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那伙计笑道:“您放心,其实已遇到了一次袭击,但都轻松化解。家里养了这些年的护卫打手,难道是吃白饭的么?况且家主自个儿也不是个好惹的。”
秦嵬苦笑道:“我们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危险。”
伙计不知要如何宽慰,只低着头道:“家主说,如今各方势力都已动了起来,您这边、八方楼那边、毒郎中、段二仆从,还有那个做恨罪鞭的老头……这么多事儿同时发动,幕后之人一定坐不住,往后会更凶险”
“但越是凶险,就越得活得比别人都长,比别人多吃上几顿饭。”秦嵬笑道,“我还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吗?真是个饭桶。”
伙计嘿嘿笑了:“天色已晚,您还要回沈云屏那边儿么?”
“现在跟着他,反倒最轻松。”秦嵬叹道,“行了,趁着四下还有各家的炊烟烛火,我这个‘王八’也得上路了。”
伙计没听明白,但还是点了头,送“王八”慢腾腾地从暗门出门。
借着道两旁人家做饭点灯的光亮,秦嵬眯着眼找到了回酒楼的路。
拐了个弯,没走两步,瞧见一个先前在酒楼中见过的百灵鸟提着一盏灯笼立在道旁。
秦嵬并不躲避,悠闲地继续走,那百灵鸟却挑着灯笼走了过来,低声道:“楼主叫人在几处路口等着,说夜路难走,叫咱们给秦大侠照个亮。”
秦嵬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吭声,只跟着这灯笼光团,归巢似地又回到了酒楼。
楼里的暗探见到他也不多言,引着去了房间。
秦嵬推开门,一桌好酒菜已摆在桌上,即便隔着老远,他也闻得出是好酒。
而沈云屏正坐在桌旁看书。
屋内烛灯燃了数盏,亮如白昼。
听到开门声,沈云屏的目光仍看着书页上的字,头也不抬道:“可以开饭了。”
秦嵬心里滋味难辨:“沈楼主就这么确信我会回来?”
“当然,”沈云屏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道,“因为你现在还很需要我。你会牢牢地扒着我,就像扒着你的钱袋子一样。”
秦嵬又问:“你难道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你希望我问,还是不希望我问?”沈云屏语气自然,“我还以为你去和你那位同甘共苦的骡兄叙旧去了,它有没有埋怨我这黑心财主喂的草料不够香甜?”
秦嵬自看到灯笼的时候起就打定主意,不管今天沈云屏说话多难听,他都不计较。
他当做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原本打算在沈云屏对面儿落座,却见沈楼主抬脚踢了下身侧的椅子,只好又改道在他身旁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酒,秦嵬边喝边另找话头:“不知楼主在看什么书,如此专注,说一说,也叫我学一学。”
等他一口酒进了嘴,沈云屏才冒出一句:“账本。”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贴心地解释:“永泰银号的账本。”
秦嵬差点被这口酒呛死,咳得直不起腰。
他知道沈云屏说话难听,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难听的话!
“骗你的。”沈云屏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柔声道,“现在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坐在这里了吧?”
因为坐在对面,他怕秦嵬一口酒喷出来,会连累自己。
沈云屏宽宏大量地给秦嵬拍着后背,感叹道:“我方才坐在这里,一想到说出这话之后你的反应,就高兴得吃不下饭,因为笑得太狠,也会同你这般呛到。”
秦大侠的天塌了。
第32章
秦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云屏,喉头被酒辣得时不时咳两下。
沈云屏好像看不见他这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亲手给他倒了杯酒:“为何不喝了?被酒呛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为呛到我的并非仅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觉好像被你跳进嘴里打了七八拳,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沈云屏纠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够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银号里的银子,秦大侠还是苦笑道:“烦劳沈楼主说个准话,永泰银号背后的东家,难道真的是八方楼?还是你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云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热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条手巾给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后院儿里的骡子,知道自己辛苦赚的口粮存在了财主的屋里,也会抓心挠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云屏就是想看自己着急,索性认了。
沈云屏若有所指道:“那现在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出门之后去做了什么有多好奇了。”
这一套连打带骂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来,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虽然是个天性带着促狭的痞子,但面对沈云屏这整日拿人逗闷子的黑心财主,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于是秦嵬只好喝酒。
刚才呛了一回没来得及品,这会儿再喝,才发现这酒味道醇厚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云屏已坐了下来。
“不错,”秦嵬叹道,“如果不是在郁闷的时候喝,就更不错了。”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嗔怪指责,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最多也就买一两壶这样的酒,我却有足够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觉得我会惦记你账上那点银子吗?”
