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打了个哆嗦,他自打有了这个名字,连他师父都没这么叫过他,一把拿过擦桌布,喃喃道:“那还是小秦吧。”


    余光瞥见沈云屏借着喝茶,用杯子挡住憋笑的嘴。


    秦嵬刚在心中庆幸这次沈楼主没有再损他两句,就听沈云屏道:“小秦也很谨慎,寻常人哪里想到要在进城前,把刀塞进拉草料的马车底下?”


    “小秦”边擦着桌子,边无奈地看着沈少爷:“我只是想到,此地的名门大派或许会命人在城门盯梢,这一个多月来带刀进城的人必定会被盯上查探,还不如先空手混进城,以防万一。”


    渡风城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往来,用刀用剑的都不稀奇,这一个月刚进城的或许会被紧盯,入城之后的反倒不引人注意。


    就好像为了证明秦嵬的话,三四个身着白道大派衣袍的佩剑青年走进铺子,叫了一桌热菜饭暖身。


    几人在跟秦嵬三人隔了两张桌的地方落座,说话声也顺着传过来。


    先是抱怨几句死冷寒天地守在城门口十分辛苦,等热乎饭菜端了上来吃了两口,嘴巴缓过了劲儿,就说起了闲言碎语。


    “小刀鬼难道真是奔着渡风城来的?”


    只这一句,就令这边桌的三人顿了顿。


    那边儿有人答道:“这不清楚,只知道黑/道传闻,那位锦绣堆里打滚儿的主出了楼,奔着北边儿来了。”


    “那位一贯嫌冷嫌热,想不到深秋时节竟要来北边儿,怕是真被追的没地儿跑了。”


    那厢议论纷纷,这桌三人却互相对视一眼。


    几日前在破庙遇袭,秦嵬便觉得不对。那伙杀手像是提前设伏,显然已知道了沈云屏的动向。


    行踪泄露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是黑/道先行得知,而非本该与八方楼更敌对些的白道。


    更何况如今武林上下都在追着秦嵬跑,他的行踪本该在第一位,却有人绕过了秦嵬,单要沈云屏死。


    看来八方楼的仇家之多,即便是如今的秦嵬也得甘拜下风。


    沈云屏被人近在咫尺地议论,从容地叫来店伙计,为了能多坐一会儿,又点了不少吃食。


    热汤油饼端上桌,三人便装模作样地喝汤吃饼。


    就听那边儿又道:“虽说那位的确也罪行颇多,但当下将小刀鬼捉拿回盟才是头等大事啊。”


    “你还不懂么,那两人早已搞到了一处去,秦嵬第一次登楼,沈云屏送他那金马鞍就是信物。沈云屏既往北来,那八成是因为秦嵬就在北边儿!”


    “信物?”


    “否则为何他第二、三次登楼带出的古画与首饰全都卖了,唯有那马鞍下落不明?若非意义非凡,以秦嵬那穷酸性子又怎会留着!”


    穷酸的秦嵬放下碗筷,硬着头皮对目光如刀的沈云屏露出一个微笑。


    沈云屏也冲他微笑:“想必现在,这世上对将其拆卖感到痛心的不止我一个了。”


    秦嵬难得觉得心虚,含糊道:“人一辈子总要有几件后悔事。”


    只有范遇尘仍抱着自己的饭碗,喃喃自语:“快吃快吃,免得等下又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


    《谣言:从捕风捉影到越扒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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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那桌倒是还在议论:“真没想到小刀鬼竟跟那位心狠手辣的混账搅合到了一起去。”


    “只因秦嵬也是个混账,”有人哼道,“否则怎会做出如此禽兽行径?段大公子待他亲如兄弟,段二公子也算与他相识已久,他竟也下得去手!”


    “罪人之子,枫山余孽,若早知他是这等蛇蝎之徒,我岂能饶他?”


    另有人道:“如今还没个定论,何必说这样的话?秦嵬这些年行侠仗义,做了许多好事,此事或许还有内情。”


    “段二喉头那一刀还不够?当年风雨二雄的尸首被他暴晒数日,二人喉头刀伤许多人都是亲眼瞧见了的,他行事素来霸道、手段残酷,这是有目共睹。”


    那人急道:“难道风雨二雄不该死?那二人背叛喝了结义酒的兄弟,欺辱人家妻女,害死人一家三口,是秦嵬千里追踪将这二贼宰了,拖去死者坟前以慰亡魂,难道还做错了不成?”


