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应下,让二人自便,自己去寻能用的东西。
秦嵬已在桌边落座,借着烛火光亮查看伤口情况。
旁边儿沈云屏却把浑身脏污都尽力掸掉,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灭恶风山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份儿恩情。”
“我不是因要别人报恩才做那些事的,”伤口虽有些深,但并不太影响行动,秦嵬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头也不抬道,“你我留在这里就会给人招来麻烦,待我处理好这伤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无意久留。”
说罢,见秦嵬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视线扫了一圈儿。
这屋子虽然没坐落在破屋那样的穷人街,但屋内陈设已看得出老旧简单,点燃的蜡烛有几根是新取出来的,想必平时余瑛到了夜里,连烛灯也很少点。
毕竟点烛对许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开销。
秦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摊吃面时,对方虽算不上穿金戴银,但也是体面仔细,还曾与自己炫耀过要给女儿打一把精致的金锁。
沈云屏淡淡道:“一个自幼没了爹娘的孩子,过得总不会太顺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叹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报,心头怨恨放下的人,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却不再提这些事情:“我们必须今夜出城,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离开,这样明日城内才不会被白道层层把守,老范才方便带人离开。”
“我就不问你如何让他们知道咱们离开的消息了。”秦嵬笑道,“这些年八方楼虽说难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来,还是让沈楼主钻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齐小甲为你做事?”
据他所知,公孙明这护卫是自他年幼时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儿都要带着这护卫。
而雷夫人也放心儿子和护卫东跑西颠,必定是极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将其当做公孙明的左膀右臂培养起来的,这样的人怎会被八方楼说动?
沈云屏搓了把脸,他这会儿脸上已又有些痒意:“正盟的确很难插进人手,五大派更是铁桶一块,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个门派也总有动荡的时候,而这个瞬间,就是最适合见缝插针的时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当年野猪林事情过后,先不说正盟其他门派,公孙世家是受创最重的门派之一。
家主惨死,少家主公孙明年幼,雷夫人独立支撑,这正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时候。
秦嵬惊道:“这暗桩是你从公孙明还年幼时就插进去的!”
“不错,大概是在公孙裕死后一年多那会儿。”沈云屏笑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插进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赌一把,况且也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你看,我的赌运总是不错。”
按时间反推,那会儿齐小甲是个比公孙明大不了一两岁的毛头小子,而沈云屏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样的年纪却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果决的魄力,实属不易,难怪老楼主选定了他来继任。
秦嵬问:“难道你就不怕他成为一个废棋?”
沈云屏将桌上几盏烛灯随意摆开,指着它们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烛台,但她还是会选择备一些多余的,备下的时候全不知何时有用。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找准时机埋下一条线,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启用这根线,并且保证自己随时都有线可用。”
这就是所谓的“留一手”了。
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
秦大侠捧着道:“你既然说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办法。”
“原本没有,”沈云屏神秘一笑,“但刚才跑起来时,我已看到了办法。”
秦嵬还要再问,听见脚步声响,余姑娘已端着清水布条等东西走进来。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有人未散去的。”余姑娘轻声道,“这屋还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沈云屏起身接过她手中一应物品,道了声谢才道:“能暂避一会儿已是很不错了,等给他弄完伤口,我俩就不再多叨扰了。”
“怎么能算叨扰?外头那些人凶得很,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恩怨,但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的人,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还讨得着好?”余姑娘不管什么黑白两道,皱着眉嫌恶得很,“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消息最灵通,已大概听过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俩尽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着他们,何时这些人散了,你们何时再走。”
秦嵬忍了又忍,没敢问“二位的事情”都囊括了多少东西,只敢道:“你冒着风险收留我二人已经很不容易,只是这风险本不该由你来担。”
“可是”余姑娘着急。
“当年我去恶风山,是因为我想去,而非为了什么名声和好报。”秦嵬已拔开了金疮药的瓶塞,“你今日做的已足够多了,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些事情,只管好好生活。而我,也有我要继续做的事情,所以得立刻离开。”
余姑娘静静听完,想了想:“是要做与当年为我爹娘做的事一样的事吗?”
秦嵬郑重道:“是。”
余姑娘扭头朝外走,头也不回道:“好吧,灶下正在煮饭,二位吃完再走。不管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让大侠饿着肚子从我这门里出去!”
