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楼主若是肯与我一道在江湖上闯荡,我必定能靠您大赚一笔。”秦嵬感叹。


    范遇尘原本十分的警惕,在看着秦嵬刮地三尺搜罗钱的穷酸样后也只剩下了五分:“你倒是赚了,我们楼主又得着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教训,”秦嵬道,“就是不要轻易跟我一道走。”


    范遇尘噎了一下,沈云屏忍不住笑道:“我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个教训。”


    等该收的都收进自己这边儿,秦嵬又扭头将门板捡了起来。


    破庙大门两块门板,一块儿是他用内力震飞,来不及感觉重量就已碎裂。此刻他用手举起这一块儿,才发现它相当有分量,竟需要两手一起才能拿举。


    这玩意儿是可以被随意当做武器丢出去的东西吗?


    “你又要做什么?”沈云屏问。


    当着沈楼主的面儿,秦大侠憋着气儿两手暗暗发力,脸上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位先去庙里避雨,我好歹也要给我的‘乌鸦巢’添些树枝子。”


    秦嵬将这扇门板搭回原处,目光却落在门框上。


    庙虽已破败,但依旧看得出当年建造时的用心,大门从门板到门框原本都是漆了红漆,只是如今都已干裂掉渣。


    原本固定门板的上下俩合页早已锈迹斑斑,锈得厉害的那个被沈云屏扯断,另一个则从门框上脱离,露出尖锐木茬。


    秦嵬不太能确定这门板到底是因太过老旧而被轻易取下,还是沈云屏生生拽掉的。


    据他所知,沈云屏应当没有多少内力,武功方面也只比常人略好一些而已。


    “半拉窄门能挡多少风雨?挡着了门,屋顶也会漏水。”身后响起沈云屏的声音,“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还得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房子才行。”


    声音离的很近,秦嵬微微侧身,便瞧见沈云屏已立在他身侧。


    沈楼主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框上的合页,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便又收回来看向秦嵬,唇角极浅淡地笑了笑。


    他双眼生的透亮,眼尾斜睨人时微翘上挑,像鱼钩的尖儿。


    这一笑又有了狐狸味道,似乎已知道秦嵬在看什么,也知道秦嵬在怀疑什么。


    “门板虽窄,好歹也能做个样子。刀也并不算宽,照样能将风雨斩在门外。”秦嵬并不躲开,反倒凑近了些,在沈云屏耳边道,“否则你又何必不顾我声名狼藉,也要来我刀的后边儿暂避灾祸?”


    沈云屏并不否认,两人对视片刻,施施然各退一步,将刚才的话全都抛在一旁了。


    这俩是那种因为暂时不能互相出拳头,所以只能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桌子底下狠狠互相踩脚,然后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那种关系。


    范遇尘:只是陪着坐下,但总是莫名其妙挨他俩两脚(忍气吞声


    第7章


    想结束一个话头的最好办法,就是另起一个话头。


    秦嵬将两手的泥屑拍掉,目光四下瞧了瞧:“你那位‘影剑’朋友呢?”


    “在找香案烛台。”沈云屏朝破庙内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有钱人家的君子样儿,但秦嵬一低头,瞧见此人目视前方脚下却左躲右闪,专捡着泥少没血的地儿走。


    讲究人确实与众不同。


    昂首阔步目下无尘的时候,人俩脚私底下在维持形象。


    这本事没多年经验和天生的龟毛性格实在难以练成,秦嵬心中自叹不如。


    他迈着大步追上:“找香案?”


    “他非要上了香再拜一拜才安心,”沈云屏道,“尤其是在某人说了尸体会晚上坐起来乱走之后。”


    秦嵬笑道:“谁能想到曾两剑削去江北双煞各自一臂的‘影剑’,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呃,习惯。”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他打小就有这毛病,老改不了。”


    秦嵬敏锐地抓到话中信息:“原来并非是‘影剑’投在了八方楼门下,而是他原本就是楼里养出的人!”