    其余几人默默不语。


    “还有那毒谷老妖,为炼蛊毒祸祸了百余性命,躲在毒谷里竟无人敢拿他如何,还不是秦嵬冒死闯毒谷,杀了那畜生、烧了他一屋奇毒。”那人叹道,“我实在不能相信,能为惩凶除恶以命相搏的人会做出这等事情。”


    方才那人冷哼一声:“全是伪善!否则他为何还要领赏钱?钱他也拿了,名声他也赚了,还想如何?若要做好人,怎么不索性做个彻底的好人?沾了铜臭,就莫说那么多了。”


    辩解的那人被他这一通道理说得愣住,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一个人在顶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是好。但凡走岔了一步,那以往的一切都全都成了错处。


    沈云屏不由想到那夜在客房内,秦嵬的那句话“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


    秦嵬早已清楚人性如此,却并不在乎。


    “要不是等下还有事做,真该叫壶酒来喝。”秦嵬嚼着油饼小声道,“以前我还在捉月城的茶楼听说书,说的正是我杀进毒谷那段儿,比我自己的经历都精彩。”


    小刀鬼亲自去茶馆听自己的八卦杂谈,这本该是件好笑的事情,但此刻连范遇尘也挤不出笑来。


    “别的不说,刀怪都说那一刀是秦嵬所做。若非确定,段若锋怎么会出聚云山庄?”


    “正是啊,公孙明佩了他父亲所赠‘薄光’剑出了公孙世家,这其中含义再明显不过。当年他爹也死在枫山坑害之下,谢堑方锦夫妻已死,枫山尽灭,他年纪尚幼来不及亲手为父报仇,如今谢堑之子还活着,不正是雪恨的好时候?”


    先前辩白的人不再开口。


    另一人:“说来说去,还是段盟主心慈手软。秦嵬做下这等恶事,就该趁早铲除,如今还说什么留他一命带去询问?当年若是在谢堑儿子的胸口再补上几剑,也不会有如今的祸事!”


    几人中最年长的一个第一次开口:“当年那毕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有的孩子,就不该生出来。既生了出来,就不该活着!”那个直言秦嵬伪善的大声道,“这些年他竟好意思在江湖行走,与武林正派推杯换盏地来往!”


    事情分明没有定论,但所有人似乎已对秦嵬下了死刑。


    范遇尘心中对那一桌人冷笑,但听到“枫山”和“罪人之子”时,还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面色如常,唇畔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有目光牢牢看着秦嵬,似要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情绪起伏。


    但秦嵬仍未有多余的表情,他专心地剥着一个茶叶蛋的壳,动作慢慢腾腾,剥好之后,又分了三口咽下。


    神情专注又平淡,好像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话能让他有所反应。


    沈云屏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看着秦嵬的目光微闪,但极快地又灭了下去。


    另一桌的对话仍在传来:“只这出身,秦嵬就不配与正盟相交,更别说与段若锋并称武林双秀。倒是那位,听闻是上任楼主的私生子,正与罪人之子相称。”


    “私生子!真的?”


    “是我在捉月城的师兄写信回来时说的,听闻八方楼里被抓的探子卖了楼里许多事情,那位姓沈的,是某天忽然被上任楼主带回楼里,由老楼主一手培养拉扯,扶上了楼主之位。若非亲儿子,谁会将全部家当传给个无名小子?更何况是个武功不行的小子。”


    说“伪善”的那个稀奇:“我听说上任楼主是个奇女子,相貌也是清丽可人,那姓沈的虽然极少露面我也未曾见过,但想必相貌也是十分”


    “嘘!”有人急了,“小声些!到处都是百灵鸟,前年有个人在被窝里同相好骂了几句那位,下场如何?被拔了舌头、敲碎了牙,自此吓得连叫都不敢再叫了……”


    几人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是个很有趣味的画面。


    人们不怕秦嵬,因为秦嵬从未有过滥杀的毛病,所以即便他以前从来都没错过、即便如今事情真相还未查清,但对他喊打喊杀极尽辱骂都是可以的。


    人们怕沈云屏,因为八方楼的手段不分黑白正义,是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的,他们反倒又不敢骂了。


    世间之事,实在耐人寻味。


    秦嵬咽下一口热茶,不由笑了,对沈云屏小声道:“沈楼主,好威风!”


