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骡子给你带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沈云屏问。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让沈云屏知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现在就轮到我来说了。”


    说罢,嫌弃地将酒杯丢开,直接自旁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喝了起来。


    他生得英俊,连做这酒鬼才有的模样也不讨人厌烦,反倒很有些潇洒随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看沈云屏手里的酒坛子。


    他自认力气已输给了沈云屏,现在喝酒要是也比不过,那他这些年喝的酒算什么?


    沈云屏看到秦嵬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坛酒,心里忍着笑:“第一,正盟应当也已意识到事情复杂,不然不会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议事。”


    “不错。”秦嵬拍开封口。


    沈云屏道:“第二,裘家遇袭,应该会引起雷夫人这样本就注意当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杀那仆从的人,应当就是要杀老头灭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这仆从的情况与公孙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状,若真是善堂的毒,那与公孙世家两相对照,事情就更一锅粥了。”


    “其三,”沈云屏终于慢腾腾地吃了几口炒虾仁,“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头一震,面儿上仍旧笑道:“是吗?”


    “了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了解捉月城的同时,能对如今江湖局势、正盟情况都知道的人,必定身处捉月城中,因为只有那里,才会最先得到这双方的信息。”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没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说的那些,绝非一般江湖百晓生可知。但我并不在意,因为就如我对你有用一般,你现在对我也有些用处。”


    秦嵬默默不语。


    “你已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接下来商量下一步时,就无需再藏着掖着。”沈云屏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秦嵬喝着酒,淡淡道:“追查断脚人,你既然说这人或许是当年善堂堂主,我想顺着这条查一查,虽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会有个别侥幸逃走的人。”


    不想沈云屏摇头:“不必查了,无论是善堂还是枫山,虽都有外围弟子,但这两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么意思?”


    “死了,”沈云屏看着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这还听不明白?这样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灭了口。”


    秦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难道他找过的那些枫山旧人也都死了?


    沈云屏仔细地观察秦嵬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里略松了些,沈云屏满意地喝了几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为何会去查这些?”秦嵬问道。


    “出事之后我叫人追查时查到的枫山,至于善堂,是之前有几次意外发现死得蹊跷的人都出身于此。”沈云屏不急不慢地回答,“这条线太碎太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与段二是否有关。”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回答:“我之所以会查到屠家,是因为前些年做揭榜人时,发现几个小帮派垮了之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屠家低价收购。这里头的猫腻,不必我说,你懂得总比我多。”


    “这些事情,你查得应当不容易。”沈云屏道。


    “是,起初非常艰难,”秦嵬叹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啸山帮一块世代传下的地皮,正在谈价,两边约在灵虎镇见面。所以我才会去那地方,往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云屏知道啸山帮:“这帮近些年落魄,帮主虽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么样,但也的确算不上恶人。帮主倒是有些骨气,也肯卖掉祖产?”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云屏皱着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尔停下吃几口菜。


    一个人在想这些攸关性命的复杂事情时还能喝酒,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喝多少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头脑。


    “段二死后,你再听过屠家和啸山帮的事情吗?”沈云屏忽然问道。


    秦嵬想了想,摇头。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好,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楼主有什么消息告知?秦某愿闻其详。”秦嵬笑道,“楼里的‘骡子’总比我这边的要多些吧?”


    刚笑完,就见沈云屏已将酒坛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云屏说,“再拿坛新的来。”


    秦嵬的笑开始有些勉强了。


    “怎么?秦大侠喝不动了?”沈云屏问。


    秦嵬咳一声:“我只是发现,你的酒量和我一样不错。”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拍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觉得到,当年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关联甚密。将屎盆子扣在你我头上的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查明当年的事情,对你我洗清嫌疑会很有帮助。”


    “你既然说了不要兜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沈云屏的手指轻轻敲着酒坛:“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枫山、正盟、野猪林,最多还有黑白两道,对么?”


    秦嵬点头。


    “但有一件事,本该十分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沈云屏幽幽道,“野猪林并非一切起点,细林涧才是源头!”


    秦嵬一顿,脱口道:“你有线索?”


    “说不上线索不线索,但我已受够了被人左右夹击的感觉,”沈云屏弹了下酒坛,忽然笑了,“何不主动出击?幕后之人要将我逼死,我也要将他逼出来。”


    这话很对秦嵬的脾气:“你要如何?”


    “方才老范传书,叛徒已不在渡风城内,似乎有意绕道南下。不如沿当年事发路线追踪,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监视的人察觉我在调查,从而坐立难安。人只要着急,就一定会出岔子。”沈云屏看着他,“你要与我一道么?”


    秦嵬失笑:“叛徒?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说的这事?”


