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几个百灵鸟面露惊讶。


    沈云屏左右看了看,扭头找到秦嵬:“你怎么走得比王八还慢。”又问仆从,“为何只有一套擦拭洗漱的用具?”


    卫四地低声道:“为不引人注意,本只有我一人知道楼主是带人一道过来,刚嘱咐他们各类东西都备双份儿,现在才要端上来。”


    沈云屏原本已将自己擦过手的帕子拿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正准备放回去,就见秦嵬的手从后头伸过来,隔着他将用过的帕子拿起。


    “我这辈子还没感受过一进门就这么多人伺候,连块儿擦手帕子都用上好的布料……”秦嵬感叹道,“我这王八,实在没楼主这么多讲究,左右等下都要洗澡,随便擦擦得了。”


    沈云屏见他跟自己同用一条帕子还这么自在,起先是哭笑不得,继而转笑为怒:“那能一样吗?先擦干净才能去洗!”


    秦嵬装聋作哑地又放慢了步子,给其他百灵鸟腾出位置,好方便他们汇报。


    能出现在这里的百灵鸟,绝非普通探子,只各自瞪大了一瞬眼睛,就齐刷刷地又眯起了眼,低着头当没看见。


    等沈云屏又问起,这才按照事的大小高低依次上前小声说了。


    沈云屏的脸上再见不到半点儿骡车上骂娘时的喜怒变化,只带了些淡淡笑意,听什么都是一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大多数时点头或摇头,偶尔回几个字。


    仅是上三层楼走路的时间,沈云屏就已回了数件事情,百灵鸟们皆是办事的好手,得了指令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不多看四周一眼。


    尽管没有细听,但秦嵬也知道这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换做是他,早要撂挑子走人,全不会有沈云屏这份儿耐心和判断速度。


    这少爷继任八方楼,实在是老楼主慧眼识人。


    坐稳今天的位置,沈云屏没一步是靠运气。


    秦嵬跟着七拐八拐,先走进一处房,拉开房门,本以为是到了客房,却没想又有另一处暗门。


    等终于到了真正的“客房”门前时,秦嵬心里的感叹已变成了叹服。


    他的房间是另准备的,沈云屏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与几个百灵鸟立在另一间房前,推开门时,沈云屏侧头过来看他:“记得洗得干净些,金疮药我已叫他们备好了,若等会儿我还没出来,需要什么就同他们讲。”


    “那”


    沈云屏冷冷道:“我自不会忘了你的账,再说点儿不讨我喜欢的话,热水澡就换成冷水澡。”


    秦嵬当即抱拳,拎着刀大踏步地进了给自己准备的那屋子。


    身后响起沈云屏等人进屋的动静,秦嵬这才将自己的房门合上,转过头来,正瞧见屋内桌上摆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五个银元宝。


    沈楼主无意算那些蝇头小利似的账,索性大手一挥,只多不少地给了。


    秦嵬立刻将沈云屏先前惹他不高兴的地方全忘了,将五个元宝摸了一遍,这才有空去看屋内的其他摆设。


    这房间准备的虽然仓促,但也一应俱全,洗澡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凑近了瞧一眼,发现里头竟然还撒了花瓣等零碎又讲究的东西。


    屋内早已点上了沈云屏惯用的香,秦嵬先前在兰花镇时闻过,这会儿又嗅到,不由想起刚打照面那会儿的模样,露出一丝笑容。


    但这笑容很快淡下去,他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


    自从离开渡风城到现在,秦嵬还没有任何办法向饭桶和犟磨盘告知情况,他本还在发愁,但入得县城,已有了新的办法。


    他虽已知道沈云屏并非对立立场,但为了饭桶和犟磨盘的隐秘和安全,不叫这俩人和自己一样暴露在明面儿上,只能找个更好的由头出去。


    秦嵬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眼前的五个元宝上……


    淋一场冷雨后还奔波两天,终于能痛快地洗个澡,无论是谁都会心情愉悦。


    尤其是怀里还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和五个银元宝的时候。


    秦嵬洗完出门时,沈云屏还未出来,太阳已几乎全部落下。


    按照沈云屏的要求找来的衣服不仅合身,而且舒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云屏叫人送来的衣袍依旧是秦嵬穿习惯的黑色,只是很讲究地绣了暗纹,行走间很是潇洒。


