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后来开始学刀,他起步已经有些晚,只能拼了命地练,每天一睁眼,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练功,累得吃着饭都能睡着,其他人也是如此,可以一个月都不看彼此的脸。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别人的相貌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一顿好饭来得多,更不用说他自己的相貌了。
秦嵬还是在下山后开始行走江湖,这才在别人的言语间后知后觉,自己长得八成还行。
但也只是有了这个意识,相貌对他这个曾两眼流脓啃野草充饥的人来说,实在已没有太大意义。
直到今天,在各种情绪作祟之下,秦大侠才头回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
走在前头的沈云屏没听到回答,扭头看他:“你来不来?还是又要钻进什么脂粉铺子里去?”
秦嵬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那边儿范遇尘已将大部分香膏装好,沈云屏从中拿了一盒随身带着:“这样的小城竟有如此会钻营的店家,每个盒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有些意思。”
本就只是顺手叫人拿的,秦嵬只知道香膏的作用和气味,却从没留意瓷盒上还有这些讲究:“我没细看,只寻思你应当用得上。”
沈云屏又侧头看他一眼,看得秦嵬心里发毛。
将瓷盒塞好,沈云屏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过意中人?”
秦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好冷不丁的一句话,比偷袭还吓人!
尤其是捅这一下的人才刚刚令他生出了一些古怪念头!
“意中人?”秦嵬重复了一遍。
范遇尘已对这两人抽风一样的行为有了一些可悲的麻木:“问你有没有稀罕的人。”
“稀罕的人?”秦嵬又重复了一遍,喃喃道,“这两个词,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真的?我听闻许多名门世家都曾想为你解决终身大事,难道不说这些?”
要不是很确定没被人监视,秦嵬几乎以为自己跟谷良说的话被他给听到了。
秦嵬苦笑道:“这个么……我通常一进门就开始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往地上一躺,这么来上三回,懂事儿的人家自然就再不找我说这些了。”
主仆二人都乐了。
“那要是不懂事儿的呢?”
“不懂事儿的,在我把刀放在桌案上的时候就忽然变得很懂事儿了,少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秦嵬说完,又斟酌着用词问,“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换做是别人,他只当是闲聊,但什么话经过沈云屏的嘴出来,秦嵬就老觉得话里有话。
沈云屏倒是真没其他意思,回答小人之心的秦大侠道:“只是觉得你很会讨人喜欢,还以为曾做过这类琐事儿。”
“我?”秦嵬已不能说是吃惊,而是错愕了,“讨人喜欢?这话要是让其他人听到,大概会成为他近几日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其他人”范统领点头如疾风骤雨。
沈云屏笑道:“那是因为其他人还不值得你去讨他欢心。”
他撂下这一句,从容不迫地走向已近在眼前的铁铺。
剩下面上如常的秦嵬,每走一步都在苦思冥想这句话里的含义。
别人不值得,那沈云屏值得?
他竟然觉得自己值得?是否是因为他已察觉我这一路的有意接近?
这话说的过于自然随意,好像他沈云屏天生就是该被人讨好的,而秦大侠天生就有取悦他的能耐。
秦嵬在这天得出一个结论:一个能两三句哄得人团团转的人,必定有两三句就把人搅合得心乱如麻的本事。
心里七弯八绕的秦嵬跟已经麻木的范遇尘紧随其后走进铁铺。
铁铺外摊着的都是些常见的家用铁质工具和一些农具,沈云屏随手拿起一把剪子看了看,扭头递给范遇尘。
范遇尘用指腹试了试刃口:“这技术挺不错了,哪怕是在捉月城也能吃上这碗饭。”
“捉月城可没有这么划算的价钱。”秦嵬抬手一指,旁边儿立着个落灰的小木牌,上写:剪子二十五文,菜刀五十文,锄头八十文……
范遇尘咋舌:“我在捉月城只是找人磨了回剑,就收了我八十八文!”
