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严肃道:“少爷得先保证,别憋着坏水灌我才行!”
两人都想起之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来。
太阳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晒去,秦嵬已能感觉到沈云屏在出汗。
这人基本没有武功,能背着秦嵬走这一段全靠身体底子够硬,但昨天连滚带爬又险些呛死,此刻难免显出疲态,却仍将秦嵬背得很稳,埋着头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只握着刀的手也慢慢地挪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热得像烤熟的地瓜!”沈云屏感觉脖子上热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云屏将发痒却腾不出手去挠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别松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没有松手的打算。
秦嵬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脑子锈住,因为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不能松弛下来。他问道:“你家里那些鸟,能不能找得到咱们,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咽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屏凶狠地向上托了一下,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会走岔,”沈云屏让秦嵬闭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临春居,我同小卫他们就都看过奉春台的地图,掉落时他们也都在场,即便后来被水冲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会找错的,地图上的路就那么几条,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会错。”
秦嵬静静听完,见沈云屏说到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
“没事,”沈云屏下意识开口,停了停,又低声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楼里的人伤亡惨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秦嵬自认十分喜欢沈云屏兜里的银子,但要他像沈云屏这样拉着如此庞大的一大家子赚钱立足,他又是绝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听得这话,心里对银子的觊觎早不见踪影,只剩下许多无奈和心软。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垂下一只手在沈云屏心口拍了拍。
沈云屏察觉出这一拍里的安慰,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秦嵬做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伏在沈云屏肩头喘着热气儿:“现在屠青死了,洪指头一定会再次龟缩起来。”
“不错,现在他再冒头,必定会被白道察觉。”沈云屏说起正事时十分迅速敏捷,可见始终就没停下思考。
秦嵬道:“但他必须捏在你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耳鸣得也厉害,喘气更加急促。
“我知道。”沈云屏道,停下步子晃了晃他,“继续跟我说话。”
秦嵬在他肩膀上挪了一下,因艰难而显得像是亲昵的磨蹭,含糊道:“不如将我未死但却重伤的消息放出去,我做诱饵,你找地方,无论洪指头和与他勾结的人是谁,总会想趁这时候杀我灭口,你借机将来人拿下。”
这话说完,感觉沈云屏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仰着头停顿半晌,才又走起来:“不必,不划算。”
五个字说得干脆利索。
秦嵬却听得出来,这意味着沈云屏刚才停顿的那一会儿,是真思考过这个计划的。
只是这一回,秦嵬是他衡量后选择的那一个。
秦嵬默默笑了一下,他并不在意沈云屏的衡量,换做是他,一样会考虑这提议。
也正因知道沈云屏是这种人,所以这个衡量之后的结果才更令秦嵬满意。
他已蹭到了沈云屏耳边,微笑着小声道:“好吧,那我还有个法子。”
呼吸喷洒在耳廓,沈云屏本就又热又累,此刻几乎被秦嵬呼吸的温度灼烧发疼,却不由自主地仍偏头与秦嵬挨在一处:“哦?”
秦嵬声如微风:“你还记得我从暗室里出来时,手上拎着的那个虬髯汉么?”
沈云屏一顿。
“他活着,原本只剩一口气,要吞卡在牙缝里的毒,我寻出路回来时发现了,将他下巴卸掉打晕,带了出来,”秦嵬道,“从他说话行事看得出,是安排在暗室的那批人里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且绝非屠家弟子,若我猜的不错,必定是屠青自洪指头那里借来的人。”
他的声音已十分含糊难辨,竟然还很有条理。
“屠青是活不成的,这一点洪指头也知道,所以你无法用他来钓幕后之人,”秦嵬闭着眼继续道,“但洪指头绝没想到自己养出的这一批死士里,会有活口,因为他那时根本没想到来的是你和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破。他老了,还是个过了许多年好日子的老人,这样的人难免忘记要如何更小心更仔细地做事,在寻常人家并无不可,但要在江湖上混,就已犯了大错。”
沈云屏托着他的手五指攥起,语气却很平淡:“人在哪里?”
