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微微侧头,秦嵬理解他这意思,凑近了低声耳语,嘱咐几句进城后要注意的事情。
刚说没几句,范遇尘提着个小包裹走过来,小声道:“这些散碎银子应该就够了。”
秦嵬看了眼小包裹,再看向沈云屏,后者抬了抬下巴。
就见范遇尘揣好了小包,悄默声地去了对面儿狭窄的巷子。
天还未完全亮,朦胧光线中隐约可见巷里坐着几个小小身影,挤在一团儿贴着墙探头探脑,见范遇尘过来立刻爬起身要跑。
范遇尘吹了一个呼哨,声调长短略显怪异,却令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停下脚步。
他走进昏暗之中,片刻后又脚步松散地走出来,两手空空,那小包裹已不见踪影。
对沈云屏点了个头,表示已经办妥,这才一步三摇地又奔去后头牵马和放行李。
“哎,”秦嵬叹道,“我还以为那些是给我的呢,奖励我这大冷天站在楼下为少爷守门。”
沈云屏听他语气里半真半假的哀怨,不由笑道:“要入冬了,这帮叫花子的日子会很艰辛,小叫花子的日子则比大叫花子更难熬。”
说罢,转过头来用眼神将秦嵬溜了一遍:“你的块儿头这么大,即便是暴雪也要花上许久才能将你冻死,就不必跟小孩儿们抢这些零花钱了。我难道给你的还不够多?”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好似握笔杆子的白皙手指指尖儿已被冻得有些发红,像羊脂玉里裹着团儿红棉絮。
秦嵬并未回答,只将目光投向范遇尘方才去过的漆黑巷子口。
那地方在昏暗中像个巨大的棺材口,每年冬天都会吞没几条无家可归的性命。那会儿要是能遇到沈云屏这样的冤大头,年少时他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
不过好在他也是有过好运气的。
人一辈子能走到今天,总是碰到过好心眼儿的人的。
那种人比泥胎神像要热乎得多。
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现在你又在看什么?”
秦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沈云屏,权当没瞧出对方眼里的探究,微笑道:“我在看少爷的手。”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要将手放下,却感觉一个略有些冰冷的物件儿将他的手托起。
秦嵬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刀,用刀柄托起沈云屏的手:“少爷的手生的十分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分明是触碰沈云屏的手,用的却是刀。用的是刀,却又只用刀柄。
令人分不清究竟是亲近还是疏远,只觉得这刀柄冷硬,却并没有多少棱角。
“我还是头回听人这样拍我马屁。”沈云屏索性任由他用刀柄托着自己的手,露出同样的笑容,“但拍马屁,最重要的是在细节上多下功夫。”
秦嵬从善如流:“十指长而不枯瘦,指节分明而不突兀,色如好玉且细腻,可不该从这身粗布衣袍的袖口里伸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停顿一瞬。
这几日奔波事多,他的确是有些懈怠,竟没想起让范遇尘找衣服时寻些富户的衣服来穿,也好与面色气质协调。
他心里暗骂一声,指尖儿顺着秦嵬的刀的刀柄慢慢划过,在离秦嵬的手还有半寸时停下,轻轻一弹:“说得好,只这一句,我便会再多给你一笔银子。”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秦大侠这把刀,我是否是第一个如此摸过的人?”
秦嵬原本的调侃和讥讽之心此刻已被这一根手指按下,竟开始觉得古怪起来,面儿上却八风不动道:“记得再为这一摸掏一笔银子。”
说完便将刀放下,沈云屏哼笑道:“你这辈子除了刀,就只剩下对银子感兴趣了。”
跟这狼一般警惕的混账东西打完机锋,沈云屏的手缩在袖管里搓了搓,琢磨着怎么处理这小麻烦。
此刻再找衣服或做易容已有些晚了,必定会赶不上渡风城开城门的时间。
秦嵬看出他的想法:“这有何难?交给秦某去办,转眼就能解决少爷的麻烦这次免费。”
说罢一转身进了客店里,过了片刻,秦嵬举着摸了满手锅底灰的手,热情洋溢地走了出来。
!!
感觉比起磨刀石,秦大侠现在更需要一个记账的小本本。
第13章
当一个人热情洋溢的笑容比锅底灰还讨厌的时候,就证明接下来的事情必定不会太愉快。
沈云屏几乎在看到秦嵬脸上的表情的瞬间就已经有了拔腿走人的冲动。
“别呀,”秦嵬大跨步地走过来,“少爷要往哪里去?”
沈云屏的表情好似让狗踩了一脚,全凭体面人的本能撑着自己,不使语气过于难听:“我就算让人活剐了,也不会碰你手上的锅底灰一下。”
秦嵬笑道:“实在是误会,少爷不必碰我手上的灰。”
沈云屏表情一缓。
秦嵬:“怎能劳烦少爷亲自动手?自然是我来碰您。”
“那我就叫人把你活剐了,”沈云屏道,“再将你从我这儿赚的银子全都融了,给你打一个银牌位。”
说罢抬腿就要走得更远些,却听身后秦嵬幽幽叹了口气儿:“好吧,看来少爷是不打算在开城门前赶到渡风城了。”
沈云屏的脚步顿了顿。
“我倒是无所谓,”秦嵬又道,“无非是错过进城的最好时机,有了些被城门附近的商铺和官家人记住的风险,多了点惊动城内各路人的几率……”
“你何不说成是天塌了?”沈云屏立住了,转过头看他。
“暴露了行踪就难查到线索,查不到线索就难把头上的屎盆子摘掉,还会被人发现你我真的同行,实在不知‘穿一条裤子’的传闻又会变成什么样?”秦嵬一派自在地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我倒是无所谓。”
沈云屏站在原地,半晌开口:“厨房在哪里,锅在哪里?”
