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笑容从秦嵬的脸上转移到了沈云屏的唇畔:“程绣手年纪已大,于两月前病逝。她最后做的那件衣服正是孙一金的兽纹宝蓝锦袍,我听闻她以前的绣品已非千金可买,你猜她最后制的那件衣裳,得值多少钱?”
秦嵬一贯从容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在马上探身过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抻开折扇挡着,在秦嵬耳边小声吐出一个数来。
等秦嵬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精彩绝伦的观赏效果后,沈云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惋惜道:“秦大侠,你命里不带财呀。”
尾音拖得又长又多情,好似一根长锯,在秦嵬的脑仁上切割。
秦嵬咬着后槽牙:“你昨天便看出来!”
却非得这会让才说,只为了报复他嘲讽马车之仇。
好记仇的性格,好小的心眼儿!
沈云屏温和一笑,旋即策马奔向前方。
只远远撂下一句话:“想来遇到我,已是你命里遇到最大的财运了,得好好珍惜啊秦大侠!”
范遇尘嘴里塞着包子,骑着马“咔哒咔哒”走过来,忍不住好奇道:“那衣服能值多少”
说完抬头看了眼秦嵬的脸色,剩下的话跟包子一道含在嘴里,跟着他楼主一道跑了。
只留下秦嵬立在原地,后悔和肉疼过后竟然生出点儿荒唐的好笑。
睚眦必报!
真是个和他一样的混账!
*
任何一段目的是为了活命的旅程都不会令人心情愉悦。
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
天阴了一整日,直到傍晚也乌云滚滚,风里夹杂着水腥味儿。
昨晚的大雨让林子里的小道泥泞不堪,树叶令本就不多的光线更加稀稀拉拉。
三人骑着马自小道走来。
其中一人嘀咕道:“我绝不要在出现石板路前下马,我宁可吃一斤面粉包子,都不要鞋子踩得全是泥。”
“你倒是想呢少爷,这地方我哪儿给你找一斤面粉包子。”另一个紧跟着他的人道,“你说的破庙在哪里?”
后半句是对另一人说的。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头也不回,慢腾腾道:“如果你俩愿意闭着嘴走路,那不用再吃多少灰就到了。”
范遇尘道:“如果你愿意再多赶一两个时辰的路去下一个镇店,我们就能找个村店投宿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黑透了,雨也会下起来,我最讨厌在雨夜里赶路。”秦嵬笑道,“所以我来多年前路过的破庙休整,并未要你二人同行,你俩现在离开也可以,祝你们宁可遇到夜里出来的鬼,也不要遇到要杀人的人。”
范遇尘听到最后一句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沈云屏道:“难道你对走夜路的反感,我用银子也没法解决?”
秦嵬道:“这世上总有钱也办不到的事情。”
“难道不是还在记我将你那破擦刀布的价值告诉你的仇?”沈云屏问。
秦嵬道:“你看,这就是这世上不讲理的地方。虽然很多麻烦没法用钱解决,但很多烦恼却由钱而生。”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简而言之,我记仇。”
沈云屏:“……”
他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发作,忽觉一滴水落在额头。
雨已经下了起来,转瞬就有要下大的趋势。
秦嵬说的倒是一点儿没错,这雨根本就等不及过一个时辰再下。
“你的直觉倒是比山里的熊都准些,”沈云屏在雨声里抬高音量,“我只希望你至少说话不要和你的直觉一样,在坏事上灵得堪比乌鸦!”
范遇尘不自觉地捂着侧腰,遮挡着已有些大的雨点子问:“那庙还要走多久啊?”
秦嵬抬起握刀的手,用刀柄指着一处:“已经到了。”
树影雨帘之中,一座已荒废了多年的破庙立在不远处。
现下也顾不得什么泥泞,三人奔至庙前,将马拴在庙外一处能遮雨的檐下。
庙附近的青砖地面虽已开裂损毁严重,但好歹还可供下脚,沈楼主总算无需担心他的鞋子会跟烂泥搅合到一起了。
沈云屏栓好马,瞧了一眼破庙已斑驳破烂的大门:“这地方和话本子里那种闹鬼的破庙简直一模一样!”
这话让旁边儿的范遇尘缩了缩肩膀:“什么鬼怪妖魔,不要胡说!这儿可是庙,虽不知道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神仙的地界绝不会有鬼!”
“真的?”秦嵬笑道,“可若真有神仙,这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吧。”
范遇尘哼了一声,面有不满。
“我不关心神明野鬼,只要你先前那些废话不应验就好,”沈云屏打断两人对话,“这样我的心情就会好些,我心情好,就喜欢给人发银子来作为奖励。”
秦嵬的表情当即带上了许多真诚的笑意。
他走在前头,一脚踏上破庙的台阶,抬手去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时,脸上的笑忽然淡了许多。
他握刀的手微微抬起,低声道:“如果我的坏话应验,楼主可会扣钱作为惩罚?”
沈云屏抬起的脚微微一顿,身侧,范遇尘已抽出双剑,方才那副怕鬼的模样已无影无踪。
“我哪敢随意克扣秦大侠的工钱,”沈云屏的脚稳稳落在台阶上,语气温和却总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下回你咒我出门摔阴沟、走路踩狗屎怎么办?虽然我现在的日子和踩狗屎也没差了。”
风中,潮味和杀意交融而来。
秦嵬整个手掌贴在门上,耳尖轻动,在风吹树梢之中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兵戈出鞘之声。
“嘭!”
