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除了你,我只背过一个人。”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辨明方向,判定和他一起看地图的那些探子们必定会选的路就那么一两条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咬牙道,“他没让我失望过,你也不要。”


    亲嘴又不耽误动心眼子是吧哈哈[抱拳]


    第56章


    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寒风和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秦嵬几乎以为自己是烧昏了头,才会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象穿着锦袍的少爷趾高气昂地背人,没忍住犯了熊瞎子促狭的毛病,在沈楼主的背上含糊不清地笑了。


    沈云屏感觉到伏在自己背上的人胸口的震动,踩着潮湿的泥地,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我连烧得发昏的脑袋都能被你看透了。”秦嵬叹道。


    “笨蛋的脑袋本就很好猜,加热了就更好猜了。”沈云屏讥讽道,“无非是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狼狈。”


    秦嵬笑得更明显了些,却道:“错。”


    沈云屏冷哼。


    “背人的和被背的,动作本就不会太优雅,况且少爷再狼狈,也不会比我现在更丢人。”秦嵬声音虚弱,“我只是惊讶,少爷竟然真有朋友,而且是能背着走的朋友!”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调侃,若放在平时他必定要呛回来,但这会儿秦嵬能清醒着答话就已算不易,他也只道:“是小时候的朋友。”


    秦嵬感叹道:“少爷小时候竟然能交到朋友!”


    “我难道不能有?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故作恼怒道,“我看你就算烧成个傻子,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秦嵬勉强用一只手臂环着沈云屏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笑道:“我虽没见过,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哦?”


    “少爷小时候,自然是个小少爷,穿金戴银,出门坐轿,鞋子要穿最贵最舒服的,骂人也不要吐脏字,但是个好心肠,有小乞丐路过你身边,你会怜悯,但依旧要拿喷香的帕子捂鼻子。”秦嵬闭着眼,自背后侧枕在沈云屏的肩上,几乎已算是凑在沈云屏的耳边,“你小时候必定比现在还难伺候。”


    沈云屏两臂卡在他的腿窝,没好气道:“我虽没见过你,但也能猜到你是什么德行。”


    “真的?”


    沈云屏哼笑道:“你必是个刺头,无论丢到哪个地方,都要逞凶斗勇,是个天生的犟种鸡贼,比现在还要烦人,是不是?”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细细琢磨了一回沈云屏这话,惊觉竟然说得很有道理。


    秦大侠头疼道:“你难道还会算命?”


    只这一句,沈云屏就知道这人多半已被高烧折磨得够呛。


    他心里一半是心酸,一半是好笑,两种情绪交织,竟不知要做出个什么表情是好:“我若真会算命,早将你祖宗十八代算个明白,何至于这一路被你耍心眼下绊子?”


    秦嵬喃喃道:“真不讲道理,你的心眼子若铺在地上摊开,我才是三步一个坎,两步一个坑。”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枕在他的左肩,呼出的热气将他的左耳烘得发红。


    听得喘气中夹杂一句话:“不过,你小时候一定长得很好看。我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个个儿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长大些后却都没少爷好看。”


    沈云屏闻言微微侧头,勒着他腿窝的胳膊收紧一瞬:“这句总不是哄人吧?”


    秦嵬闭着眼笑了会儿:“我现在这样,难道还有哄人的必要?”


    沈云屏抿起唇,朝前走了数步,才低声道:“你若见到我小时候的模样,必定说不出这句话来。”


    他那时满脸缠着绷带,即便拆开,也大半张脸都在流脓,从不肯照镜子。


    即便是熊瞎子,也从未摸过他解开绷带时的脸。


    也只有方锦在每日为他换药时才不厌其烦地说他长得像自己,俊俏好看。


    他对自己治好毒疮的脸有过无数幻想,又担心留疤导致相貌丑陋,私下里悄悄跟熊瞎子讲起。


    那时的谢翎并不愿显出自己的软弱畏惧,只旁敲侧击地问熊瞎子觉得自己应该长什么模样,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塌,嘴唇是薄是厚,甚至不忘问人中是长是短。


    熊瞎子本就是个瞎子,说不出个一二三,问得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哪怕长得像修罗夜叉,都是谢翎,只要你是谢翎,我都喜欢。”


    这话好似定心丸,乃至于沈云屏如今想起,仍会露出笑来。


    又觉得秦嵬说得也没错,他小时候的确很难伺候。


    所以才遭了报应,与秦嵬这样不爱伺候人的犟种凑到一处。


    背上的犟种听他说完,果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听到他这别有用意的笑就搓火,正要开口,听得秦嵬小声道:“就算是我小时候认识你,也没有用。”


    知道沈云屏绝想不到这话的含义,秦嵬只笑着挪了挪脑袋,离沈云屏的脖颈更近一些:“你对我的了解,和我对你的了解一样少,是不是?”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背着秦嵬费力地朝前走。


    秦嵬闷声咳了半晌,缓了缓才道:“上一个趴在你背上的,难道就是昨夜说起的手上总有新伤口的朋友?”


