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的身体一抖,沈云屏抬眼看他,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压住裹着草药碎的树叶,另一只手飞快将布带缠好。


    长痛不如短痛,秦嵬既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沈云屏也绝非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这样废话的角色。


    秦嵬的身上已经又是一层汗,顺着腹部肌肉的沟壑向下滑,整个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喉结滚动。


    沈云屏将布条打了个结,正要说话,却感觉手腕被灼热的手掌覆盖。


    秦嵬的手因为麻木而动作迟缓,顺着沈云屏的手腕向上,攥住了他的小臂,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身上很凉。”


    沈云屏几乎被他的手掌烫了一下:“是你的手太热了。”


    “哦,”秦嵬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我就说自己怎么一直冒汗。”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沈云屏闪电般抬手摸了摸秦嵬的额头,剑眉拧成一个疙瘩,骂道:“你这笨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难道自己都没感觉?”


    “我感觉了,”秦嵬苦笑道,“感觉在冒汗,不是说了吗?”


    沈云屏凶狠地瞪着他。


    秦嵬只好道:“少爷,你一直在摸我,我又疼得够呛,只这两点就够我冒汗了,谁能想到是因为第三点。”


    沈云屏憋着口气儿,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心里属于谢翎的一着急就想发火的毛病总是很容易被秦嵬挑起,但听到“疼得够呛”,忽地又觉得自己两臂好像还残留着秦嵬身体的颤抖。


    这颤抖如落石砸进水里,在他心中发出“咕咚”地一声响。


    他憋出一句话:“什么叫‘摸’,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秦嵬捂着侧腰,喃喃道:“连摸也不能说。”


    沈云屏怒极反笑:“疼得冒汗你分不出来也就罢了,我的手上难道长了刺,摸你几下有什么冒汗的?”


    刚才那句威胁没让秦嵬闭嘴,这一句却立刻让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审视他。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一个刚搂过你的人又用手划拉你后背,而且你身上还麻着,他按哪儿哪儿更麻,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冒汗?”


    沈云屏愣了愣,嘴唇抿起。


    秦嵬说完这句也不说话了,侧过头盯着火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云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秦嵬脱口道:“去哪儿?”


    沈云屏依旧不理他,撩起自己挡缝口风的衣袍,这才扭头看着紧盯着他的秦嵬,微笑道:“我刚才问你这句话的时候,你爬得像是有狗在后头咬,那时候也这么急?”


    秦嵬意识到自己在被报复,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苦笑道:“沈楼主哪里是狗,我以为有狐仙在身后索命行不行?”


    沈云屏绷着脸钻出石缝:“去找点能用的东西,你待着别动,地上太凉,先别躺。”


    他不是秦嵬那样的半瞎,借着山谷间月色,不多时就抱了更多的枯草回来。


    在火堆旁用枯草和树叶铺了个颇有些厚度的“地铺”,让秦嵬躺下,又削了几片树上的大树叶,沈云屏用结实带韧劲儿的草茎一道折腾出了个盛水用的容器。


    秦嵬看树叶在沈云屏指尖被摆弄了一会儿,就成了个“碗”,不由叹道:“少爷,我早知拿笔杆子的手很巧,却没想到会这么巧。”


    “拿笔杆子的手未必会巧,少爷的手一定很巧。”沈云屏戏弄似地看他一眼,“而且一定没有刺,不会摸得人冒汗,是不是?”


    秦嵬装聋作哑。


    沈云屏也没戳破他这幼稚的伎俩,转身又出去。


    再回来时,树叶小碗已盛满了水,虽然滴滴拉拉地漏了一些,但已十分不错了。


    但他撩开衣袍做的帘子进来的瞬间,秦嵬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水,而是他因搓洗过度开始发红的两条手臂。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他俩也实在没有一起风寒的必要,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会跳下水好好洗一回。


    饶是如此,他也忍着毛病折腾了这一通,只为秦嵬能躺得像个人样。


    秦嵬心里叹了口气。


    好像因为这口气溜走了,他被沈云屏夸作硬得更胜一筹的心就软了许多。


    他看着沈云屏道:“你就算不洗手,捧了水过来,我一样会就着你的手喝,何必把自己洗得掉一层皮?”


    沈云屏平淡道:“是水太冷,冻红的。”继而又戏谑道,“而且我的手上有刺,怕秦大侠刮了舌头。”


    秦嵬忍无可忍:“沈云屏,你再这么说话,真没人跟你聊得下去!”


