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命虽然不是卖给他的,但至少这点儿真心还是有的。
只是他俩的真心都不那么纯粹。
他们做不成托付一切真诚相交的朋友,却又偏夹杂了些许也不该出现在朋友之间的真心,成了这么个古怪的关系。
秦嵬好像就等他说这句话,听得这句,才略笑了一声,两手彻底垂下,歪在他肩头烧得昏过去。
沈云屏只能将身体弯得更多一些,以便能将秦嵬背得更稳当些,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他这些年虽然从未落下过锻炼,但昨天在生死间徘徊一圈,又一宿没睡好,两条腿几乎是在强撑着走。
他不由又想起年少时背着熊瞎子边哭边走的时候,那会儿他还能去找谢堑和方锦,现在却只能一门心思地寄希望于秦嵬能自己扛过去。
沈云屏活到现在,怀里的东西都在急匆匆地离开,以至于现在背着这么个若即若离的混账东西,他都已开始舍不得。
贴在自己脖颈处的人呼出的热气儿原本令他心焦,但此刻又好似在不断地告知,这是个滚烫的人,他还活着,甚至不像熊瞎子似的跑了个没影儿。
他时常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以至于至今仍找不到熊瞎子。
现在这感觉再次浮起,他像又变成了谢翎,竟在一步一步埋头走着的混乱中冒出一句:“你敢死我背上,我绝不饶你……我只背过两个人,总不能全都留不下来,我虽不能全心全意信你,但总能恨你,别叫我恨你,秦嵬,我已经有些恨你了。”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原来他也有些恨熊瞎子了。
即便知道这恨薄得像冬日的一片雪,只有在感到冷的时候才会存在,一见到相见的人,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喃喃道:“你们眼瞎的难道都一个模样?我难道真欠你们?”
脚下踩到碎石,沈云屏趔趄一回,秦嵬已烧得神智全无的身体歪斜着栽下去,连带着将他一道带倒。
也不知是因摔这一下,还是刚才的话让秦嵬略有反应,他含糊着发出一声鼻音,好似是“嗯”地回答。
沈云屏气得发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又将他背起,辨认着方向朝前走。
等两条腿几乎已似不长在自己身上时,忽听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沈云屏意识瞬间回笼,他立在原地,警觉地抬起头,那鸟鸣由远及近,应当是一路走一路发出。
他立即回以一个呼哨,咬牙背着秦嵬朝鸟啼的方向走。
树影烈阳之下,见几道身影狂奔而来。
领头的两个身影矮小瘦削,却跑得很快,其中一个半张脸上满是胎记,远远看到沈云屏,立时大喊:“是二位少爷,是他俩!”
“我就说这条小道最快!”
正是封家两兄弟。
两个少年身后,数位百灵鸟踏着轻功掠起,还未到沈云屏跟前,就已激动地喊道:“楼主!”“楼主没事,立刻告知其他道上的人!”
沈云屏心头一松,立时栽倒在地。
他只来得及将秦嵬的后脑勺护住,以免栽倒时真撞成个傻子。
他想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长脑子的秦嵬,即便他动脑子的时候,自己看了就心烦。
亲的时候是真心的,算计也是真心的,所以就是真心的[求求你了]
第57章
道并不好走。
因为捷径总是会伴随麻烦。
但一行人还是走得飞快。
毕竟任谁背上驮着个烧得像烫手山芋一样的人时,都恨不能手脚着地那样跑起来。
沈云屏已整好了衣袍,面上虽有疲倦,但神色间已又是八方楼主的从容镇定,边用锦帕擦着手,边迅速跟上百灵鸟们的脚力,自他们来时的小道向外撤。
他右手在栽倒时挡了回秦嵬的后脑勺,手背被地面碎石擦破一层皮,在帕子反复擦拭过后泛起血红,却仍不肯停下,只侧头听几个百灵鸟汇报。
“弟兄们分了几个组,沿几条道同时下谷底,如此无论楼主选了哪条道,都绝不会走岔,”一个百灵鸟道,“我们几个脚力好些,跟着这俩小兄弟走猎户才走的小道,想着能更快下来,幸好没走偏。”
沈云屏再开口时已如往日般平静,好似世上再没有难办的事情:“情况如何?”
“屠青已死,万枫庄园内宾客大半散去,留下的基本都是正盟的人,白道”
沈云屏打断道:“楼里人情况如何?”
百灵鸟顿了顿,神色松动,低声道:“这趟来的人手都已撤出奉春台,伤重的已转移去安全的暗楼医治,死的已由卫小统领记录在册。”
“小卫?”