“你早该跟我一样,自个儿带着磨石,每年能省下一大笔钱。”秦嵬真心实意地交流经验,“我早年在这儿混的时候,城里绝没这样一家铺子。”
说着拿起一把菜刀来,在手里掂了掂,厚重压手,刀口锋利却不易崩断,铸造的手艺实在不错。
这样的价钱和这样的手艺,这几年下来都还只在小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做生意,连秦嵬也不由有些奇怪。
沈云屏抱着两手臂看着价目表:“看这字写的工整沉着,虽算不上多好,但也是下过功夫的。”
一家隐藏在小城街角以打铁锻造谋生的铁铺,不是文盲就已很不错了,竟还能写出如此规矩的字。范遇尘道:“许是找人代写的。”
沈云屏笑着看向另一处,秦嵬和范遇尘顺着看去,见外面儿的木墩儿上撂着一个记客单的本子,上面的字墨迹未干,与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三人心照不宣地抬脚朝着铺子里走去。
进得门来,店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和秦嵬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小铁铺不同,这家铺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四周仍旧有寻常家里用的物件儿,但再向里看,可见几张厚重木桌上罗列一排排刀剑。
四面墙上也挂有店主得意之作,虽算不上斧钺钩叉一应俱全,但江湖上常见的能有上大半。
“二位高手,不知作何点评?”沈云屏一扭头,瞧见秦嵬和范遇尘各自已看得专心,不由好笑。
“自然是比不上厉害的大家之作,更别说像公孙世家、山阴一刃门那样世代钻研这块儿的,”范遇尘显然更喜欢这些东西,头头是道,“但也算扎实可用,技巧工艺都算中上乘。走江湖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要多有名的武器,这就已够用了。”
秦嵬拿起一把红漆木鞘的刀,抽刀出鞘,见刀面打磨得仔细光亮,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儿。
“怎么,喜欢?”沈云屏踱步过来,低声笑道,“要是喜欢,这样的我可以给你买十把。”
秦嵬叹道:“少爷有这闲钱,不如折成银子直接给我。”
沈云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秦嵬又道:“这刀不错,只是对我来说并不趁手。刀法虽大多都走粗犷霸道的路子,但不同门派师承之间各有区别。”
“这我也有些了解,比如当年的谢堑,祖上几代都是用刀的,谢家的刀法,讲究攻如猛虎,虽凶猛,却不失兽类的灵巧。想必你也听过他的不少指点?”沈云屏看着他道。
秦嵬一顿,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少爷手上连茧子都没多厚,倒是对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刀客十分了解,若非专程打听过,就是上任楼主告知?我听说,老楼主在世时,曾与谢家有些交情。”
二人互相试探之际,有人从后院儿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四十岁,一身短打,袖子用束带捆起,露出肌肉扎实的手臂,双手粗糙脚步偏沉,显然是这店铺里的人。
见到店里站着三个从未来过的客人,中年人愣了愣:“你们以前没来过吧?买些什么?今日晚了,要是养刀修理,可以先留下东西,明日再来取。”
他看三人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警惕。
“我三人是听闻最近江湖上的一些新鲜事儿,特赶来城内看热闹的,不想我这兄弟半道将磨刀的物件儿丢了,一路打听,才来这儿瞧瞧。”沈云屏笑道。
他脱口就是半真半假的话,语气全没有跟秦嵬讲话时的狐狸劲儿,最开始连秦嵬都骗得过的笨蛋少爷的样子也没有,娴熟自然得像个在江湖上多年游走的散客游侠。
秦嵬心里佩服这变脸的速度,面儿上却笑着点头。
这话果然效果不错,中年汉子方才的警惕少了许多,搓着手走过来:“是说轰动武林的什么刀鬼是吧,为了个奸夫谋害盟主的儿子,真是世风日下!”