    “你会信。”沈云屏笑着喝酒,“因为你还不知道老范将那汉子和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安置在什么地方。”


    秦嵬喝酒的动作顿住。


    “你这人看似潇洒又没心没肺,实则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才放心。否则你不可能做这么多年的独狼揭榜人,你必要亲手查出事情,再去解决,只要查不清楚,你就会落下心病。”沈云屏抚摸着酒坛,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温声道,“你一日不知道这事下落,就会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发现沈云屏已过于了解自己。


    被人了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过于了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撑着头,看着沈云屏,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能确信他不会直接离开这县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别忘了,先前那样隐蔽也依旧会被人发现。”


    “明日你我就会立刻启程,在一个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云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态度,“这一次不仅不躲藏隐匿,反而会光明正大。”


    “哦?”


    “今日关城门前,会有一辆华贵精美的马车进城,车内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园给裘家家主道贺。”沈云屏倒是也不卖关子。


    秦嵬问:“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楼的人?”


    沈云屏将第二坛酒的最后一口饮尽:“不,这所谓的‘富商’,就是八方楼已运作十数年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终于用上了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秦嵬却听得头疼。


    难怪江湖上的人都经常觉得处处都是八方楼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会被无数百灵鸟扒光衣服记下所有秘密。


    秦嵬叹了口气儿:“好,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走,谁让我们穿一条”


    沈云屏已拍开第三坛酒,跟秦嵬的第二坛撞了一下:“别在我喝酒的时候说些倒胃口的话。”


    秦嵬看着他开始喝第三坛,难以置信道:“你这么喝,难道不会影响脸上的毛病?我一进屋就闻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还以为是又痒了。”


    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与酒没什么关系,你若是喝不动了就直说,何必拿我做挡箭牌?”


    “没有。”秦嵬立刻否认,随即搓了把脸,装若无意道,“你小时候不在八方楼,也是因为脸上的问题?”


    此话说完,立即觉得有些生硬。


    他从未因喝酒误事过,酒并不会让他的刀变钝,其实也并不会让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别。


    但旁人是旁人,沈云屏是沈云屏!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云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脸上。


    他剑眉轻挑:“想要问别人事情的时候,总得说几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让别人放下警惕。”


    说着替秦嵬开了第三坛酒,直接倒进了他的酒坛子里:“我出生起身体就差得很,一直养在楼外,即便后来被接回楼里,也没有养回来。”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说过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问过大夫,说也与吃喝不够均衡有关,你难道没想着补回来?”


    秦嵬看着已又是满满一坛的酒:“我落下毛病时年纪还小,自然是想过的,只是药和饭都吃过,到了夜里,还是和睁眼瞎无异。”


    这话他没说谎,当年师门上下给他灌苦药买补品,吃喝不说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头时从没想过还能顿顿吃饱。


    但毕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亏损已是事实,底子在这儿放着,再补又能补回来多少。


    能像现在这样,秦嵬已很满意了。


    沈云屏见秦嵬表情虽没有多少变化,耳朵却已有些发红,无声地笑了笑:“谢堑方锦只一个儿子,怎么会让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着坛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时其实并不太喜欢酒味,因为那些大乞丐们喝了酒就会发疯,运气不好的时候撞上,难免要挨一顿打。


    但谢堑喜欢喝酒,方锦也是,夫妻俩时常一道坐在院里边喝边聊。


    有一回谢翎将酒偷出,抱着跑来找三乞儿。


    他们四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半坛酒喝完,醉倒在破屋里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发现谢堑方锦正立在屋里,阴森森地问他们四个喝够了没有。


    那天夫妻俩将三乞儿当做亲儿子谢翎一样一顿好打,四个屁股全部开花,撅着腚趴在地上猪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后,秦嵬就不再讨厌酒味儿了。


    后来谢翎偷偷趴在他耳边说,他爹娘其实很少动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会大哭大闹,但这回大家一道挨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时的熊瞎子摸索着掐了那混账小少爷好几下。


    “……只一个儿子,自然是当做少爷一样疼的。”秦嵬看着酒坛,低声笑道,“但他们爱喝酒,他们的儿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谢翎活着,不知是否跟爹娘一样喜欢酒,毕竟他年少时就敢偷酒来给朋友喝。


    如果谢翎不爱喝酒,秦嵬也不奇怪,毕竟当时四人挨了一顿胖揍后,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证长大前不再喝酒,长大之后也绝不做个嗜酒成性的混账。


    无论喝不喝,对秦嵬来说,只要谢翎活着,就都很好。


    沈云屏皱了皱眉,秦嵬虽已有醉意,却并未透漏太多口风。但有一点不错,他爹娘的确很爱喝酒。


    他的视线有些过于明显,秦嵬猛然回神儿,立即又搓了一把脸,忍着酒劲儿问:“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云屏知道再问别的也没有意义,索性悠闲地将先前撂在一旁的书举起:“再喝一两坛之后,我还能背下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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