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但他听犟磨盘讲过,方锦的长鞭似乎也是铁制成的。
难道当年枫山用的恨罪鞭正是方锦手中那样?
中年汉子却道:“这就是我师父打的最后一件儿兵器,本来是收在箱底的,我继承了铺子后收拾出来放上去的。”
沈云屏“哦”了声,放下鞭子,又催促秦嵬赶紧挑东西。
秦嵬脑中急速过着各类想法,手上还要装作看刀。
他此次来渡风城,一是为了将所有人引的动起来,二是为了借着沈云屏的势力将毒郎中的事情传开,令藏在暗处的人着急。
却没想过竟还有意外发现。
对,不错,当年野猪林死了的人身上虽都有恨罪鞭留下的痕迹,但却从没人真的看到这鞭子本身。
那一战,池劲晟带的人手全都是精英好手,即便对面是枫山,即便寡不敌众,难道竟然连一个敌人都没杀死,一把武器都没打下来?
他之前只觉得或许是有人扮作枫山做事,所以才冒死将水搅浑至此,却没想到竟然有今日这样的发现!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沈云屏温和的嗓音。
秦嵬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一把普通宽刀的刀身看。
沈云屏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边儿,也不知观察了他多久:“你在想什么?”
秦嵬幽幽地叹气:“我在看自己,却在想少爷。”
“哦?”
“我在看这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秦嵬笑道,“在想少爷究竟喜欢这张脸的哪个部分。”
沈云屏愣了愣。
旁边儿范遇尘大声地咳嗽起来,推着没听明白的中年汉子出门:“结账,结账!”
等仨人出了门,走远了,范统领才阴阳怪气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小秦啊,我最欣赏的是你不要脸这个部分!”
秦嵬拱手道:“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范遇尘怒气冲冲地扭头,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沈云屏,指责他任由秦嵬胡闹,但嘴上却还老老实实道:“还是在天黑前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秦嵬心里犹豫,他知道找到八方楼的那个叛徒要紧,毕竟这人如果活着,或许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消息,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这铁匠铺里的事情十分在意。
方锦虽出身颇有恶名的枫山,但性格并不嗜杀,觉得自己的鞭子血腥气儿太重,学的武功路数也不适合走正道,所以不叫秦嵬这帮孩子碰,几乎从未拿出过。
枫山覆灭后,恨罪鞭和谢堑方锦一样,都成了江湖上很少提起的脏物。
尽管对鞭子这一类武器了解不多,但秦嵬也知道这东西讲究一个韧与弹,很需要技巧,所以即便是如今江湖上用鞭子的人,大多也都选轻巧灵活的,因此锻造的人都很少打这样铁制的长鞭,因为太沉,不好挥动。
如今竟然有和方锦手里的铁鞭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又是在现在这个档口,秦嵬就算不想在意都有些困难。
他正犹豫,却听沈云屏道:“据楼中记录,当年被灭的枫山常用的恨罪鞭便有大半是由铁锻造的,为此还专门养的有能工巧匠。”
秦嵬一愣:“真的都是铁鞭?”
“大部分是,”沈云屏道,“之所以别人都能一眼分辨是恨罪鞭留下的痕迹,正因这鞭又沉又长不说,鞭身还带倒刺,一鞭子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撕掉一大块儿皮肉,厉害的枫山用鞭好手,两三鞭下去就能要命。”
秦嵬若有所思:“少爷对枫山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沈云屏没吭声,范遇尘插话:“这不稀奇,楼里老人都曾提起过。”顿了顿,又道,“少爷是怀疑这铁铺里的铁鞭是……?”
沈云屏笑道:“我并未说什么,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都开始与当年的事情有关,那什么都有可能。你说呢?”
最后三个字是在问秦嵬,秦大侠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少爷英明。”
“好吧,”范遇尘已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只希望不要耽误太久时间,也不要引起太大动静才好。”
调查此事的动静,并不会比走街串巷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又经验丰富的百灵鸟大。
三人在附近小店填饱肚子,天色渐晚,这才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缩着,正能瞧见远处铁铺的光亮。
秦嵬抱着刀倚着墙,耳中虽然听着四方动静,心里却有许多琐事。
第一件事就是天要黑了。
他最讨厌在夜晚做事。
偏偏这件事不得不做。
第二件事,是他现在总能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
刚才吃饭时沈云屏已用香膏抹了脸,虽弄花了一些修饰用的灰,但等会儿天彻底黑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秦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沈云屏是因脸上的毛病而用香膏,继而就会想起同样脸上有毛病的谢翎。
他现在能看到沈云屏皱眉往脸上红痕抹东西的样子,却看不到年纪小小的谢翎是如何换下那些沾满药膏脓水的纱布条子。
秦嵬知道现在他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一条,但他总不是时候地想起来。
或许真是谢家三口祭日已近,而他今年大概连胡乱烧纸都没空做了。
谢翎活着的时候,他没看见过,谢翎死了,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这一辈子总是这么不是时候。
耳朵里听到范遇尘与沈云屏耳语几句,悄默声地离开,这附近有个适合藏身的地方,范统领见铁铺一时半会儿还要开张,自己索性先去查一查。
范遇尘走了,但沈云屏的目光仍盯着秦嵬。
秦嵬倚着墙半晌,才小声道:“少爷在看什么?”