秦嵬和沈云屏:“……”
“就是此事,我们奔着看乐子来的,没想到城里这段时间多了这么多黑白两道的人,都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呢。”反倒是麻木了的范统领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有些明显的晦气。
中年汉子立即跟着八卦数句。
沈云屏轻咳一声:“我听青云帮那些小子说,你这儿要价便宜,本以为是将就的货品,没想到竟如此不错,比我以前在捉月城时买的都好,所以不由多转着看了看,还请店家不要介意。”
“这有什么,尽管看。”中年汉子的脸上不由露出许多得意之色,见沈云屏拿自己与捉月城那些名匠相比,心情显然不错,“磨石也是有的,不过少有人买,所以我也只有些附近产出的普通货,堆在里间的地上,你们自个儿挑。”
“真是爽快,不知里间还有没有更多神兵利刃?我还没瞧够呢。”
中年汉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有的,随便看。”
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给秦嵬和范遇尘使了个眼色,光明正大地走进了里间。
秦嵬见他三言两语给人家哄得飘飘然,当即将沈楼主在自己心里的危险程度拉高了又一个层数。
里间角落果然堆了不少磨石的石料,秦嵬过去装模作样地挑起来,余光却仍看着四周的兵器。
越看越觉得古怪,这手艺的确相当不错,有这能耐怎么还会在渡风城这小地方做生意?
“你有这厉害的手艺,怎么不去捉月城?”沈云屏已很自然地问出口,边在屋内感兴趣地四处看,“窝在这偏僻小城的偏僻街里,生意能好吗?”
中年汉子叹气:“我本想搬去更大些的铜雀城,但这铺子本就是我从师父手里继承来的,他老人家不叫挪动,我也没办法。”
“哦?”沈云屏眸中精光一闪,“人老了,想法就难免固执些,不过还能与师父朝夕相处,已是令我们这样师门凋零、恩师离世的人羡慕啦。”
他已从这中年汉子的三言两语里揣摩出了这人的性格,不过一句,果然就让那汉子说话更随性了些:“小兄弟说的不错,要不是我那老师父手把手地教我,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靠卖艺杂耍奔波糊口,如今他年事已高,抡不动铁锤铸造了。”
“能带出你这样的徒弟,想必他老人家更是厉害。我见你字也写的比好些学堂里出来的人好得多,想必也是师父教的。”
“正是,我师父年轻时可不做这些剪子菜刀,专给一些门派做兵器,”中年汉子自豪道,“只是后来他觉得江湖险恶,不叫我做这些了。若非近几年他身体虚弱多在调养,我还不接这些江湖上的生意呢。而且以往这地方也不似近几日这么多江湖客,生意也不多。”
沈云屏顺势问道:“不知尊师名号是何?既然这么厉害,说不准我还曾听过呢。”
那中年汉子打了个磕巴,支吾两声:“师父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问。”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后者不再追问,开始拿着一些刀,岔开话题跟秦嵬说话:“来都来了,你不瞧瞧这些刀?比你手里那把破烂货强多啦。”
能把小刀鬼的刀说成“破烂货”的人,这世上只有沈云屏一个!
秦嵬笑眯眯地站起身,拿着块儿自己挑出的磨石凑过去:“确实不错,另外,我要这块儿。”
“买!”沈云屏笑道,“你再挑十块儿我也买!”
中年汉子见他俩聊起别的,暗暗松了口气儿。
反倒是那边儿范遇尘一直在欢喜地摸来摸去,又从一木桶中抽出几把鞭子,惊喜道:“你还会做鞭子呢?”
“会,这东西讲究的很,我也是边琢磨边做。”中年汉子解释。
沈云屏闻声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从墙上取下一把长鞭,捏了捏鞭身皮料:“我听说鞭子材质不同、做工不同、长短不同,都会有不一样的手感……”
说着笨拙地甩了一下,好悬没把秦嵬额头抽到。
秦嵬躲得飞快,劫后余生地按住他的手:“屋内狭窄,你将我们三个当驴抽也就算了,抽到自己怎么办?”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除了鞭子本身外,用鞭子的人不一样,使出的效果也就不一样,听闻许多用鞭好手的鞭子,即便是都由同一个工匠打造出来,但也都要根据他本人的习惯做些改动呢。”
“原来如此,”沈云屏笑道,忽然抬手一指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长鞭,“这也是你做的?”
秦嵬顺着看去,只见墙上挂着的鞭子银光闪闪,散发出一股冷厉之气,竟然是一把通体由铁打造的铁鞭!
秦嵬脑中灵光闪过,猛然想起枫山。
当年枫山的惩戒堂人人用鞭,他那时还小并未能亲眼见过,只知道枫山出身的方锦也是用鞭,却极少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