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难以置信。
他一边觉得这个酒量夸张,一边又觉得背书夸张。
因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页书。
酒劲儿这会开始上头,但面子却比酒劲儿还要大,秦大侠忍着头晕,夺过沈楼主手里的书页,皱着眉头翻了翻。
这果然并非账本,却密密麻麻地全是字,连个图画都没有。
他试图找一页字少些的,绝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落下风。
沈云屏被他夺走手里的书先是惊讶,但看他这满面思索的纠结表情,忽然又觉得很有意思:“这上头有什么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个什么秋波。”
沈云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么波,”秦嵬道,“怎么就跟抛媚眼相关,老范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骗我,你们这行最会的就是骗人。”
沈云屏慢慢将脸别到一旁,忍了很久,还是大笑起来。
秦嵬无奈:“少爷,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现在又在笑什么?”
原来他并非不知道沈云屏在利用他的好胜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胜心也是真有。
“没什么,”沈云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发现,你现在比你平时可爱得多。”
秦嵬苦笑:“说来丢人,我年幼时条件……的确没看过几本书。”
话没说完,手里的书被沈云屏抽走,手也被沈云屏抽走。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我并非笑你这个,只是觉得你那个‘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脸上的笑收拢了些,认真道,“读书识字,都是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学,只是没有学的条件,若有读书人为这个笑你,那他的书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头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个“哦”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年,识字晚,眼睛还不好使,现在又四处奔波,错过了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很有些遗憾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想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将秦嵬的手摊开,在秦嵬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纹,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看到就觉得那波纹从你眼里传到了我心里。”
掌心传来的触感与牵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来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涟漪了。
这感觉升腾起来的同时,秦嵬的手猛然收紧,将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手已又松开。
不仅松开,秦嵬还站了起来。
“看来酒量上,沈楼主还是更胜一筹。”秦嵬脸上的酒意已尽数褪去,他平静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发,我就先去睡了,总算能睡在床上。”
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惊愕,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秦嵬的掌心的温度,这人却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云屏又觉得恼怒起来。
秦嵬走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真心道:“多谢你教我写字,我记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恼怒又被猛地按灭了,只随着秦嵬关门离去,蒸腾起一片茫茫烟雾。
门外并没有百灵鸟,想必是因要讨论接下来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驱散。
但走廊上却有烛灯,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摆一个。
秦嵬顺着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从里头插上后,他的酒劲儿才彻底上来。
晕头晕脑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开自己已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开沈云屏,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这动作让他想起了谢翎。
那回四个人一道挨揍之后,谢翎又开始模仿学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儿认字。
谢翎写一个字在墙上,犟磨盘和饭桶拿着根小棍儿蹲角落里照着写,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识字,他耳朵里听着犟磨盘和饭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心里着急,却感觉手被拉起。
谢翎给他开小灶。
“你就是学得慢些而已,我多给你写几回,你记下笔画,以后眼睛好了,你看着笔画就知道那是这个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写了个“人”。
熊瞎子用木棍凭着感觉在地上划拉。
“是这样写么?”
那边儿谢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对面写,你那边看着是倒着的。你写倒了。”
熊瞎子很想给他一拳。
谢翎赶紧坐到他身边。
“我从这边给你写,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熊瞎子就感觉掌心里一通划拉,比“人”字多了一堆东西。
“你搁我手里炒菜呢?”
谢翎紧紧贴着他。
“这是‘翎’字,就是谢翎的翎。本来应该先学写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到时候再学。”
熊瞎子沉默一会儿。
“……你名字真难写,刚才那个字划拉两下就行了。”
谢翎发脾气。
“我就是想让你学,你今天就给我学会!”
犟磨盘和饭桶也凑过来看,谢翎又在地上写了“翎”。
“你俩也得学,现在就写,都给我写!以后你俩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时候我还教你们!”
“夫子”原形毕露,三乞儿顿时愁眉苦脸。
犟磨盘想跑,被熊瞎子和饭桶合力按住,留下来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学会这个字的。
这字好复杂,像在画画。像在画谢翎。
不管别人怎样,在秦嵬这里,这个字就是谢翎。
秦大侠:其实我还是很懂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的,比如是大鹏展翅不是大鸟展翅,是乾坤一掷不是乾坤一丢,蛟龙出海的龙不是焦的……
沈楼主:……都是地摊儿上卖的所谓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词,你平时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33章
秦嵬醒得很快。
因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美梦和沉醉都是奢侈的东西。
窗外天还未亮,他大概昏睡了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的美梦就已经很足够了。
他见过很多因喝酒误事的人,有的死之前还在昏头昏脑地喝酒,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血水和酒水一道喷溅。
秦嵬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昨夜意识到自己有了醉意的瞬间,他就立刻抽身离开。
因为再留下去,他怕会跟沈云屏讲出太多东西,而且他一定会讲谢翎。
在他心里,写字看书是干净美好的东西,谢翎是干净美好的人。
而沈云屏除了少爷脾气和脸上的毛病外,身上再没有多少特质与谢翎相似。
秦嵬幻想过谢翎长大的样子,他既会像谢堑那样仗义江湖,也会和方锦一样纵马狂歌。
他总将一切自己觉得很好的事物按在谢翎的头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谢翎可能会在长大的过程中发生改变。
可谢翎绝不会像沈云屏这样隐在层层纱帘锦布之后,在缭绕的凝神香里窥视和算计。
但偏偏是沈云屏,既在他的掌心写下干净的字,又总是让他想起干净的谢翎。
秦嵬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沈云屏就是拿着他的这只手写字,现在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仿照着写了一个“秋”。
除了饭桶他们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和右手用得一样好,所以他的这个“秋”字也写的很顺畅,还试图模仿沈云屏的顿笔和提勾。
谢翎总是喜欢坐在他的左边,因为写字方便。他在秦嵬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二三十个字。
而沈云屏写的字恰好不在这二三十个之中。
谢翎的笔画稚嫩,与沈云屏即便是简单写写也看得出挥洒自如的感觉毫不相同。
年少时谢翎曾与三乞儿做过许多约定,长大后要一道闯江湖,要行侠仗义,要做光明磊落的大侠,要给三人起更像样的名字……但都没有实现。
谢翎已死,三乞儿没有一个做上与他约好的大侠。
倒是都有了像样的名字,因为已等不来谢翎来起,只好遇到合适的字或者起名的机会就拿来用,而谢翎也永远不会知道三人如今的姓名。
好听不好听的,也就那样了。
当年誓言,已如冬雪化为烂泥,都被他们仨糟蹋光了。
秦嵬回过神时,自己正用右手在左手的掌心写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翎”,脑子也一遍比一遍清醒。
最终紧紧攥着两只手,肩膀沉得像扛着已永久留在当年的四个孩子。
他只在床上发呆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美梦和沉醉是奢侈的,而悲伤和动摇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