“让那帮狗娘养的咬了几口,中的镖上有毒,幸好不难解,已服了药,性命无碍,只是撤退时摔断了腿,走起来还没爬着快,弟兄们不让他跟来,嫌碍事。”
沈云屏听着伤亡情况,神色难辨。
另一侧传来几声嘀咕,他扭头看去。
背着秦嵬的百灵鸟身边还围着俩同伴,连带着封因在内的三四个人合力,也没能把秦嵬手里的刀卸下来。
秦嵬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浓眉紧皱,在昏迷中才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他尚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因沈云屏而免于一难,人要是烧到他现在这份儿上,八成是连后脑勺在哪儿都分不清楚的。
饶是如此,秦嵬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刀。
几个百灵鸟轮流背他走,也因此轮流被他的刀柄杵了一路脑袋,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刀抽走。
沈云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刀是他大半条命,想拿走还不如将他的手剁下来。况且就他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跳起来抹谁脖子不成?不必掰了,让他拿着。”
百灵鸟们都是这趟一道过来的,跟秦嵬也算同在生死麻烦里滚了这一遭,难免心里都与他有了些交情,当即不再计较被杵两下脑袋的小麻烦。
况且秦嵬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沈云屏抬手按在秦嵬握刀的手上,用力地攥了一下:“老实些!”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秦嵬的身体动了动,手也没那么较劲儿似地硬伸着了。
瞎子的感知最灵敏,不知半瞎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沉里分辨得出自己最熟悉的手是哪只。
沈云屏想笑,但笑不出来。
一扭头才,正瞧见几个百灵鸟睁大眼看着他,见沈云屏回身,几人立刻又低下头。
“走,”沈云屏收回手,“继续说。”
百灵鸟们学着沈云屏刚才的样子,微微侧头背着秦嵬,尽量不颠着他,轻而快地在难行的小道上走。
封家两兄弟跑去最前头领路,却还三步一回头地向后看,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复又担忧地小声嘀咕:“烧成那样,会不会死?”
“不会,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秦大侠,”封因回他弟,“狗老天再不开眼,也不该叫大侠死。”
全然不知他嘴里这位秦大侠,正因觉得自己八成扛不住,才终于在沈楼主背上撂下几句实话。
跟沈云屏说事儿的百灵鸟轻声道:“卫小统领说这俩小子可靠,才敢叫他俩带我们过来。听说是庄园里干杂活的下人。”
“问过几句事情。”沈云屏简略道。
那百灵鸟道:“楼主,万枫庄园算是完了,屠家也一样,这俩小子再留在奉春台不合适了。”
他说完看看沈云屏的脸色。
但沈云屏的表情总不是能轻易看透的,所以他只好不再说下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走出了这座山。
猎户上山踩出的这条道入口远离万枫庄园,正方便躲避已奔奉春台而来的江湖各路人马。
自隐蔽小道下来,道旁,三辆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多时。
倚着一辆马车立着的人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绷带,却仍要在外头等,抱着手臂神情凝重,隔一会儿便伸头四下看看,正是卫四地无疑。
远远瞧见沈云屏等人,卫四地的脸上露出许多喜悦和安心,抄起拐杖用好腿蹦着迎上来:“楼主!可有受伤?幸好幸好,您要出事,无需范统领扒我的皮,我自己就可以从山上跳下去了。”
沈云屏隔老远抬手示意,让他不必走动,他仍撑着朝前蹦了蹦,一眼瞧见紧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上的秦嵬,见他脸色连自己都不如,脸上刚浮起的喜悦瞬时落下,吃了一惊:“这是怎么?”
“立即叫大夫过来,备好一应解毒退热的药材用具,”沈云屏眉头微蹙,语气却还镇定,将卫四地上下打量一回,目光在他打夹板的腿上停顿一下,“叫腿脚便利的去做,你将现在情况跟我讲一讲,另外,奉春台不能再留,现在就走。”
卫四地喊来一个探子,嘱咐几句,这才低声对沈云屏道:“就是摔断了,养几天,没大事。”
沈云屏没再说话,快步走向一辆马车,只在路过卫四地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
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着秦嵬跟上,与卫四地简单说了一回秦嵬的情况,见沈云屏已撩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赶紧背着人上去。
马车比海家那辆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足够秦嵬躺下,两个百灵鸟在卫四地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将这烤山芋放下。
然后又被刀分别杵到了脑袋跟肚子,各自忧心忡忡地下了车。
沈云屏已抬脚要进马车,半道又停下,扭头看向封家两兄弟。
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