他自己去抹!
“这些技巧,我总比沈少爷要擅长得多。”秦嵬将一只手上的灰在另一只手背上随意地抹了抹,再露出来时,果然匀称自然地黑了一层,“难道少爷是嫌弃我的手粗糙刮人?”
不知怎的,沈云屏竟又想起梦里熊瞎子那双硌人又冰冷的手。
他莫名焦躁起来,面儿上却不显,沉声道:“你是真将我当冤大头了,钱你要赚,人你也要耍。”
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冲他抬起手。
“我用的香膏比你用过的金疮药都多,但还是头回用锅底灰来擦。”沈云屏道。
秦嵬本只是过过嘴瘾,没想到沈云屏竟真让了步,不由也是一愣,但极快地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用香膏多总比用金疮药多要好些。”
等范遇尘牵着三匹托着行李的马出来,正瞧见自家楼主跟秦大侠立在客栈角落的屋檐下,离得极近。
俩人的手还交缠不清地混在一处!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险些大叫出声。
听得沈楼主极低的声音飘来:“你这手艺是哪儿学来的?”
“你要是像我一样三天两头跟踪和被跟踪,你也会自个儿琢磨出许多手艺。”秦嵬也小声回答。
秦嵬沾着锅底灰的手在沈云屏的手上灵巧抹过,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立即变了个模样,和身上粗布衣裳相称不少。
大叫被范遇尘咽下肚,他决定咬紧牙关也不插嘴。
当秦嵬的手接触而来的瞬间,沈云屏就已将昨夜的梦境又压在了最底层。
秦嵬满是茧子和老疤的手虽粗糙,却十分温暖,而且并不硌人。
沈云屏此前从未想过,他这样拿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柔地做一件事情。
秦嵬一手五指轻托着沈云屏的掌心,另一只手则带着锅底灰自手背抚过,细致地将自己的五指夹着对方的指头,以便灰更均匀地覆盖在指缝内。
这动作他显然做过许多次,早已驾轻就熟,但依旧仔细认真。
两人离得极近,沈云屏难得见这有着野兽一般直觉的男人在自己跟前儿埋着头做事。
秦嵬垂着眼,睫毛虽不算长,却足够浓密,使得眼线好似刀锋般划开。
薄唇的色泽却与眉眼不同,浅淡的颜色使得唇畔惯有的懒散笑容有些轻佻,说话的声音也不紧不慢:“我先前只自己这么装扮过,你要白得多,或许有些不自然,好在混在人群里也瞧不清楚。”
常年在江湖上闯荡奔波,秦嵬是小麦似的肤色。
沈云屏满意地“嗯”了声,也不知是满意秦嵬“白得多”的肯定,还是满意现在看到的秦嵬低头的模样。
秦嵬拇指的指腹顶在沈云屏食指指尖儿,将一抹灰蹭在上头,低声笑道:“少爷有菩萨心肠,善心很好,但善心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
“哦?”沈云屏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生了厚茧,还有割伤留下的老疤,实在算得上是伤痕累累。
“力气弱小的小叫花子,给些吃的就已够了,”秦嵬道,“给的银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记。抢钱倒还算轻的,命要是也没了,那可就亏大了。”
沈云屏心中微讶,没想到秦嵬这样眼高于顶、连白道那些世家名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对街头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了解。
秦嵬抬眼看他:“况且乞丐很多,乞儿也很多,这样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后边儿的事儿都很难顾及。”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拇指指腹传来异样之感。
沈云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抠剐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伤疤。
十指连心,那种奇异的触感顺着指腹直窜胸腔。
“给他们银子,自然是因为他们有守得住的能耐。”沈云屏微扬着头,目光自上而下地垂着看他,“你以为江判的那些眼线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奚落,偏偏指尖并不躲避秦嵬的戏弄,反倒比秦嵬那轻飘的作弄更厉害。
秦嵬的身体和大脑短暂地发生了冲突,好在极快反应过来。
难怪江判那些所谓的眼线到现在为止还能正常运作,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因为这些眼线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儿都不会被人正视的底层“污垢”,甚至是孩子。
但说起来,已要靠着如此手段谋生的孩子,已不算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楼,”秦嵬由衷感叹,“即便是我也没认出那些乞儿竟然也是探子。”
沈云屏看着自己已大变样的两只手,满意微笑:“他们算不上楼中探子,说到底,又有谁规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消息?”
秦嵬哑口无言,见沈云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儿里带着几分略胜一筹之后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较劲儿之心又浮了起来。
“还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说完不等沈云屏反应,在范遇尘“哎呦”的叫声里,两手攥住沈云屏的手腕儿,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云屏的脉时略停顿一瞬,很快便已松开。
只这一瞬就已足够秦嵬确定,沈云屏的确没有多少内力。
“你别太放肆了!”范遇尘忍无可忍,“等会儿扣你工钱就老实了!”
秦嵬两手举起,做无辜状:“不过是做的更全面些,怎么又怪我?”继而又笑道,“沈少爷的手上,原来也是有些茧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