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那也是一顿面。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没有人理他。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逼得人发疯。
一只手又牵住了他。
一只小手,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他的那些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怼,都沉下去。
那手抓着他晃了晃,像年少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
秦嵬吓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
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依旧有些发凉,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颧骨,鼻梁,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过下唇,摸他的犬齿。
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指尖划过下巴,喉结,胸膛,手臂,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撑开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凶狠无比地握住。
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
他已分辨出这是谁。
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着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车内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格外昏黄。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
秦嵬侧过头去,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脸,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少爷,”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哑道,“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
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稳定下来。
再开口时,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难道不是?”
“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对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爷的玩具,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说道:“你既然醒了,就起来将药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喝的是退热的,你还在烧。”
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仍能觉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过头,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云屏一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不对,”秦嵬道,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随即强撑着坐起身,“手怎么了?”
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急忙俯身过来,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
他靠近了,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浓眉登时皱起。
这少爷本就长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整张脸惨白疲倦,唯有一双眼发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爷,”秦嵬声音还很虚弱,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究竟怎么了?”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因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来,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才道:“难道有什么难做的事情?不如说来听听,若是银子给得够,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谁都可以。”
见沈云屏不说话,秦嵬又有些心虚道:“自然,你我的关系,我可以打折。”
沈云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划过,但惨白的面孔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我是什么关系?”
秦嵬不说话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是绝不会将这关系挑明的。
因为他还没有为谢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绝不会让自己的路上出现太多含糊不清的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