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老大夫先起身将秦嵬眼周的针捻了捻,又将先前拿出的药粉和药汁混合搅匀:“其余外伤清洗后上金疮药,侧腰处这个得用拔毒镇痛的药膏敷上,三个时辰换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云屏的脸色,又加一句:“再煎几副退热的药服下,免得他烧成个傻子。”


    沈云屏不再答话,只将烛灯举在秦嵬脸上方,垂头看个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缓解,秦嵬眉头舒展,浓眉压着双紧闭的眼,唇角全无醒时的笑模样,冷厉地垂下,显得凶狠无情。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轻掰过他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拇指按着他的唇角向上挑。


    烛火的光线映着这他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用纱布裹好,覆在秦嵬侧腰伤口,又以绷带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这才又道:“楼主,得把针取下。”


    本以为没有反应的沈云屏却立即放下手,声音平和道:“取下之后,他是否还会像先前那样疼得厉害?”


    “不舒服还是会有,是因高烧导致,退烧了也就无事了,”老大夫道,“之后再看情况服药。”


    沈云屏后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将针一一取下。


    老大夫轻声细语地交代了些用药的时间,直至将药箱收拾妥当,沈云屏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的脸好似隐没在暗处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马车内光线一般,老大夫眯着眼拿上药箱,边朝外挪边道:“我将方子写好,让他们将药煎好拿来,外敷的药粉也得再配。”


    他将要下车,才听沈云屏道:“他的眼睛还治得好么?”


    老大夫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叹了口气。


    “知道了。”沈云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脚下车,后脚车帘又被掀开,两个百灵鸟探头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净衣服:“楼主,卫小统领叫拿了新衣过来,又叫我们帮着给秦大侠换了。”


    两人说着要上来,却听沈云屏道:“放在这里,我来做。”


    两个百灵鸟迟疑。


    “出去吧,”沈云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诉小卫,叫人闹些动静出来,我们才好从奉春台撤走,另外,没我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个百灵鸟放下热水新衣,领命而去。


    沈云屏将车帘拉严,又从两套新衣里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车内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暂时止痛后,他睡得安稳许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没两样的外袍里衣在换侧腰的药时已全部解开,布满疤痕的胸膛随略短促的呼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设防。


    沈云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没有回应,沈云屏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时候,总是会笑,这已是身为沈云屏的习惯,总比谢翎那样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云屏说,“做个不需要咬牙的梦。我有时候做到那种梦,也总会不乐意醒过来。”


    他说完这句,手顺着秦嵬的脸颊,划过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裤腰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平静,但手在裤腰上解了三回,才发现抖得厉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脑子却很清醒,好像手是谢翎的手,脑子却还是沈云屏的脑子一样。


    几乎不需要思考,沈云屏手中轻薄的匕首就精准地划开秦嵬右腿的裤筒。


    起初的一划还有些迟缓,但接下来的撕扯就好似再无法忍受,以沈云屏无法克制的力道和速度将布料撕开。


    秦嵬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有伤痕,就连腿上亦有数道老伤,膝盖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块肉的痕迹。


    他麦色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好像一块儿被磋磨了无数次,仍不肯碎裂的顽石。


    沈云屏端起烛灯,一只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将大腿内侧露出。


    那里也有疤。


    圆圆的。


    穿刺伤。


    正反两个。


    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人。


    沈云屏坐在马车地上,倚在塌旁举着烛灯,一动不动,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涌向他的一切瞬间没过头顶。


    眼睛,刀,满是疤的手,提起谢堑方锦时的态度……


    许多原本觉得古怪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击垮的还有他的神魂。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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