极大可能还是会落在我们预计好的地方。”
沈云屏脸上却未见多少轻松,叹道:“真是好坏好贼的一招,直接掀了桌,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更叫我失了先机。许多事情只要放在了烈日下,反倒不好做了。”
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卫四地也不由道:“到底是谁散出的消息?”
沈云屏道:“自然是能从中得利的人。一个既能要所有人转起来,却还能跳脱出这几方之外,得利的人”
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猛地回身,目光如利箭般投向秦嵬所在的客房。
卫四地正待他说下去,抬眼却见楼主一双方才还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翻搅起惊愕、猜疑、恍然和欣赏,但又极快地落了,重新压进眼中的湖面之下。
沈云屏慢慢转回身,垂下眼,背在身后的两手反复揉搓起来。
他好似一间未点灯的房子,极难被人察觉里头究竟在发生何事。
卫四地略有担心,正要开口,就见老大夫背着药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楼主另有嘱咐?”
沈云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并未答老大夫的话,只对卫四地道:“传令捉月城的人手,若再有此类消息,立即报来。联系老范告知此事,让他自己小心行事。”
卫四地抱拳行礼后退下,去一一传信。
待他走后,沈云屏才对老大夫低声道:“他那眼疾,既治不好,可有缓解的法子?”
老大夫知道他说的是谁:“秦大侠如今能重见光明,已算是治他的人下了功夫,若换做老夫,还未必能治到这地步。先前银针刺穴只能缓解痛感,但不宜多用,待退烧调养几日,疼痛自然消失。”
他说的如此直白,沈云屏不由苦笑道:“我也猜到了。”顿了顿,又道,“烦劳你再多想想,哪怕是略让人舒服些,也是好的。”
老大夫摸摸胡须,应了一声,正要抬脚朝客房走,又听沈云屏道:“另外,不要让他知道你已清楚他的眼睛是中毒所致。”
“这是为何?”老大夫惊讶。
沈云屏不答,只一摆手:“去吧。”
老大夫只得扛着药箱,满脸不乐意地奔向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