有时候难听话其实也挺让人心安,尤其是这样的难听话。
秦嵬头一次因为不被人看到眼里而高兴:“你一开始就应该把这种好话说给我听。”
“你去找骡子说我坏话,我难道还不能报复回来?”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聋又哑起来,提起筷子要夹菜,被沈云屏说了句“擦手”,这才又拿起热手巾专注地擦手。
他这一路过来,很有些不讲究的行走坐卧的习惯,看得出自幼就没受过几天像样的规训。
就算是再小门小户的帮派,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在练武上如此有天赋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时与楼里大夫的谈话,沈云屏不自觉地转动着扳指,嘴上却道:“你和骡子说完了事情,骡子有没有给你有用的消息?”
秦嵬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沈云屏是什么意思。
之前因情况紧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风城的联络点,也就是那家脂粉铺。
当时沈云屏并未多问一句,此后也完全没提,但显然一直记着,否则不会默许秦嵬自由出入酒楼,且不派人搜寻他的去向。
因为一旦秦嵬发现没机会,就不会再联络自己这边的人脉,那沈云屏能利用的线就又少了一条。
秦嵬相信,现在已有人去调查渡风城内那间脂粉铺了。
但那间铺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查出来东西的,所以秦嵬并不担心。
他只是惊讶于沈云屏的态度:“你分明提防我,却还这样不动声色地使唤我,现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消息,难道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沈云屏平静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时不时还骑我头上嚣张几下,要你做点事情有什么问题?至于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带进去,那也只能证明我没有能耐。”
秦嵬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个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连银元宝都不带出门了,还找什么出门的借口。
他好像以前见过的富贵人家豢养的山豹子,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结果发现整个山头其实是人家专门买来圈他的笼子。
但秦嵬知道,沈云屏也自知无法完全拿捏他,因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离开,以沈云屏现在的实力,没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松下来,将酒杯重新满上:“楼主怎么不喝?”
“我一旦开始认真喝酒,就很难停下来了。”沈云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没见过几个比我更能喝的。”
沈云屏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秦嵬边喝边道:“段贺年已开始主持正盟各项事宜,这两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锋应当也会回去。”
“雷夫人已确认了老头的身份,虽未告知各方,但迟早都会传开。她会以此事为由,要求正盟重查当年疑点,段贺年的小儿子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会不同意,也没理由拒绝。”沈云屏道,“而你我头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样,或许查清当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赞同:“段二尸身并未下葬。”
“看来雷夫人此行会有更多收获了。”沈云屏笑了。
秦嵬意会:“只要那老头活着,这世上就再不会有比他更能辨认恨罪鞭痕迹的人了,那尸体身上恨罪鞭的蹊跷,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云屏“嗯”了声,手里的酒已经喝完,又倒一杯:“你家里的骡子只能干这点活?”
秦嵬想到他把饭桶和犟磨盘比作“骡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回头就将他这坏话讲给那俩人听:“裘家家主在临江捉月城遇袭。”
“哦?”沈云屏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眸色一亮,“我听说生意人之间也多有这些暗算的手段。”
“并非生意场上的死敌。”秦嵬道,“因为要杀的目标,显然并非裘家主。”
沈云屏喝着酒:“既然不是要杀裘家主,却牵连了他,那想必是因为要杀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转瞬见底,放下杯子时,已得出了结论,“难道段二身边那个被找到的昏迷仆从,还没有从裘家离开?因此才会给裘家招来许多麻烦。”
秦嵬惊讶地看着沈云屏:“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难道不是这个速度?”沈云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声了,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仅如此,连千般园也有过许多人暗探的痕迹。”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边儿做生意,老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将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云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听闻裘家这位家主很喜爱捉月城四周风物,早几年生意还未做过去,就置办了一处园子,里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亭台小阁风雅富贵,隔三差五便呼朋唤友饮酒玩乐,景致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园。”
秦嵬笑道:“不错,以往我在捉月城时,也有幸去过几趟。”
“不知那里的酒和我这里的酒比起来,哪个更合秦大侠口味?”沈云屏将第四杯倒上,见秦嵬手里第二杯才刚喝完,又顺道给他倒满。
秦嵬再能喝,也没见到过沈云屏这样跟喝水一样的喝法:“我那时被七八个人劝酒……不过沈楼主一个人,就顶他们七八个了。”
沈云屏笑了笑:“我记得千般园里的护卫,也有千般本领。”
“不错,裘家主养了许多打手护卫,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千般园。”
沈云屏点头:“他现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认为那昏迷的仆从被他安置在千般园内。”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沈云屏,眼里有着些许锐利之色,“不过这一点,想必八方楼早已知晓,你手下的百灵鸟,难道不是探查千般园的几批人之一?”
沈云屏神色自若:“百灵鸟们,自然是哪里都想‘灵’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园里情况复杂,却不知那仆从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袭。”
秦嵬听出话中意思:“看来袭击裘家的人非但与你无关,且连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问我,我就会直接回答你,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沈云屏将第四杯酒喝完,“裘家从未招惹过我,反倒还曾为了生意,好几次高价买下楼里的消息,我怎么会对老主顾下手?我与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贵在和气。”
秦嵬被最后这一句逗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