    连束袖也买了耐磨耐造的皮料护腕,秦嵬满意地边走边调整。


    刚下到二楼楼梯口,果不其然地见到了卫四地。


    这是八方楼的地盘,秦嵬下楼要是没人察觉,那才是稀奇。秦嵬也不为难他:“难道沈楼主有过交代,不叫我出门?”


    卫四地客气地抱拳:“楼主说了,秦大侠爱去哪儿去哪儿,只是处于谨慎,还是要问问您的去向。”


    “也没什么事情,”秦嵬道,“我出去看看那头骡子。”


    卫四地想过他会有很多借口,却没想到竟然还事关骡子,愣在原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毕竟我俩一道给沈楼主拉了两天的车,任凭谁一起给挑三拣四的财主做了两天苦工,彼此之间都会有感情。”


    卫四地讷讷道:“原来如此。”


    秦嵬看着他:“你和其他百灵鸟之间难道没有这种感情?”


    卫四地已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感觉秦嵬有更大的坑在等着他跳。


    所以卫四地选择了更稳妥的回答:“骡子在后院儿。”


    秦嵬懒洋洋地道谢,拔腿要走,见卫四地又拿出一顶不大起眼却干净的斗笠:“楼主说,秦大侠出去,不要半道又捡破烂。”


    “……”秦嵬抽走斗笠,一边下楼一边喃喃,“他难道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县城秦嵬此前没有来过,但刚才进城的路线却还记得。


    他将斗笠扣在头上,混进到了饭点儿热闹的人群里,顺着路找到了先前路过的“一品斋”茶楼,却走进了茶楼斜对面的永泰银号。


    *


    沈云屏喝着温度正好的茶,鼻尖儿除了茶香味,还有些血腥气。


    这种混杂的味道他已十分熟悉,自从入了八方楼,他隔三差五就要闻到。


    算起来,他竟然已好几天没闻过这气味了,鼻尖儿还有些不适应。


    地上躺着的三人满嘴流血,仅剩一口气儿在,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再不敢了,楼主,我再不敢了……”


    “楼里从未亏待过你们,若不想做了,只需交出手头消息离去,何曾有过为难?你们吃糠咽菜的时候,是谁将你们养活起来的!”一个大百灵鸟手上沾着三人的血,冷冷道,“竟与外人勾结,将楼主行踪泄露,我真恨不得”


    他上前又是一拳,眼里已有了杀意。


    屋内其余几个百灵鸟并不阻拦,脸上同样有着恼怒。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此事也非几个叛徒就能做成,都是些小老鼠,大的还没逮到,何必生气。废了武功,丢出去也就是了。”


    地上三人心里一松,其余几个百灵鸟急道:“楼主,他们背信弃义,坑死了咱们多少人,好多还只是刚入楼的,年纪轻轻就因出卖而死!”


    沈云屏的茶杯落在了桌面儿上,发出“咔”一声响。


    屋内众人当即噤声。


    “废了武功,割掉舌头,将十指砸碎,确认了写不出也说不出之后,丢到这三人曾得罪过、盗过消息的帮派门前。”沈云屏温和道,“是死是活,自有人替楼里定夺。”


    那三人惊骇异常,挣扎着想要磕头认错,却被其余人拖出门去。


    地上只余斑斑血迹。


    “打扫通风,将香点上。”沈云屏已换上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慢悠悠道。


    仆从轻手轻脚地办了。


    卫四地正在此时敲门而入,先对沈云屏行了礼,才低声道:“咱们的人只敢远远跟着小刀鬼,所以看得也不太清楚。”


    “本就不指望能跟得上,”沈云屏早有预料,并不为难责怪,“都去了什么地方?”


