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第60章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说的不错!”佟铁银冷冷道,“当年和现在,两桩事纠缠不清牵连甚广,可见黑手仍在,但和谁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当年之事已很难追查,所以我才更要从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气:“好,佟堡主既如此说,我也没得二话。我今日前去为小二烧纸吊唁,亲自看了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段若宇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冷库内,不便入内,吊唁也只在库外烧纸祭拜即可,想要入内,都需提前告知。


    没想到雷夫人竟突然进入查看,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当时也没人拦得住。


    段贺年却并不恼怒,只惊愕地问道:“难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处那一刀,的确与秦嵬的惯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声。


    雷夫人只当听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赃嫁祸,未必不能用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铁银皱眉,雷夫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另外,我在小二头上发现一些暗伤,并不深,又被发丝掩盖,若非冻了这些时日又被我扒开头发细看,很难发现那是抓伤,难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还需要伸爪子么?”


    屋内几人登时大惊,互相看了一圈儿,段贺年更是直接惊得自椅子上站起来。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难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旁人?


    “盟主难道没有发现?”


    段贺年苦笑,喘了几口气儿才好似找到声音,虚弱道:“我毕竟是他爹,哪个爹看到儿子的尸体,能不难过?我唯恐多看几眼,就哭得像个懦夫,只敢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为人父母,听得这句,不由也纷纷叹息难过。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诸人看着长大,虽远不如段若锋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听一直沉默的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道:“接下来要如何?”


    佟铁银此刻也没了话,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沉沉,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二挪去冷库后,就一直无人再细看,先重新请人验看,查查是否还有其他疑团好奸诈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迹,只这两点就足以令咱们慌乱,再顾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我只顾丧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贺年黯然道,“小二已死,当让他的死有些价值,借此契机严查到底。”


    他言罢,又叹口气:“我本就只是想让秦嵬回来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会为难。”


    佟铁银道:“他或许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无问题。奉春台他和沈云屏一道现身,两人那种、咳,消息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厮混到一处了!”


    奉春台一事太大,消息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万枫庄园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同吃同睡一类的事情被传得五花八门,让捉月城的说书先生累坏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声:“既说起奉春台,那为何不说屠家?屠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林涧那唯一的活口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屠家的人?”


    这回连佟铁银也有些含糊,与晋孟君两人互看一眼,佟铁银迟疑道:“此事我也觉得稀奇,当年还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这活口,但我当时也没留意。”


    “我阿娘倒是问过此人下落,但听说是枫山被灭后,此人不愿再问江湖事,自行离去了。”晋孟君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当年事情了结后,正是我同佟金玉、晋三娘一道,送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报复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寻麻烦,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给了一笔钱,起初还有他消息,后来不知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咱们在南方的人手说他是要四处游历,又要了一笔钱就走了,此事三娘还问过我。”


    晋三娘就是晋孟君的亲娘,镇山剑派上一任掌门。


    当时公孙裕已死,公孙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闭门谢客,公孙明尚且年幼,没参与这事。


    “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种勾当,还混进正盟,败坏盟里名声,”佟铁银怒道,“十几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难道会和善堂勾结?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做下如此勾当,死人反倒老实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痛色。


    善堂毕竟是让人不悦的地方,当年善堂风光时,整个武林乌烟瘴气,连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当年铲除善堂费了多大劲儿,池劲晟因此与善堂结仇。洪指头掉下山崖,只留下半只脚掌,难道自枫山老铁匠手中拿走三条恨罪鞭的断脚人就没让你们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铁银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愿相信。”


    “洪指头若是真活着,自然是要报复,当年野猪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没插手?”雷夫人厉声道,“当年围剿善堂如此严密,他能逃脱,定是有人相助!”


    这话说得就再没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贺年猛然起身,一手锤在桌上:“告知各地方,当年旧案,善堂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也要彻底铲除当年旧案与如今小二之死,还请诸位一道参详。”


    雷夫人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众人的视线也终于不局限于段二之死,总算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就听刀怪带着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参详的。我与谢堑多次交手,对他的刀法路数刻骨铭心!段二咽喉处致命伤虽然刻意变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绝不会错。”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谢堑与段盟主有仇难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谢堑是不是死在你剑下?”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