“我追洪指头出去之前,”秦嵬轻声道,“已让苗真替我将人带走藏起了。”
沈云屏立即想起秦嵬出万枫庄园之前急速跟苗真耳语几句的样子。
他那时只以为是交代屠青或其他事情,万没想到已到了那个时候,秦嵬的心眼儿还在一刻不停地动。
屠青他秦嵬是一定带不走了,捏不到自己手里,那他就另留一条路,哪怕不捏在自己手里,也一定不会让沈云屏把控。
所以他一定会选苗真。
苗真未必会帮他秦嵬做事,但更不会为沈云屏做。
那她就是最安全的选项,况且碧血阁势大,八方楼短时间内无法伸手进去。
沈云屏起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竟发出一声笑来。
这笑不带任何惊喜,纯是怒火顶在其中,半晌,才平静道:“算计我?”
秦嵬没有说话。
“算计我,”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他已全明白了,“昨天大把的时间,屁也不放一个,做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挺着,所以咬死绝不开口,要等出去之后找机会把人攥住。今天发现可能挺不住了,生死难料,索性退一步,告诉我,好叫我能借此替你去做你可能做不了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做,是不是?”
秦嵬枕在他的肩头,见沈学问竟连“屁”都说出来了,不由笑道:“是。”
“所以昨夜你才要勾我亲你第二次。”沈云屏的嗓音压得很低,显出意外的柔情,“亲一次,或许只是气氛到那个地步的一时冲动,第二次,你才能确定你在我这儿的确有分量,至少绝不会背刺你,而且一个正在兴头上的人,总会为另一个人做更多额外的事。”
他已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秦嵬果然不会撒谎,且足够心狠,竟还微笑道:“是,人总是要切身体会,才能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感兴趣。少爷心跳得很厉害,真让我高兴。”
沈云屏立在原地,想立刻撒手让这人从自己背上滚下去,两条胳膊却僵硬地仍搂着秦嵬的腿窝。
他平淡地走了几步,忽然半躬下身,自喉管里挤出一句凶狠愤怒的话:“狗东西,事到如今,还在算计我!”
能让沈楼主骂出“混账王八”之外的第二个词,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他笑得气喘不停,感觉两条腿要被沈云屏捏断,脸却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嘴唇蹭到对方的皮肤,说话的声音也就更含糊:“别生气,沈楼主,何必大动肝火,我就没有生气。”
“你算计我,你有什么好生气!”
秦嵬的笑骤然落下,冷冷道:“你昨夜将谷家的事情告诉我,不就是叫我老实些么?你让我觉得,我留在你跟前儿,你就大发慈悲绝不去碰谷家,其实是因为你需要我留下来。你需要把我按在掌心,为的却并非谷良,你是要让谷良知道我有麻烦,他找不到我,就必定会去找当初联系他的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这一路的行踪只有你我和老范知道,谷良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说出合适的话,你认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和我配合,将你我行踪告知谷良,安排他前来,而不仅仅是那个脂粉铺。”
沈云屏不答。
秦嵬又道:“你既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只需要谷良知道我出了事,就绝对按耐不住,他找不到我,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联系他的人,而联系他的人也不会看他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惹来更多关注和麻烦,所以必定会现身。你要的就是那人现身,因为这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而毒郎中,一定就在那人手里。你既稳住了我,又摸到了我手里的人和消息渠道,简直一石三鸟,我说的难道不对?”
