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脸上,忽地笑了笑:“毕竟身处江湖,为自保,我也是练过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没练出什么名堂。”


    没想到他痛快地承认了,反倒令秦嵬微顿。


    “何必这么小心,”沈云屏两手负于身后,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么?才做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声,面色似尴尬似懊恼,装模作样地低头去拿自己立在身侧的长刀。


    沈云屏将了一军的好心情刚冒了个苗头,却又感觉脸颊一热!


    秦嵬闪电般直起身,尤带锅底灰的两手捧住了沈云屏的脸,拇指还不忘在他鼻梁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脸上。


    再瞧秦大侠的表情,哪儿见得到半点儿局促,在沈云屏眼里只剩下狡诈阴险的笑!


    沈云屏这十几年过得不说是风头无量,也算得上是无人敢惹,何曾想过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脸上,还搓馒头似的挤了两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窜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轰顶的沈云屏和瞠目结舌的范遇尘呆愣在原地这混账方才的尴尬全是装的!


    “我知道沈少爷绝不可能让我在脸上来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烦劳少爷自个儿抹匀,咱们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窜上了马背,笑得十分畅快。


    随即用长刀一指范遇尘,又道:“另外,方才算什么?现在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开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结仇,开的玩笑太轻巧,又显得无聊。非要把人耍得团团转、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这才是沈云屏最喜欢的把戏。


    因为只有被耍得乱转时,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备,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时候。


    沈云屏一贯做的不错,他最擅长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这几天里,秦嵬数次在互相戏弄中败落下去,露出了破绽。


    迄今为止,沈楼主自认在防范这些事儿上也颇有经验,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都能打上几百回合的太极。


    却没想到对秦嵬来说,捉弄人的要领是站在老虎头上拔毛!


    这人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有什么阴谋,他就是享受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快乐。


    偏偏他还有这份嚣张的资本。


    秦嵬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沈云屏却并未发火,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摸了摸脸,随后打了个响指。


    这还是秦嵬头回见他做这动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纨绔子弟的味道。


    旁边儿范遇尘没有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铜镜递上。


    沈云屏对着镜子细细看了看,又仿照着秦嵬的手法在脸上涂抹几下,脸色立即暗淡不少,两颊因灰抹得位置而显出几分凹陷之感。


    这次轮到秦嵬心中惊讶,这少爷还真是学什么都快!


    刚才跟他嘴上打着机锋,眼里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还能有空偷学他的手艺。


    “也没什么难的。”沈云屏将铜镜一丢,范遇尘急忙接住,“看来下一次,你再没有耍我的机会了。”


    秦嵬笑道:“都是为了行动方便,想必少爷不会同我计较。”


    沈云屏并未如秦嵬预想那般发火,反而潇洒地翻身上马,对秦嵬柔声道:“你最好一直这样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觉得没趣了,我就将你的牙齿全都打落,再让你跟血一道咽下肚里。”


    他那张脸皎洁如玉,里头却裹着个血腥气儿十足的瓤子。


    秦嵬还未接茬,沈云屏已策马向前。


    范遇尘瞪了秦嵬一眼,也跟着上马,没好气儿道:“有用的秦大侠,咱们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颇为委屈。


    他虽是摸了沈楼主的手,又摸了沈楼主的脸,可各退一步来说,沈楼主也用脸摸了他的手啊。


    确定了沈云屏的确并无武功,目的既已达到,秦嵬对所有人的态度就都宽容起来。


    连带着看臊眉耷眼的范遇尘也很是顺眼,难得主动搭腔:“刚才沈少爷说那些小乞儿并非楼内暗桩,这是何意?”


    范遇尘仿佛没听见一般。


    “哎,”秦嵬叹气儿,“本想聊聊先前我在正盟时一些极私密的消息,你既不乐意也就罢了。”


    范遇尘的耳根动了动。


    秦嵬又道:“听说前朝剑客徐飞峡的佩剑‘松峰’的下落已有了眉目”


    “楼中暗桩,多是亲缘断绝之人,”范遇尘咳了一声,看看走在前头的沈云屏,见他并非出言阻止,便知道是默许了,这才道,“且要经过许多训练,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能耐和心性。”


    秦嵬点了点头,范遇尘又道:“除了叫花子外,贩夫走卒都是最好的眼线,他们不必知道楼中的事情,只要将知道的消息和看到的事情告诉真正的百灵鸟就足够了。楼、咳,少爷年少时就常利用这些人查事情,他们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与物件儿无异,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尽管已有此猜测,但秦嵬还是觉得有些微妙。他面儿照旧笑道:“这也不错,至少这些乞儿还有进八方楼当暗桩的机会。”


    没想到范遇尘竟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爷从不轻易允许他们入楼。这些人本就大多只为糊口赚钱,真干这行,就有死的风险。”


    秦嵬沉默。


    “况且有的人尚且年幼,拿着楼里给的工费吃饱肚子,往后要是找到更合适的谋生路子,又何苦来趟江湖这趟浑水,难道我们过得很逍遥么?”范遇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只有真的走投无路,少爷才准许这些眼线投靠楼里。”