她也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已径直离开。
剩下屋里俩人沉默片刻,沈云屏低声道:“你刚才进屋时肚子叫的声音果然让人听到了!”
“少爷,你的耳朵在没用的地方管用,你的嘴巴又很喜欢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开!”秦嵬忍无可忍,“你真当我全在坑老范不成?我这身力气,少一顿饭都不行,不像少爷你,吃得比鸡少,力气比牛大!若有什么独门技巧,也麻烦同我讲讲。”
他本就饭量不小,这一天奔波再加上连续打斗,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说是饿了半宿也不为过。
沈云屏忍了又忍,却还是越笑越厉害,连去拿布条的手都有些哆嗦:“快将你的剑伤包好再说吧。”
手却在半道被秦嵬按下,秦嵬道:“我自己来就行,还用不着少爷动手。”
沈云屏惊讶道:“你伤在肩膀,也能自己包扎?”
“我这样的人,哪怕是伤在背后,都能自己勾着手包个七八成。”秦嵬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粉,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麻利地包了起来,“况且今天之前,少爷为我包扎,我会觉得受宠若惊,今天之后嘛,我只怕以你的手劲儿,会把我这条胳膊给勒得不走血了。”
他的眼睛到了有烛光的地方,又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了。
沈云屏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并不生气,只是见他这行动自如的样子,才慢慢将熊瞎子的影子从秦嵬的身上剥离出来,呼出一口气儿,喃喃道:“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秦嵬咬着布条,口齿不清道:“这句我听得懂!这句不需要从教书夫子那里听,我小时候在菜市口,菜贩子就是这么骂人的。”
沈云屏刚要回话,却听秦嵬又道:“布条虽然是给我的,但那些却是给你的。”
桌上还有一盆清水,和一块儿干净的拭巾。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道:“给我?”
“冷夜寒风,又奔波半宿,出汗也就罢了,方才那通‘面粉妙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你那脸受得了吗?”秦嵬头也不抬地缠着布条。
沈云屏心里忽然有些不知是什么的感受悄默声地窜起,他与秦嵬的关系实在已不知该怎么形容。
算计是真,扶持也是真。
之前的种种撩拨是假,但说全无信任和欣赏也是假。
真真假假地混到一起,这关系也就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界限了。
秦嵬包好了自己的伤口,抬头见他还没动静,奇怪道:“难道你不需要?哎,我虽没有好美色的毛病,却也不想等下出门,和一个脸肿成猪头的人走在一起。”
沈云屏虽已将他和熊瞎子分开,也知道多年找不到那三个小乞儿,多半是因为那三人早已死了,却依旧被这句勾起些许以前的记忆。
那会儿他满头纱布绑带,熊瞎子摸了几回,说手感像块儿坏了的土豆,又像祭河神时放久了的猪头。
年少的谢翎脾气并不好,听得这句,手脚并用地跟个瞎子打了一架,带着一头包回了家,第二天头上的绷带又多了一层。
沈云屏的脸上带出些许笑意,也不矫情,拿起拭巾沾了水,边擦脸边道:“看来在秦大侠眼里,我的脸也算得上‘美色’了。”
他本等着秦嵬的臭嘴反击,却没想那边儿没有动静。
等他擦干净脸再看向秦嵬,见这人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隔着烛灯看着他。
那眼神儿不知是被烛灯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总显得有些恍惚,好似隔着沈云屏在看其他东西。
“用‘美色’来说人,总显得有些轻佻,”秦嵬见他看自己,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读过几本书,硬要说的话,就只会说‘好看’了。”
沈云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还是有些痒,却没起什么红疹,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别人说他相貌,这与年少时吃得苦有关,但秦嵬说得坦荡,又是在如此血腥气儿的夜晚,这夸赞与利益毫不相关。
想起以前的经历,沈云屏的笑里有了些许苦涩:“等真长满了红疹,那才真是‘好看’了。”
秦嵬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或许吧,可这对我来说,却很没必要。”
他不等沈云屏开口,已闭上眼举起手来,在半空中五指轻轻拢起,轻笑道:“因为对我们这样眼睛不好的人来说,有时候皮相已没有意义。”
他说完再睁开眼,却见沈云屏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怅然。
秦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别的,余姑娘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本就是我煮来晚上吃的,这会儿只是又热了热,别嫌弃。”余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两大海碗端上来,沈云屏和秦嵬看清碗里的吃食,不由都笑了。
那是两碗清清爽爽的热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