良久,沈云屏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愤怒已烟消云散,双眸幽深,微微笑了笑:“不错,看来你的确没有烧糊涂。”
“我知道少爷在想什么,也没有生气,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动怒。”秦嵬那只垂下来拍他胸口的手僵硬地按在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呼着热气儿,“因为你我就是这种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傻子自然不会讨沈云屏的喜欢,但秦嵬的主意真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云屏仍会觉得愤怒。
可让他真成了个傻子,沈云屏又觉得不行。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忽然又道:“你记不记得我胸口的那道疤?就在这地方。”
他的手在沈云屏的胸前划过,因僵硬而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沈云屏身上那套海连潮的衣服布料在昨天折腾过后早就抻不平,松垮地穿着,让他的手一划拉,直接刺进衣襟,掌心搓过沈云屏胸前的皮肤,指甲划出一道红痕。
胸口轻微的一道刺痛,伴随着耳边黏黏糊糊的热气,沈云屏略闭了闭眼,恼怒地憋出一个“嗯”。
“我本不知道当时差点让我送命的是谁,但昨日却想明白了,”秦嵬的嘴唇仍粘着沈云屏的脖颈,说话时舌尖牙齿若有似无地触碰,“是善堂。”
如今既已知道洪指头的确掺和进当年的事情,那小石城外谢家三口租住的院子里出现的人的身份,秦嵬已有了猜测。
能有如此行动力又专职做这些勾当的,多半就是善堂的人。
谢堑出现在野猪林,是个变数,在洪指头等人的意料之外,而方锦和两人的儿子不知所踪,洪指头做事滴水不漏,必定是要找到后灭口,以免叫人知道谢家三口原本的行踪,不方便编造其他事情。
熊瞎子当夜撞破的就是前往小石城灭口的那一批。
沈云屏略一震,扭头道:“你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秦嵬闭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遭了险些活不下来的欺负,如今已是第二次了。”
沈云屏哼一声。
秦嵬幽幽道:“少爷,你曾说过要替我找出来欺负我的人,这话难道不算数了?”
他方才冷厉的劲儿又收了起来,似乎又露出柔软的部分,展示自己的无害。
秦嵬是个地上摸到什么就吃什么的混大的泼皮无赖,若非中途遇到谢家三口,此刻已不知是死在哪个阴沟,或是混在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度日,如今虽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刀客,但骨子里生存的能耐永远磨灭不掉。
这能耐总会对一些人十分有效。
沈云屏冷冷道:“把你爪子掏出来。”
秦嵬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垂下手。
“搂好脖子。”沈云屏又说。
秦嵬哈哈笑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感觉到沈云屏已又走起来,声音虽还冷硬,却已平静许多:“我本就不会饶过洪指头,现在就更不会要他活得舒服。他既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又使下作手段叫你遭罪,那我就能替你将他胸前的皮撕下来,再让他自己吃下去。”顿了顿,又柔声道,“你的账,我也自有要算的地方。”
两人撕破脸到这个地步,忽然都没了许多伪装。
沈云屏知道秦嵬在耍无赖,的确不是个磊落大侠,秦嵬亦知道沈云屏说到做到,实在不像个好人。
偏偏却成了嘴贴嘴的关系。
可见蛇鼠的确很容易进同一窝,穿一条裤子的必定是一路人。
“好,去做吧,”秦嵬小声地笑了,“去找苗真,找我留给她的那个活口,找善堂……忙起来,你就不必搭理对你没有威胁的谷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搂着沈云屏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死沉死沉地伏在沈云屏背上。
沈云屏已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烦躁又慌乱,托着他迈步更大,吃力地边走边骂:“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那现在正是时候。”秦嵬微弱地回答,“你只需要把我放下。”
沈云屏两手勒得更紧:“等把你治好,我就活剐了你。”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又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秦嵬的笑被一把掐灭了。
他已没力气撑着自己的脑袋,只用嘴唇磨蹭沈云屏的脖颈,见对方想要别开,又张嘴咬了一块薄肉在牙齿间,舌尖剐过去,沈云屏的呼吸略停了一瞬。
秦嵬含糊地笑道:“别生气,沈云屏,至少亲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沈云屏隔了很久,才在秦嵬滚烫的呼吸里叹了口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