    卫四地道:“小刀鬼似乎也只是四处溜达,之前从未听说他来过这附近,显然并不熟悉,是一路边走边看,最后进了永泰银号。”


    沈云屏一顿,心里已有了个猜测。


    果然听卫四地吞吞吐吐道:“他将您给的银子全都存了进去后才走的,这绝不会有错,因为永泰银号的后头立着的本就是咱们,所以一问就知……”


    刚送出去的五个银元宝,丢水里都能听到响,丢给秦嵬,连声谢都没听到。


    沈楼主已不知要作何感想,只难以置信道:“他怎么就惦记那点儿芝麻绿豆的银钱!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烦人鬼冒风险出门,第一件要办的事竟然是这个?”


    卫四地喃喃道:“属下也好奇……按理说,他这些年做揭榜人应当赚得不少,又省吃俭用,他的钱到底都拿来干嘛了,就算是娶媳妇儿,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沈云屏咽茶的动作顿了顿。


    “之后他出了银号,一晃神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卫四地道,“楼主,需不需要派人去找?”


    沈云屏道:“天黑透了,他自然就会回来。”


    “这是为何?”卫四地疑惑。


    沈云屏笑道:“因为方圆百里,只有我这里会彻夜燃烛。”


    卫四地听得一头雾水,但沈云屏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老范难道没让你说些更有用的事情?”


    “有,”卫四地低声道,“已查明了,这几年间咱们探查询问过的细林涧、枫山相关的旧人,大多都已或死或消失了。”


    沈云屏皱眉:“能找到的所谓‘旧人’,也不过是些外围弟子,并不知多少内情,否则这几年我早有更多线索,即便这样也被人灭了口?”


    “是。”卫四地犹豫片刻,还是道,“当初咱们探查时,就总在查的过程中发现秦嵬踪迹。如今这些人都死了,会不会与他有关?”


    沈云屏起身踱步:“他的确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别的事么?”


    与秦嵬所想不同,沈云屏对他的关注,远在灵虎镇事发之前,甚至更早。


    所谓“登楼三次被抢之仇”也不过只是个由头,他插在秦嵬身边儿的百灵鸟,从头到尾都另有目的。


    但这些无需秦嵬知道。


    “雷夫人已放出风去,枫山铸造恨罪鞭的人还活着的消息、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的消息,都已慢慢传开。”卫四地继续道,“齐小甲的传书今晨到的,老头已被雷夫人妥善安置,她已印证了老头身份,说要亲自去正盟告知,重查疑点。”


    沈云屏笑了笑:“她多年不问江湖事,如今重踏正盟门槛,想必连段贺年也要头大。”


    卫四地小声道:“还有一件要紧事,范统领说收到了那位的消息,但碍于那位的身份和在的地方……他说只需要我问问您是否还按照以前的法子回复那位,您就知道如何处理。”


    听得这一消息,沈云屏难得露出一丝慎重:“知道了,就照以前的来。”


    卫四地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法子,但仍一丝不苟地应了。


    敲门声响起,门外仆从道:“楼主,楼里的大夫已到了。”


    “范统领交代,您这趟出门没带多少药膏,来不及送过来,我就叫暗楼的大夫现配了一些,”卫四地忧心道,“您这几天,脸上的毛病可有犯过?”


    沈云屏忽然笑了,自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瓶来摆在桌上:“犯过,但这一路,我倒是并没有为这个毛病有过多少烦恼。”


    *


    秦嵬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一品斋茶楼的二楼,瞧着下头八方楼的百灵鸟还在四处徘徊,自己喝着茶坏心眼地笑了。


    给他擦桌的伙计凝神记下了方才的所有话,这才道:“我这就将您的嘱咐回禀家主,家主叫告知您的事情,我也已尽数带到,不知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告诉他,毒郎中以往行医的地方尽管叫各方势力去查,不会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身处何处,但得照顾好他。”秦嵬戴上斗笠,站起了身,“自从段二仆从还活着的消息传开,他就也不会太安全,多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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