“在看你。”沈云屏也轻声道。
“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在想事情,而且这件事或许和现在要做的事无关。”
秦嵬一愣,不由问道:“这又是怎么看出的?”
沈云屏悠悠道:“你想要命的事情时,眉头会稍微皱起。但你想某些我并不清楚的事情时,会看起来有些伤心。”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开心?”秦嵬反驳。
“不开心包括了很多,生气,厌倦,不耐烦,都是不开心。但伤心就是伤心。”沈云屏双手抱臂,“这也没什么,人这辈子总是会有许多伤心事。”
他说完这句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秦嵬的回答。
这人的嘴真难撬开,心也比河蚌闭得还紧。
要命的是,要是攥得用力些逼得近一点儿,他就会像狼一样反咬一口!
想起下午被推的那一下,尽管秦嵬的表情一闪即逝,但那瞬间他眼里的杀气,沈云屏却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暗叹一声,沈楼主还是要端出哄人的劲儿来:“眼睛。”
“什么?”秦嵬这回回答了,显然刚才的沉默不是因为没听到,而是干脆懒得回。
沈云屏笑道:“你不是问我喜欢你脸上哪里么?我最喜欢你的眼睛。”
这话却是真的,他再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秦嵬这样一双刀一样的眼睛。
秦嵬愣了愣,抬手摸摸自己的眼,忽然嗤笑一声:“呵!”
这反应完全超乎沈云屏的意料,这声笑里满是不屑和讥讽,全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秦嵬却没再说话,又倚回墙靠着,一手摸着刀,一手摸着眼。
眼睛,他沈楼主在富贵堆儿里享福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在流什么样的脓水!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幸而今夜月色还算明亮。
秦嵬的眼闭上片刻又睁开,如此反复三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儿。
某些人每天都会在不同人嘴里听到越来越离谱的关于自己的传闻。[抱拳]
第19章
寒风冷夜,月色如落霜。
即便无风,在这冻人的夜里做蹲守追踪的活计也并非一件快乐的事情。
尤其是在一道蹲守的二人莫名其妙都不再说话的时候。
秦嵬头回意识到,冷飕飕的气氛比冷飕飕的气候还要令人尴尬。
即便他侧身倚着墙,也仍能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那目光有如实质,跟老太太纳鞋底的粗针一样,好像要攮进他的天灵盖里!
不知怎的,秦嵬竟在沈云屏无声的注视里生出些许心虚。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瞅了一眼,角落的光线还不如外头,不太能看清沈云屏的表情,只感觉这人隐没在阴影里,冷得像块儿玉雕的邪神像。
一个平时完全不会让话茬掉地上的人不再跟你说话的感觉,就好像总掉金币的财神爷给了你一大嘴巴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仔细想想,无论目的如何,这一路上都是沈云屏引着他讲话居多,现在沈云屏不吭声了,秦嵬也只好跟着闭嘴。
他开始指望铁铺里的中年汉子能快点儿收摊回家,让他有些事做。
范遇尘正在这档口摸了回来。
隔着老远没听到动静,范遇尘还以为自己来早了,等离近了才瞧见两个分别立在阴影里的木桩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能过马车。
他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可以让这两个人闭嘴不说话。
等一瞧见沈云屏脸上的表情,给楼里当牛做马这许多年的经验就立即让范统领意识到,这少爷的心情相当不怎么样。
他伸出的脚半道转去秦嵬方向,凑近了低声道:“你俩说了什么?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秦嵬从没见范遇尘这么顺眼过,连带着把他那句话当做了耳旁风,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温和声音道:“你究竟端的是谁家的碗,吃的是谁家的饭?”
范遇尘当即恋恋不舍地对秦嵬一抱拳,扭头又立回沈云屏身边儿,忠心耿耿地问道:“自然是端楼里的碗,吃楼主赏的饭,谁惹了楼主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把他的头拧下给楼主当摆件儿。”
先前沈云屏说楼里的人见他在床上翻身超过三次,就得上来哄他,秦嵬还觉得此言有些夸张。
但现在看到范统领如此训练有素,他觉得沈楼主当时说得已算委婉。
月光挪过来,沈云屏的眉眼被映得清晰了些,秦嵬这才发现他还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像最初认识那会儿一般没多大诚意。
沈云屏轻言细语道:“他的头我不感兴趣,只是我头回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十分困惑。可我刚才想明白了,并非我拍得有错,而是这人的屁股生的奇形怪状,难以理解。”
他说得越慢,越是用斯文的语调说些粗俗的词语,范遇尘的八字眉就撇得越重,相当低眉顺眼。
“奇形怪状?难道是在形容我的屁股?”秦嵬惊愕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