    沈云屏微微一笑。


    难怪江湖上各路百晓生数年调查也没人知道“影剑”的身份,甚至连此人杀人行刺是为了什么目的也并不清楚。


    他为何动手,又为谁所雇,始终都是个谜。


    原来立在他身后的是八方楼楼主!


    八方楼想要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又岂是寻常百晓生能查的出的?


    秦嵬问道:“我先前拜访八方楼,楼内确实有不少高手,其中不乏早年闻名江湖的老前辈……”


    沈云屏要笑不笑:“拜访?我未见拜帖,也没听见敲门声。”


    “我拜访的手段有些与众不同。”秦嵬装模作样,“我知八方楼藏龙卧虎,只是没想到,‘影剑’这位只在武林出现短短几年便又消失的杀手,竟然也是楼内养大的。”


    “本也不想叫老范出手,但刚继任时,我过得不算轻松,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得不用了。”沈云屏淡淡道。


    秦嵬眸光微闪:“二位年纪相仿,想来是一同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不知老楼主在任时,可是有意为你培养更多‘影剑’这样的好手?”


    沈云屏一顿,侧头看着他笑了:“我竟不知秦大侠对我楼内事情如此好奇,不如别做刀客,来我手下做事,我会给你你做揭榜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不过是多问两句,”秦嵬摸摸下巴,“只是觉得能养出许多探子与高手,又将沈楼主养成这么个怪……怪聪明的样子,上任楼主实在是厉害。”


    沈云屏听他半道改口,心里哼了声,嘴上却还敷衍:“老楼主做事,一向厉害。”


    秦嵬听出话中搪塞,却并不着急,他已从这几句话里琢磨出了些东西。


    “难怪楼主要当冤大头,花重金来找我这个名声败坏的刀客来当打手,”秦嵬悠悠道,“原来是不愿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弟倒霉,只好拖我这个倒霉蛋下水了。”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话怎么有些话本子里两相好之间才有的牢骚不满?”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的笑容立即又收拢了:“原来你也知道买你卖力的钱是‘重金’,你在心里一直喊我‘冤大头’!”


    秦嵬脚下生风窜走,将之前被自己劈碎了的门板碎片捡起数片。


    “又要做什么?”沈云屏在后头问。


    “生个火堆,”秦嵬扬了扬手里的木板,“给冤、给我们少爷烤衣服。”


    破庙荒废已久,因地处偏僻,平时八成连乞儿闲汉也极少来,房梁上蛛网密布,四处积灰。


    范遇尘一通搜罗才翻出一个破香炉,放在供台上一抬头,发现原本该摆着泥胎塑像的地方只剩下半拉底座,这庙里连供着的是哪位神都已不清楚了。


    等他凑合着拜完,嘴里念念有词地求了一通后,这才稍稍心安地回头。


    庙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雨下得更大。


    秦嵬的火堆已生了起来。


    夜晚破败小庙内,燃烧着的橘红色光亮仿佛将人的神魂都跟着钉稳了不少。


    范遇尘捂着侧腰上的伤口走过去。


    火堆四周已清理出了片儿还算干净的地方,秦嵬兀自选了最舒适整洁的位置坐下。


    他的眼睛虽看着火堆,耳朵却已听到范遇尘的动静,头也不抬道:“拜出名堂了吗?”


    “找了个破香炉,但死活找不到能烧的香,”范遇尘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咽下,“我只好鞠三回躬,好歹也表达一下心意。”


    秦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别不信这些”


    秦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丢了一个小瓷瓶过去,范遇尘反手接住,还没打开瓶塞,就已闻到其中隐约传来的药味。


    “镇痛的药吃多了,就常忘了伤口的情况,”秦嵬道,“上好的金疮药才是治本的东西。”


    范遇尘感叹道:“万没想到竟然能从视财如命的秦大侠手里得些好处!”