一侧门板被秦嵬以掌力击飞,门板另一侧,四把直刺而来的剑猝不及防,各自闪开。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门板削个正着,急急后退,以剑推开门板。
却听得“咔嚓”一声裂响,门板被一刀劈开。
握刀的手毫不停滞,自门板另一侧劈进,刀光带着寒意,直接贯进了他的喉结处!
不过眨眼间,秦嵬的刀就已沾了血。
一击到底,两侧急风骤起,秦嵬身体一沉,躲过了三把同时要刺进他身体的剑。
刀如身体的一部分,手腕一转已刀尖向后,直接捅进身后杀手的腹中,拔出时血珠飞溅,先滴在身侧另一人的脸上,不等他反应,刀尖的寒冷已划破咽喉。
在这混乱的瞬间,秦嵬耳中又听到两道破空之声,侧头向身后急速瞥去一眼。
已少了一扇门的庙门处,竟又有两杀手自暗处杀出,一前一后奔着刚踏入庙中的沈云屏而去。
两人自高处坠下,已抢了先手,好在范遇尘也绝非等闲之辈,左手剑挡住当头一击,右手的剑已刺穿这人胸膛。
这两招剑花精巧利索,不给人反应时间,一击毙命。
只是这一剧烈动作过后,范遇尘的脸色微僵,腰部似乎略有异样,整个人也因此顿了一瞬。
正因这一瞬的误差,第二个杀手的剑已递了过来!
沈云屏立在原地,面儿上的笑淡了一层。
秦嵬一刀劈向身边最后一人,飞身过去,眼瞧着赶不及。
“轰!”
雨声之中听得一声巨响,秦嵬眼前一花。
仅剩的那扇庙门不知是年久失修已腐朽不堪还是因为别的,竟被沈云屏一手拽了下来,扇扇子般掴了过去,正卡住杀手的长剑!
先前的门板秦嵬是用内力震飞的,印象里还挺厚实,怎么在沈云屏手上竟像片儿碎纸一样轻飘?
疑惑在脑中一闪而过,秦嵬的刀却并未停下,直击欲抽身而走的杀手。
杀手举剑一挡,当即觉得手腕发麻,剑几乎拿不住。
再看向同伙,竟已倒了一地,其中两具咽喉处都有伤口,这刀法和压迫力都已说明握刀的人的身份。
“秦嵬!”那杀手惊道,“你竟在这里你真的跟沈云屏穿上了一条裤子!”
庙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门板再次飞了过来,秦嵬早已听到身后风声,一偏脑袋,任由那门板飞过自己,砸在杀手的头顶。
秦嵬看着倒在地上满脸血的杀手,叹了口气儿道:“难道我们的关系真的已经解释不清了?只是一起出现在一处,别人就能联想到裤子!”
沈云屏拍着手上的木屑灰尘,嘲讽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找根最粗的针缝上你这张乌鸦嘴。你还不如将鬼魂儿喊来,也好过招来要命的人!”
说话间已朝着范遇尘紧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去,后者松开捂着侧腰的手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很快,但没逃过秦嵬的视线。
范遇尘已在交手的片刻分辨出这伙人的身份,面色凝重道:“是虎爪帮的人,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消息,竟能提前在咱们走的路上设伏?还真叫你这乌鸦嘴说对了,这帮黑/道上的鬼东西,平日里做小伏低地求咱们楼里递消息,如今落了难,竟下如此杀手!”
秦嵬既没搭腔,也没急着为“乌鸦嘴”搓火,先踩了踩还压在杀手身上的门板儿,有种隔着菜板踩猪肉的脚感,十分夯实。
这东西外层虽风化干裂掉渣,但并非是彻底腐朽的物件儿。
秦嵬慢悠悠道:“我只说了宁可遇到鬼,现在遇到的却是奔着沈楼主来的人。等晚上这些断了气儿的忽然又站起来,或是鬼魂儿前来索命,那才算是我的乌鸦嘴发作了。”
范遇尘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地方,你少说鬼怪灵异的破事……雨要下大了,我看我们还是先进庙里,我得先上柱香……”
秦嵬转过头看他,目光在范遇尘的双剑扫过,忽然笑道:“何方鬼神能让曾上过擒恶榜前十的‘影剑’惧怕?又是何人能让你受如此狼狈的伤?”
此话令范遇尘脸色骤变,双剑当即便要举起,却被沈云屏抬起的手按下。
和范遇尘的紧绷相比,沈云屏似乎并不介意此事被揭破,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颇感晦气道:“我可不想站在雨里和一个乌鸦嘴说话,有什么都等进庙再说。”
秦嵬哭笑不得:“难道‘乌鸦嘴’以后就是我的名字?”
他并不需要两人回答,先弯腰在杀手身上一通翻找,商量也不商量地将人的钱袋子揣进自己怀里。
主仆二人已是第三回见他从别人身上抢钱,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沈云屏竟然还指着另一个杀手道:“他的钱袋一定是这几人中最鼓的。”
秦嵬一挑眉:“这如何看出?”
沈云屏笑道:“因为他的靴子比其他几人要贵得多。一个人如果连雨夜行凶都要穿这等华而不实的靴子,想必十分好面子,必定会带许多银子来充门面。”
等秦嵬过去一搜,果然从穿好靴的人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