    “是。”


    秦嵬道:“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沈云屏顿了顿,他本不愿说这些,但这会儿只要能让秦嵬脑子清醒,也都说得出口了,“已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不由自嘲道,“若是他现在见到我,也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我与年少时相比,已变了太多。”


    这已不仅是皮囊上的变化,连心性和脾气都已大不相同。


    沈云屏已并非当年说上几句就又哭又闹的谢翎,当年共闯江湖的豪言壮语,也早已淹没在枫山脚下道观的大火之中。


    他夜深时偶尔想起三乞儿,难免又会记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揪着三个朋友,要他们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绝不走歪路。


    年少时相约要喝的酒,如今也已酿成心里的苦水,还要自己吞下。


    背上的刀客半晌无言,忽地开口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年少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是如今模样。”


    “秦大侠名扬江湖,若见故友玩伴,光是抬出‘小刀鬼’的名号就已很有脸面了,何必这种语气。”沈云屏调侃一回,“总不至于像我。”


    “江湖上多得是想要和你一样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轻笑道:“我前几年还曾想过,若找到以前的朋友,必要装成个好人样子,绝不让他们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我做的行当,和我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这念头埋在心里许多年,每回找到与三乞儿有关的消息,快马奔去之前,都会想起,还专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要找一找谢翎的痕迹,模仿年少时的语气。


    这隐秘又苦涩的心思他此前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老范,甚至是沈翘雀都不知晓。


    沈云屏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他早已分不清谢翎应该是什么模样,只认定三个朋友必定活得无愧于心,因为他仨本就是那样的人。越是这么认为,就越觉得如今自己让人失望,每每想起,难免生出许多别扭和焦躁。


    秦嵬勉强睁开眼,看着沈云屏的下巴与抿起的嘴唇,轻声道:“如今的你不好吗?”


    沈云屏停顿一瞬,吐出两个字:“不好。”


    这话若是说给旁人,或许还不大能明白其中感受。


    但秦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明白。


    他自觉愧对谢家三口期望,又走了条跟谢翎立誓时不相同的道,时常觉得羞愧,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与自己有相似的心思。


    如果谢翎活过来问他现在好不好,他的回答多半也和沈云屏一样。


    秦嵬搂着沈云屏脖子的胳膊动了动,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我虽不知别人如何想,但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沈云屏紧抿的嘴微微翘起,侧脸过来似嗔似笑地看他一眼:“因为在你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嵬不由追问。


    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喘着气儿边走边笑道:“你我相识本就不那么真心实意,过程又太虚情假意,如今反倒随心所欲了。”


    秦嵬由衷感叹道:“有学问的人词儿就是多。”


    沈云屏忍俊不禁。


    他从没想过会将自己这点儿幼稚矫情的心思和谁说,也没想过这烦闷会如此快地过去。


    他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在秦嵬眼里是个骗子,那其实也很不错。


    因为他至少不必跟秦嵬装相,做出个正人君子的样子,还要怕人受不了他乌糟的内里。


    两人现在贴得是如此的近,一个笑时,另一个好像能从对方的身体上感觉到同样的快乐。秦嵬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少爷,人只要活着,只要能见到,很多时候就已经足够了。”


    沈云屏只觉这话轻飘地落在耳中,却又好似沉得让人心酸。


    他只“嗯”了一声,听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结,你若是还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总是一件很让人有希望的事情。”


    总比去找坟头要高兴得多。


    这一句秦嵬没有说出。


    即便他已烧得稀里糊涂,他也绝不肯将最隐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云屏一样。


    沈云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给我卖命吗?”


    “我的命早已卖给别人,的确不会再卖给你,”秦嵬平静道,“但别的还没有卖,剩下的可以都给你。”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背着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这人对死为什么毫无畏惧。


    一个人如果早早将自己的一切切割开、划分成块儿,这块儿拿去给这个人,那块儿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剩下的凑一凑再给别的人,那他就很难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这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都一定是个自小很缺东西的人。


    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少,拿去偿还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只好从自身身上割。


    若沈云屏还是谢翎的脾气,必定会吵闹着给他两拳,但他已从谢翎变成了沈云屏。


    他虽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自己却是个从拥有一切又转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潇洒自何而来。


    因为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总会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潇洒。


    沈云屏一脚踩在枯枝腐叶上,终于道:“命都不在我这里,剩下的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命没了,就什么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云屏说的这话不假,也因为知道,所以不想说下去。


    沈云屏却又道:“所以不必说没用的,待你好了之后,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许多年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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