    “药里掺了毒,毒死你我就能独占‘财神爷’的青睐了。”秦嵬哼笑一声,继而对溜达一圈儿转回来了的沈云屏道,“我知道你老把自己对标成我的金主。”


    沈云屏无视了后半句,施施然在火堆旁坐下:“咱们三个现在也算同在一条船上,你要是毒死老范,明天江湖上便会撒出消息,将你我写成什么因爱生恨嫉妒成性……”


    秦嵬正色道:“脚踏庙中净土,爱恨情仇的俗事儿留在门外。”


    范遇尘撇了撇嘴,撩开衣袍给自己上药:“我自认已隐藏得很仔细,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是‘影剑’?”


    “‘影剑’除了剑法利落外,轻功更是一流。昨夜你在客栈房间露的那手轻功,我就已有猜疑,”秦嵬也不瞒着,“方才情急之下你无暇顾及其他,剑法自然用的是最顺手、一击必杀的招式,我便更确定了。”


    “看来你对老范也很了解。”沈云屏听出不对。


    秦嵬不在意道:“我刚做揭榜人头几年,曾有人雇我查明‘影剑’身份和幕后雇主,死活不论。”


    这事显然超过楼中二人的预料,闻言俱是一愣。


    秦嵬继续道:“所以我追踪你和你这位伴当的踪迹长达半年,他出现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他留下的痕迹我了如指掌。”


    一股后背发凉的感觉席卷了范遇尘,他从未发觉自己被如此长时间地跟踪过,八方楼竟也未能察觉。


    再联想秦嵬一缺钱便就近逮住潜伏的百灵鸟“借钱”的毛病,此人洞察力绝非常人可比,他若咬死了追查到底,后果不堪设想。


    沈云屏语气却依旧如常:“那为何没再查下去呢?”


    “因为追踪的半年内,我发现‘影剑’揍的人也是我早就看不顺眼的人,又发现雇我的人上了擒恶榜,”秦嵬将双手靠近火堆取暖,懒懒地活动着肩膀和脖颈,“我就扭头把他给砍了,他的赏金虽不如给我的佣金多,但身上的金银细软倒是不少。”


    反捅雇主一刀本是极没有职业道德的行为,偏偏在秦嵬嘴里成了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立即明白为什么秦嵬后来已有了名气,却还无人雇佣的原因这人做事儿太随心所欲,实在是条养不熟的狼,只要惹了他,管你是财主还是财神,统统咬一口。


    “你当着现在雇主的面儿说这个,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你有些道德?”沈云屏哭笑不得。


    秦嵬安慰道:“起码你这位雇主,当年与我是一丘之貉我俩看不上的人都差不多。再说如今你我都在榜上,也算穿一条裤、一条绳上的蚂蚱啦。”


    这句安慰没能让沈楼主的脸色有多少缓解,差点儿出口的“裤子”更是给他的表情火上浇油。


    “算你小子还有些眼光!”范遇尘倒是露出了笑脸儿,“当年楼主刚继任,那些暗桩不安分,私下里又早已做了许多龌龊事儿……”


    沈云屏瞥了他一眼,范遇尘立即闭嘴,不继续说这茬,只对秦嵬拱了拱手:“也别影剑影剑的,我早不做杀手那样的行当了。我姓范,范遇尘。”


    他到今日才肯跟秦嵬正式道明姓名,之前显然心存芥蒂。


    衣袍掀开,露出范遇尘腰上的伤口。


    看得出是匕首所伤,且看形状和发力,应当是从背后刺入,奔着一击毙命而来,万幸范遇尘成功侧身躲避。


    这一刺虽不致命,却又深又长,非常影响活动。


    秦嵬看出,范遇尘习武多年颇有能力,绝非寻常武夫,应当不会出将后背暴露给外人的低级错误。


    这伤的位置很不对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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