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段贺年并不回避,只平稳道:“是,我当时认定谢堑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愿让他活着。若此后查出他蒙冤,我情愿以死谢罪。”


    其余人急忙要劝,段贺年抬手打断,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为什么,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来,岂会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杀了就是杀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这话说的真是再对没有。


    “你说为结拜兄弟报仇,他作为儿子,为他老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刀怪笑道,“人家幼年丧父,要你尝尝老年丧子的滋味,难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来肆意妄为性格古怪,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火上浇油一般,连雷夫人都接不上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佟铁银琢磨过味儿:“秦嵬若真要复仇,会不会与当年幕后之人勾结?”


    “慎言!”段贺年皱皱眉,“若无实证,有些话不必出口。”


    佟铁银道:“我也是想给小二报仇……若是能抓个善堂的活口问问就好了,可惜明剑门那边传信过来,说万枫庄园暗室内的杀手全都咽气,一个活口都没,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话音刚落,听得门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既说到活口,那活口就来了!佟叔叔何必再做这小人猜测,静波的信里也说了,那帮杀手分明是有吞毒自尽的,并非全是秦嵬所杀。”


    说话的人撩开帘子冲进来,正是公孙明。


    不等雷夫人斥责他无礼,公孙明已瞪了眼佟铁银,大声道:“诸位叔伯可曾听说了?城内忽有消息传出,碧血阁苗阁主冒死带出一个万枫庄园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台!”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佟晋二人同时站起,连问是真是假,段贺年激动不已,刚要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众人一时间搀扶拍背,乱作一团。


    一人脚步匆匆自外奔来,一进屋便道:“爹!”


    公孙明循声看去,见段若锋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回来,两人匆匆打了招呼。


    段若锋扶起段贺年,低声交代两个大夫为父亲施针。


    屋内众人眼见段贺年看到大儿子想起小儿子,脸色苍白,似老了十岁,也不好再在此时多说,各自抱拳,说好了待段贺年稍缓一些再来,便陆续散去。


    公孙明跟着他娘雷夫人颠颠地出了门,齐小甲已在外备好马车,眼见少家主一个“娘”还没喊出来,就被兜头来了一巴掌。


    “好蠢的儿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声怒道,“方才的消息岂是能大声嚷嚷的?悄悄同我说了,我带人接了苗真回别院才安全!”


    公孙明很委屈:“这消息如今已传开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罢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消息,不信您问他么!段大方才进来,一定也是要将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说的没错。”齐小甲低声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几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为这消息并非自他口中传出!


    他前脚收到了楼里要他透消息给公孙明的信,还没思量好要如何去办,后脚消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两道之中散开了。


    这消息本该十分隐蔽,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


    楼主是否知情?


    耳中听得公孙明还缠着雷夫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夫人眉头微松:“盟主已严厉要求捉拿善堂余孽,显然也对当年旧案起疑,既松了口,就总会查下去的。”


    公孙明起先高兴,继而又面露担忧,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现在如何了?他与沈云屏那个、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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