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的心提起又沉下,溺在一片苦楚里。
熊瞎子的眼睛是年幼时与大乞丐打架,被撒了毒粉所致,并非因为疾病。
那会儿因满头毒疮而心性极端的谢翎之所以对熊瞎子的态度与旁人不同,是因觉得这世上只有熊瞎子与自己相仿。
熊瞎子的眼睛是连毒郎中都说了难治的,直到谢翎离开前,谢堑方锦还在从毒郎中那里给他拿治眼的药,只是都没有什么起色。
那会儿熊瞎子已知道了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要瞎眼,却从不多说。只在谢翎为他的眼睛难过时笑着说
“正好,我好得慢些,你好得快些,那等我能看见时,瞧见的一定是你干净的脸。”
他不知道谢翎为这句话一路哭着回家,趴在方锦怀里嚎啕,立誓自己日后一定要找这世上最厉害的郎中,治好熊瞎子的眼睛。
如今谢翎已长成了沈云屏,脸也干干净净了,但熊瞎子还是没有看到。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风吹落花,瞧见花落了之后再想起找那阵风,才发现为时已晚。
风不再来,徒留空枝。
沈云屏有瞬间在秦嵬身上瞧见了熊瞎子的影子,这会儿再看,已又淡了下去,空余许多失望。
他深吸口气:“你”
却不想秦嵬也同时开口:“你”
两人刚发出声音,就听得外头那姑娘插门到一半儿,被敲门声打断。
两人同时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静静地听着外头动静。
外头已有许多走动的声音,附近屋顶也能听见几声轻功踩过的动静,秦嵬大气儿也不敢出,感觉沈云屏也是如此,被他捂住的嘴紧紧抿着,这动作弄得秦嵬掌心发痒。
那姑娘语气毫无破绽,带着疑惑和警惕,小心又柔弱地问道:“谁呀,这么晚了。”
外头的人听到屋内是个女声,也缓和许多:“打扰姑娘实在对不住,只是方才我们见两个歹人就在这附近徘徊,不知你是否见过?那二人歹毒得很,你可要当心。”
姑娘道:“不曾见到过什么人。”
外头还在劝说,隐约也听见有人说“看到就在这边儿”“肯定是藏进去了”云云。
姑娘毕竟不是江湖人士,声音里带了些紧张:“你们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呀!”
一阵衣袂翻飞之声,秦嵬和沈云屏知道这是有人踩着轻功翻墙进来了。
秦嵬当即要起身,生怕外头的人牵扯无辜,却听外头那人冷淡道:“抱歉,我绝不伤你,只是看看。”
“你、你”
“只在院中看看即可。”那人又道。
沈云屏将秦嵬按下,两人屏息凝神,听得脚步声在院中走动,离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缸内两人心跳如鼓,秦嵬握紧了手中的刀,只准备随时暴起。
脚步声在缸前停下,随着“咔”地一声响,头顶的盖子被慢慢挪开。
缸外立着一人,表情冷漠,一身公孙世家护卫打扮齐小甲!
从追来的时间来算,齐小甲应该还没能从公孙明那边得知情况有变,就冲他这怒气冲冲一路追杀的架势,必是寻仇来的。
秦嵬已听出此人声音,刀已要出鞘,却感觉沈云屏捂在他嘴上的手狠狠用力,硬将他给按了回去。
而齐小甲看着缸里二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瞧见俩人这捂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妙地抖了抖,继而又平静地将缸盖盖了回去。
接着,传来他沉稳的声音:“没人。”
他说完这句,才听到外面传来公孙世家其他小弟子的奔跑声,隔着门便道:“小甲,少家主醒了,眼眶青了老大一块儿,正嚷嚷着要你过去呢!”
秦嵬心中起先一松,继而意识到,公孙明现在才醒,那齐小甲就不是因公孙明嘱咐才放二人一马。
他脑中猛然想起沈云屏自见到公孙明,两三句试探后便胸有成竹的样子。
外头的脚步声散去,捂在秦嵬嘴上的手才慢慢松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幽幽道:“人在江湖,永远都得留一手。秦大侠,我何止是你的财神,我简直是你的贵人!”
这种大祸临头结果忽然发现大祸变大货的感觉实在奇妙,秦嵬只觉得跟在沈云屏身边儿,什么样的奇遇都能见到。
公孙世家少家主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竟然是八方楼的探子!
秦嵬难得不计较沈云屏的动作,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捏了捏,感叹地笑道:“你实在是我的富贵财神。我已经想不到以后与沈楼主分道扬镳,自己要如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
看缸前的齐小甲:-_-
看缸后的齐小甲:-_,-
第25章
出门遇贵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门遇到两个贵人就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奇事了。
有了齐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动静全都没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开大缸盖子,两颗脑袋慢腾腾地顶出来,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声道:“你看得清楚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自觉窜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时经历和多年谨慎而多疑刻薄,说话总力求试探和揣度,这会儿却觉得难听起来。
好在秦嵬并不生气,自在道:“我虽长了眼睛,却看不清楚,沈楼主长了耳朵,但连四周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明白,可见跟我的眼睛一样是不好使的东西。”
被讥讽了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无奈的好笑。
秦嵬眯着眼摸索着往缸外跨,感觉沈云屏伸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抬手借了把力,从缸中抽身出来。
两个也算是年轻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却浑身面粉、满身鸡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沈楼主何必急着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着衣服,敷衍道:“没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况且你拍衣服带起的尘土都扬我脸上了。”秦嵬无奈道。
那姑娘将门插好,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过来看向二人。
见他俩这模样,姑娘捂嘴笑了起来:“二位与之前在街上见到时,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声:“实在不该以这样的狼狈相儿见人,倒是弄脏了庭院。”
“二位给的买伞钱,已足够我请人来打扫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门时手上沾着的灰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随我进屋再说。”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烦,带些灰尘进来也就罢了,不知姑娘身份,贸然进屋,将麻烦也带进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没有进屋的打算,笑着默认了。
那姑娘看着秦嵬:“你不认得我?”
秦嵬感觉自个儿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边响起沈楼主促狭的声音:“原来并非与我有关。”
懒得理这少爷,秦嵬皱眉思索一番,还未想明白这姑娘身份,却听姑娘又道:“但我却认得你!你从恶风山骑着挂了那些畜生人头的马回来时,我挤在道旁,从人群里见过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没想明白这一面之缘,怎么就能让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着风险藏匿二人。
姑娘轻声道:“我去看你并非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看看,替我爹娘报仇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曾与我爹有过几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惊愕地看着她。
即便此刻光线朦胧,他只能看清一个瘦小的轮廓。
沈云屏也面有动容,他已明白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欢在麻子街的小摊上吃面。”姑娘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秦嵬叹道:“是你,我虽见过你爹娘,却没怎么见过你。”
“爹娘死时我还年幼,无力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当我爹同桌吃饭的人平了恶风山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倾家荡产、舍命相报!”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她也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道,“秦大侠,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报恩的时候了!”
这世上喊他“秦大侠”的人不计其数,或恭维或钦佩,或拉拢或讨好,唯有这一声,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时只为了活命奔波,从未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出身,做个活人已不容易,还谈什么好人坏人。
直到谢堑和方锦来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并不知道谢堑和方锦这样的人该怎么称呼,是谢翎显摆似地与他讲起爹娘闯荡江湖的那些奇事时,才提到了一个词儿。
“再厉害的人,见到我爹娘也要喊‘谢大侠’和‘方女侠’,威风得很呢!”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