    “过奖,”沈云屏举了举茶杯,“只有摆够了威风,才能让小人闭嘴。”


    和那桌的叽喳比起来,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反倒没有多少激动和紧绷。


    范遇尘终究还是倒了胃口,颇感佩服地看着这两人以茶代酒地喝了起来。


    那桌人还在毫不知情地向外撂着白道所知的消息,那个说“伪善”的人将自己当成了这顿饭的主角:“对了,你们可听说了?段二公子之死,仿佛还与枫山和善堂有关。”


    此言一出,这边秦嵬三人同时一惊。


    枫山也就罢了,怎地又牵扯出早已被段贺年灭了的善堂?


    那边儿也有人同样惊讶:“枫山我倒是知道,段二公子可怜,身上有疑似枫山的‘恨罪鞭’留下的伤痕,可这也只是相似,还未发现恨罪鞭本身。你说的善堂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当年与枫山同一时期的黑/道善堂?专做脏活儿,只要挡了路,上至名门世家下至寻常百姓都要遭其毒手的那个善堂?”


    “正是。”


    “不是已经被白道灭了吗?甚至早在段贺年之前,上任池盟主还在世时,就已对其全帮进行了围剿,段盟主继任后连尾巴都扫清了呀。”


    “伪善”兴奋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也是昨晚才从帮主与正盟的传书上瞧见的。段二公子出发时其实并非独身一人上路,还带了个随从,但他尸体被发现时,随从却不见踪影……”


    “你要说便快些说,少卖关子,否则我们回去便找你的小师妹告状去!”


    “伪善”急忙又道:“一开始都以为是随从逃跑或死在了别处,但没想到五日前,裘家家主前往捉月城谈生意,无意中在道旁救下了个昏死之人,没想到竟然是”


    “那仆从?”


    “正是啊!”那人道,“身上也有大量鞭痕,且昏迷不醒,带去捉月城一查,才发现是中毒!裘家家主有腿疾,身边常年带三四个杏林好手,有个老大夫辨认后说这毒竟与当年善堂所用相似,你们说奇不奇?”


    桌上那年长的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奇怪道:“怎么?难道这消息不离奇?”


    “离奇,但比你想的还要离奇。”年长那个犹豫片刻,“你们知道公孙裕么?”


    “公孙世家老家主,公孙明的父亲?”


    年长那个低声道:“他与上任盟主亲如兄弟,上任盟主被害死在前去细林涧的路上,公孙裕是一路结伴同行的,事发后却并未发现他的踪迹,数日后才在远处找到昏迷不醒的他,可惜未能救过来,老前辈在半个月后于公孙家离世。”


    那桌其余人一时愣住,半晌,才有人问:“难道也是中毒?”


    “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的事过于惨痛,所以少有人提,我当时已在江湖行走,才比你们多听了一些,”年长的叹息,“公孙裕死在妻儿面前时,公孙明也就比剑高上一些,要段盟主带他一同去枫山剿恶,为父报仇。”


    当年的事情早如尘埃般落在了深处,现在提起,竟只剩下个模糊轮廓。


    但越是模糊,却越令人有了惊奇的联想。


    本不再开口的那个辩白的人小声道:“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枫山的恨罪鞭,善堂的毒药,相仿的事发现场,桩桩件件竟好似都牵扯到了陈年旧事上去。”


    “只是相仿,何必胡乱猜测?”


    “但……”那人有些迟疑道,“这么多都是相仿,为何秦嵬的招式就是笃定的了?难道就不会是有人仿冒他的习惯,构陷他?”


    年长那个厉声道:“噤声!你难道想惹麻烦上身?秦嵬也就罢了,当年的事已板上钉钉,不要多说!”


    其余几人只好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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