    沈楼主没绷住,笑出声。


    就着树叶做的小碗,秦嵬喝了两口冷水。


    尽管两人今天已在河里喝了一肚子,但发热使得秦嵬依旧口干,几口水咽下才觉得好些:“少爷,你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云屏将树叶小碗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枯草铺上,两只手伸去火堆旁暖着:“这世上多的是学不会的事情,我自然有许多不会的。”


    “比如?”秦嵬侧过头看他,“武功不算。”


    “作诗,观星,煮饭,我画的螃蟹像蜘蛛,”沈云屏轻笑道,“还有许多,楼里跟我久的都知道,老范若在,能跟你说上一宿。”


    秦嵬没说话。


    他盯着沈云屏看了一会儿,错开了目光。


    因为他发现沈云屏不再提让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了。


    两人已算某种程度上的撕破脸,先前的那些邀请,不过都是拉拢他的手段。


    秦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十分平静,另问道:“洪指头的伤还没有重到要命。”


    “不错,我没能将他的肠子扯断,实在遗憾。”沈云屏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但他必定不会在我楼里的人之前找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忧心。”


    “哦?”


    沈云屏道:“屠青还剩一口气儿时,已承认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确在灵虎镇和啸山帮有来往,另一件是他原本出身细林涧,就是那个指认枫山的活口。”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全神贯注地听沈云屏说话。


    “他说话时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此刻江湖上应当已经传开了。”沈云屏用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奉春台不多时就会聚满黑白两道的人,正盟更是会令离得近的人手将此地围住,洪指头绝不会冒险继续在此地活动。”


    秦嵬笑道:“想来你安插在白道的百灵鸟们此刻正四处活动,让消息散得更快。”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又道:“洪指头现在身份是什么,屠青没说出口?”


    “他本来就活不成了,是扎了针才勉强说出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沈云屏冷冷道,“不过在观景台上你我都已看出,无论洪指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应当身处白道,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正盟。”


    当年的善堂堂主不仅没死,现在摇身一变还仿佛成了江湖正道之人。


    因他而死的那些冤魂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秦嵬因发热而身上滚烫,但心里却冷得出奇。


    耳中听得断裂声,扭头看去,见火光中沈云屏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冷漠地将手腕粗细的树枝掰断。


    秦嵬少见他这模样,只觉好似是白雪裹了不知什么芯子的内里塑成的人形,却令他挪不开眼。


    “这也是我断定他不敢冒险来查的原因之一,”沈云屏将树杈掰断,一截一截地扔进火堆,“奉春台一旦被正盟的人包围,他就有更大可能被人认出,他或许会暗中派人围追堵截,但绝不敢太明目张胆,因此速度就不会太快,楼里的人定会抢先一步。”


    秦嵬低声道:“你觉得当年幕后之人是否就是善堂?”


    沈云屏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当年之事,善堂必定参与其中,”秦嵬看着他,“但”


    沈云屏已接过话头:“但却绝非唯一参与其中的势力!”


    秦嵬的眼中微微发亮:“当年事发前,善堂就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大不如前,绝无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云屏低声道:“池劲晟的踪迹已不是当时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谁泄露给洪指头?当年必定还有一个可以与善堂配合的势力掺和进来,才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和认同,继而都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对方的脑子都没有停下。


    沈云屏复又问道:“你自万枫庄园离开就一路追着洪指头上至观景台,中途有没有遇到什么?”


    “刀剑往来,根本无暇停下,我中途虽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劳。”秦嵬微微摇头,“当时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为是被我逼得无法停下,现在才发现是蠢到中计。”


    沈云屏脱口道:“他本就是诱你我上钩,总有法子让你跟上。”


    秦嵬无声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说了几句话。他虽未正面承认,但我听出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他必定在场。”


    沈云屏眉头皱起:“还有么?”


    “没有了,此人生性狡诈,若非这次笃定你我会死在奉春台,八成连这些话都不会说。”秦嵬顿了顿,“他只是说,死在野猪林的人,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又平静道:“是吗?”


    “是,”秦嵬看着火堆,声音轻微道,“他说原本觉得我并非谢堑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觉得像了,他说我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并不知道是哪里相似,但这话他并不讨厌。


    他本就是个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谢堑救过他,给过他饭吃,在他心里是比什么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几分相似,秦嵬觉得很不错。


    就好像谢堑没白救他一样。


    沈云屏没有出声,他摆弄着自己的指头,反复地搓着上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脑中想起的却是亲爹的样子。


    如果谢堑在世,沈云屏觉得他应该会挺喜欢秦嵬。


    他爹娘最喜欢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儿子的时候就总要他做个好人。


    连带着三乞儿也要跟着听絮叨,谢翎一开始觉得尴尬,但见三个朋友听得认真,就只剩高兴了。


    他喜欢爹娘,也喜欢三乞儿,这五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再没有比这五个人更好的人了。


    沈云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这三个朋友一定是谢堑方锦欣赏的样子。


    但秦嵬也不错,也很好。


    他身上有许多毛病,但当一个人身上的毛病都掩盖不住本身的好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


    沈云屏心想,他爹要是活着,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他心里好像又成了谢翎,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树枝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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