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


    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既撂了实话,也就管不了沈云屏怎么截胡他手里的东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孙世家,齐小甲就随时能接触,也随时能知道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现在知道枫山那铁匠老头的位置一样。


    等于还是落在了沈云屏的手里。


    卫四地记下这嘱咐,等下就去办。


    “善堂余孽未灭,仍在江湖上活动的事情想必不多时就会闹开,我已提前传信范统领以及各处暗楼,”卫四地道,“细林涧活口摇身一变成了屠青,又与善堂有所牵扯,那当年他指认枫山一事一定另有隐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样,毕竟都与屠青瓜葛着,说不清了。”


    沈云屏冷笑道:“真让人头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头疼,”卫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难受,我们就好受了。”顿了顿,又道,“送走查吴一家三口的马车我已安排好了,朝西边去。”


    这人虽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楼的理由,后又尽力弥补,但八方楼却绝不会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不能恢复,而楼里的百灵鸟们之间靠着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信任。


    沈云屏平静地点了个头:“送得越远越好,给一笔足够养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银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都安排了,”卫四地低声道,“他说绝不会透出楼里有关的事情,但又说自己犯过错,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哑药。”


    沈云屏顿了顿,没有说话。


    “查吴自幼就是楼里眼线,靠楼里接济长大,后来自愿进的楼,一直忠心耿耿,若非为了妻儿……”卫四地小声道,“按规矩,叛徒是要废掉双手的,不然我来动手?”


    沈云屏冷厉的眼风扫去,卫四地立即低下头,两手抱拳举在头顶:“属下知错。”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弯抹角?”沈云屏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压得人难受,“不要忘了,从数月前起,楼里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卫四地面有愧色:“属下糊涂。”


    他本已要起身退去车外,将命令传下,却听沈云屏沉默半晌后开口道:“算了。”


    卫四地一愣。


    “算了,”沈云屏叹道,“他本也是因叛徒出卖牵连,才不得不做许多本不愿做的事。楼内此番劫难,也因我未能更早铲除这帮猪狗。”


    卫四地急道:“这如何能怪楼主?老楼主在时,楼内就已有了这些问题,往前倒的话,每一任楼主在时都有,人心如此,总有叛的人,您兵行险招不就是为了这次一道将这帮畜生拔掉么?况且已借着正盟的手拔掉了大半”


    沈云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卫四地只好闭嘴。


    “查吴常年在奉春台,对主楼的事情知道不多,料也无妨。”沈云屏将秦嵬两只手的袖子拉起,方便把脉,见他布满伤口的十指,忽然又道,“留着手,还能教孩子写字读书。世上多一个自小就能学写字的孩子,总比多一个想学写字都没地方学的孩子要好一些。”


    卫四地的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将他松开。”


    “松开?”


    卫四地道:“他本来要自己动手,怕他失误将自己弄死,这才捆起来,等风头过了直接送去西边。”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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