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心里缺了一大块儿似的,只觉四处漏风,但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却被疯狂地填满。
半晌,他才笑了笑,将药碗端起,递过去。
秦嵬见他不说,也不强求,另一只手有些发颤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药虽苦,但他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沈云屏看着他,又伏在了床榻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梦到了谁?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厉的眼神自碗沿儿扫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能。”
“你的确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糊几句,”沈云屏微笑道,“是不是那个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眉宇松开一些,撂下药碗,搓揉着眉骨道:“我不……我不确定。”
“这也不确定?”沈云屏将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离下个镇店还有些路,同我讲讲,我想听。”
秦嵬的拇指微动,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睡了一觉苏醒,沈云屏脸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许多,瘦了一圈儿似的。
他已换上了一身烟紫色绣金纹的锦袍,脸色却没有被衬得好些,脸上的红疹甚至都没完全消退。
尽管他俩的关系夹杂了许多问题,但秦嵬仍会觉得酸楚,面儿上却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云屏微微侧了下脸,“狗鼻子。”打小就灵。
秦嵬将他的脸掰回来,沉默片刻,才迟疑道:“我不确定,因为我此前从未梦到过他。”
沈云屏愣了,直直地盯着秦嵬。
“我梦到过其他死人,”秦嵬平静道,“但都没梦到过他,或许他来过我梦里,可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来了。”
“是吗,”沈云屏僵硬地坐在远处,只能听到自己柔声道,“真残忍,他对你真无情。”
秦嵬想起刚才梦里冰冷的小手,继而想起年少时的谢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这不怪他,这样也不错,他可以喜欢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
像沈云屏该做的一样。
“他是,”沈云屏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什么样的人?”
他试图从秦嵬的嘴里听到关于谢翎的一星半点模样,那至少还能让他有一个装模作样的方向。
但秦嵬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沈云屏说的。
沈云屏只好用牙齿咬了咬原本已破烂的内侧脸颊,这才恍惚地问出一个问题:“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样了,你要怎么办?人总是会长大的,是不是?”
秦嵬虽觉得这问题已没有意义,因为谢翎已死,但想到谢翎长大的模样,他仍笑道:“他总不会变得太多。”
“若是变了许多呢,”沈云屏松开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儿,闲聊一般道,“若是从好人变成了个坏人呢?这世上也不缺少这样的遗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着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良久没有回答。
沈云屏好似在等待砍头一般,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应当会很伤心。”秦嵬说。
沈云屏咬紧了牙齿,他虽顶着茶水,但心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恨意。
秦嵬又道:“他本不该是个坏人,一个好人变坏,一定是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苦,我的朋友在吃苦,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我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然会伤心。”
沈云屏毕竟还是谢翎啊
谢翎从小就拧不过熊瞎子[狗头]
第59章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但任谁一觉醒来,怀里亲过嘴的人变成了找了十几年的人,都很难再轻易睡着了。
沈云屏这一路头疼得厉害,胃里也隐隐作痛,却仍旧看了几份传来的消息。
因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并非那个睡醒扒两口饭,就能跑去找三乞儿昏天黑地厮混的谢翎了。
正心里不是滋味,就听秦嵬喃喃道:“难怪你脸色白得像河里飘了三天的死猪。”
沈云屏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心想这嘴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歹毒。
他俩年少时就总因对方说话不中听而吵起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双方毫无半分长进。
“睡一会儿吧,”秦嵬忽然又缓下了语气,“少爷,你看着像病得快死了。”
沈云屏忍无可忍道:“你病成这样,也没影响到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