    秦嵬握着马僵,思绪随着颠簸而起伏不定,竟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真的刀。


    真刀比他平日里为了保命而挥舞的木棍不同,又冷又沉,极具杀意。


    他年少时满心戾气,拿到真家伙,脑中一时竟只想把往日欺负他的人全都杀了。


    让他摸刀的人却又将刀拿走,给了他脑袋一拳,说,我让你摸刀,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轻易左右别人生死。


    秦嵬年少时并不太懂这话里的含义,心想人生在世本就你死我活,计较这些实在矫情。


    等他和两个同伴靠着那一家三口一年里三五不时给的饭菜馒头吃饱了肚子,撑过了年少时最冷的一年的冬季,歪歪斜斜地长大了之后,他才慢慢儿地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心中滋味微妙,先想到以前调查到的八方楼与自己所查数年之事的关联,又想到沈云屏命范遇尘送去巷子里的银子。


    范遇尘旁边儿忍了又忍:“你说呀!”


    “嗯?”秦嵬随意应声。


    “徐飞峡的剑如今在何处?”


    秦嵬回过神儿来,撂下一句:“在公孙世家的归器阁内。”


    随即一夹马腹,极快地窜向前去,留下范遇尘张嘴骂道:“你这坑人钱财跟感情的王八!那地儿是我进得去的吗?!”


    秦嵬耳聋得恰到好处,转瞬就已追上了沈云屏,与沈楼主联辔而行:“少爷还在生气?”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难道你觉得做了会让我生气的事情?”


    问题被反问回来,秦大侠难得哽了一下,不由笑道:“不要气了,你也没算吃亏。”


    “我没吃亏吗?”沈云屏问。


    秦嵬举起自己的右手:“江湖上想摸一摸我的刀的人数以百计,但都是痴心妄想。可今日,沈少爷不仅摸了我的刀,还摸了我的人,难道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沈云屏微笑道:“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捞钱,最好就闭上你这不主贵的嘴。”


    事关银子,秦嵬的表情立即收拢许多,想了想,忽然侧过身去,与沈云屏低声道:“既然惹得少爷不高兴,作为补偿,日后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且不要回报。”


    沈云屏惊讶:“你不要银子?”


    “那不可能。”秦嵬也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云屏只恨自己不能用马撞死他。


    秦嵬大笑起来:“好吧,我说的是会答应你一件和钱无关的事情。”


    沈云屏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就听秦嵬意味深远地加了一句:“当然,也要与如今的事情无关。”


    这意思沈云屏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想从秦嵬嘴里查到更多事情是很难的了。


    沈云屏心中并未有多少失望,他本就不信他人的话,更何况秦嵬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会有套出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天。


    沈云屏勒马停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嵬也停下马,举起手来,“我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


    他好像把自己先前背弃雇主反捅一刀的破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沈云屏却还是举起了手,与秦嵬击掌盟誓。


    与方才那交锋一般的纠缠不同,这一次捧在一起的两只手倒真有了些默契与利落。


    沈云屏抚摸了一下手掌,忽然笑道:“看来你的心情很好,否则又怎会说出如此没谱的话。”


    秦嵬不以为意:“没谱吗?”


    “你迟早会知道的,”沈云屏平淡道,“和钱无关的事情才是最昂贵的事情。”


    *


    渡风城早已在城门开前就热闹起来。


    虽已至深秋,但城内城外的人却顾不得寒冷。


    早饭铺子早已开张,夹着食物香味儿的团团热气儿飘荡。


    城门内外人群在鸡蛋黄色的晨光中往来,便是光闻到这气味也觉得热乎不少。


    三个牵马的人夹在一商队后头进了城。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儿,其中两位半道换了个方向,只剩下戴破斗笠的那个跟着拉草料的破马车走进小巷。


    片刻后,他又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自小巷走出来,手里却多了个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件儿。


    长了对儿八字眉的伴当在主街边儿站着,见他出来,打了个呼哨,俩人一道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里走远了。


    沈云屏早已在一间老铺子临窗的桌旁落了座,秦嵬和范遇尘进来时,他已将破旧的老榆木四方桌擦了三遍。


    “换了身打扮,人果然也是会跟着变的,”秦嵬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已笑了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少爷亲自做这等‘苦力’呢。”


    沈云屏头也不抬道:“我若让店伙计来擦,到第二遍时他就会对我有了印象,第三遍时就将我记得清楚,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秦嵬捧场道:“我喜欢您这份儿谨慎。”


    “别喜欢啦,”范遇尘不冷不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桌子只有小半边儿干净吗?”


    秦嵬低头仔细瞧,才发现沈云屏竟然只擦了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


    尽管秦大侠从不讲究这些,但这桌子不擦还好,如今让沈云屏收拾出了小半边儿,就显得剩下那大半桌子老垢遍布。


    秦嵬默默将胳膊从桌上拿下,摸了摸下巴。


    范遇尘娴熟地掏出两块儿布,递给他一块儿:“习惯了就好,小秦啊,这块儿给你。”


    “小秦?”秦嵬诧异。


    “不然还要叫你道上的名号或者是秦大侠?”范遇尘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如今进了城,人多眼杂,被听到了又是一桩麻烦。不然叫你小嵬也行,你到底擦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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