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热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烧着沈云屏的皮肤,让他想要抽走。


    却没想这人已烧了起来,竟还有力气攥着,一边因生病而喘气,一边道:“你为何不问了?”


    沈云屏愣了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谢堑的儿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侧击,不总问这个吗?现在连这个也不好奇了?”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身来看他,见秦嵬盯着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态度。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与不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秦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着他:“哦?你知道什么,又清楚什么?”


    他脑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以为是自己离开万枫庄园后,沈云屏又有了什么其他发现。


    但实在没有头绪,他又烧得有些发木,一时得不到答案。


    沈云屏并不回避秦嵬的视线,反倒也看着他,平静道:“我好奇时,你不愿说。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问题。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


    秦嵬顿住。


    “你既然不会,”沈云屏讥讽道,“为什么要一直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和沈云屏都有许多答不上的问题,但至少沈云屏不会像他这样毫无目的地提出来。


    听得沈云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秦嵬的心好似让这话给推搡一把,没着没落地晃悠起来。


    秦大侠贫瘠的学问让他还不知道这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觉得格外空荡。


    他叹了口气,攥着沈云屏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地缩回去。


    半道却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看着他,轻声道,“你都是你。”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看秦嵬,转过头去找拨弄火堆。


    秦嵬被沈云屏按过的手尤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触感,他闭上眼,感觉那触感顺着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搂抱。


    他躺在漏风的石缝里,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每个夜晚。


    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


    秦嵬也没想自己竟吓着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咳嗽着笑道:“少爷,这里就你我两个,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云屏恼怒地扭头瞪他一眼:“你既然没睡,闭着眼做什么!”


    “好不讲道理,闭眼也要挨骂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来,你虽然骂我,我却要以德报怨,替你在这够不到的地方上药。”


    沈云屏瞪他半晌,没忍住笑了,将沾了药的帕子递给他:“你竟然还知道‘以德报怨’?”


    “说书先生都这么讲。”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艰难地抬手,见沈云屏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里憋笑。


    见惯了沈楼主发脾气的样子,这动作竟然显出点儿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许多可爱来。


    秦大侠自然不敢将这话讲出,举着帕子缓慢地擦了擦伤口,忽然“咦”了一声,三根手指划过沈云屏的脊背,在沈云屏哆嗦着骂他之前笑道:“你出什么汗,不是说被摸几下不会冒汗么?”


    沈云屏背对着他大骂道:“我是被你这混账王八吓出来的冷汗!”


    秦嵬的“绰号”又被提起,笑得差点没拿住帕子。


    见沈云屏握着拳头要扭身,秦嵬赶紧咳嗽几声,沈云屏的动作立时僵住,泄气似地曲起腿,两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懒得理他了。


    秦嵬独属于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发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云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事。”


    秦嵬颇觉有理:“那从观景台上落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本是随意问,自然也做好了沈云屏嘴硬的准备。


    却不想沈云屏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怕。我怕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无言地叹了一声。


    沈云屏忽然又开口,声音冷得厉害:“况且我又不是秦大侠,和洪指头打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对死的恐惧,都不会迎头去接他那一剑。”


    如果沈云屏晚到一步,见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尸。


    秦嵬敏锐地察觉到这语气里隐忍的愤怒和急躁,但并不知道沈云屏为何而怒,只下意识哄人:“所以少爷的箭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沈云屏表情乏味地看着火堆,甚至没回头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低声道:“我的朋友和师父,也总为这个发火,骂我的次数比你想得还要多。”


    他极少说这种事情,沈云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实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沈云屏正要发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缩了缩,让他打了个磕巴。秦嵬又道:“告诉你一个除了师父和朋友之外,没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沈云屏嘲讽道,“又是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秦嵬想起谢翎,微微地笑了,但摇头道:“我觉得死不可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我只是不肯死。”


    沈云屏愣住。


    “小的时候,是不肯死,不服气,”秦嵬笑道,“长大之后,是还不能死。活着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他将头别过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说,你生来就是那种人。”


    秦嵬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说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更奇怪的是,这话只会说给特定的人听。


    沈云屏吸了口气儿,慢慢地吐出去:“滚下来之前,我本来想说‘听天由命’,但我没有说,因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难受,他麻木的手掌贴在沈云屏发冷的后背,感觉到雪堆下头的呼吸,他觉得这玉雕似的冰冷外壳之下,还是热的,是滚烫的,只是不可能露出来。


    秦嵬慢慢道:“其实,我也是信过的,年少的时候。”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头:“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见他终于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来,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轻,几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时候,有一天……那会儿眼睛看不清,办完了些事情回来,路过一座小庙,听人家说很灵验,就进去拜了拜。”


    那时他和饭桶犟磨盘在谢堑草草被埋的乱葬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谢堑的坟头尸身,他胸口的大口子还在流脓溃烂,饭桶犟磨盘怕他死坟坑里,便将他推到岗下休息。


    他眼还瞎着,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静静等死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人说附近小庙里的神仙灵验,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气,从板车上滚下来,爬着摸去找到那小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觉自己已进了庙内,趴在地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双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云屏并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指眼瞎,以为是个夜里,所以才看不清,只问道:“你求什么?”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半晌,才笑了笑:“求让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们是好人,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沈云屏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嵬又道:“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开心高兴,自由自在。”


    他没有把当年祈求的事情说完,因为后半截实在羞于启齿。


    他求神仙,谢翎出门都捂着脸,他自己又是个瞎子,从没正经看过谢翎的模样,要是下辈子有机会,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庙里爬着摸到蒲团,终于跪下来,心里问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秦嵬说的平淡又简单,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来。


    这感觉十分奇异,他竟然没有一丝脾气,只觉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厉害。


    沈云屏隔了好半晌,才看着火堆,轻声道:“你真是个混账。”


    “你怎么又骂我?”秦嵬无奈道。


    “因为你该骂,”沈云屏说,“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认真道:“他是的。”


    沈云屏回头看着他:“换做是你,你会让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寿命来给你换好处吗?”


    秦嵬愣怔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垂下了眼:“我不会。”


    “所以你才该骂。”沈云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说话,骂得只会比我更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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