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似已知道他心里想法:“我的行踪暴露当天,老范便遭了暗算。”
能准确知道沈云屏行踪的,必定是楼中人,也正因此,范遇尘才会放松警惕,给了叛徒可乘之机。
秦嵬原本对沈云屏先前说辞的些许怀疑,在看到范遇尘这伤口后略有消减:“看来这一路两位颇为狼狈。”
“暗桩分楼被拔除大半,还存留的可不可信,短时间内我也无法确认,”沈云屏苦笑,“只有渡风城那位,是老范一手提拔亲自调查过的,当无二心。”
秦嵬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沈云屏脸上片刻后又收回:“八方楼的情况我并不关心,只希望你的判断没错,毕竟我也指望百灵鸟能给我些有价值的消息。”
“放心。”沈云屏道,“只要到了渡风城,答应你的事情我决不食言。”
秦嵬道:“到了渡风城你我总算能分道扬镳了。”见沈云屏挑眉,秦嵬解释,“我今天发现,你的仇家比我的仇家还多!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说到“划算”,秦嵬忽然一顿,拍了下大腿,不等沈云屏发问便朝着他摊开手。
火光映照下,沈云屏看得清楚面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遍布旧伤和陈年老疤。
即便是对一个刀客来说,这只手也显得过于伤痕累累。
只从一只手便能看得出,这人吃过的苦非常人可懂。
沈云屏心中一叹,面儿上却皱着眉:“又做什么?”
“拿钱来,”秦嵬道,“刚才我解决了五个好吧,最后一个与老范接触过,我就算半个,你我说好的,小杂碎一个头一两银子,那半个就算你半两,一文也不能少。”
“手伸这么长,你怎么不直接抻我怀里掏钱得了!”沈云屏气极反笑。
秦嵬道:“现在他们只传咱俩穿一条裤子,我的手要是伸你怀里,明天就要传成咱俩穿一件儿袍子了。”
沈云屏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花钱找气受还是头一回。
他立即将刚才那点儿感叹与怜惜咽回肚,发誓再也不掏出来用在秦嵬身上。
算好了价儿,沈云屏掏出银子丢过去,被秦嵬接了个正着,安安稳稳地塞进自个儿的钱袋子里。
自从遇到沈云屏,秦嵬奄奄一息的钱袋子终于有了回魂儿的趋势。
“这里好歹也是个庙,神佛面前你却惦记着这点儿阿堵物。”沈云屏也将手伸在火旁烤着,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渐渐干了。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不在意道:“我从不信这些。”
“巧了,”沈云屏笑道,“我也不信。”
秦嵬脸上显出些许惊讶,他少有这么突然的表情变化,沈云屏颇觉稀奇,正要开口问,那边儿范遇尘已收拾好了伤口。
听这俩人嘴里又开始冒“不敬”之词,范遇尘急忙将带来的干粮掏出来:“快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呢。”沈云屏看到这些干巴巴又没滋味的干粮就没胃口。
“谁管你饿不饿,”范遇尘道,“我只指望能堵住你俩的嘴!”
干粮的味道很不怎么样,但眼下情形,有的吃就已不错了。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命吃饭。
暴雨击打着小庙的破砖烂瓦,闷雷轰响,冷风涌动,将庙内的火堆吹得摇摆晃动。
火光明灭,连带着打在灰尘布满的四壁上的影子跟着忽上忽下,似鬼影扯动。
沈云屏躺在干草铺的地铺上,身下地板梆硬,即便是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单子,潮湿和霉味也总在鼻腔里萦绕。
但这都不是他躺在这里许久也没有睡意的原因。
屋外夜雨声令他烦躁,脸上无法驱散的痒意令人烦上加烦,以至于连思考如今处境都心浮气躁。
范遇尘缩在另一侧,他吃的药有助眠的效果,呼吸声已又沉又长,早已睡熟了。
沈云屏翻了个身睁开眼,不远处靠近门口的地方,火堆仍在燃烧。
秦嵬依旧坐在火堆旁。
他似乎也没有睡觉的打算,双目盯着火苗,浓墨般的双眼眼底凝出小块儿火色光斑,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他那把名震武林的长刀横在膝头,沈云屏的目光停在上头片刻。
“为何不睡?”刀客忽然开口,“盯着一个守夜的人看,难道是怕我背弃雇主独自离开?”
沈云屏毫无偷看被撞破的尴尬,索性坐起身来:“你倒是机敏。”
“的,这一会儿翻了七八面儿,是块儿烧饼也两面烙熟了,我听得到。”秦嵬嘲笑。
他早已听出沈云屏的动静,只是懒得搭腔。
“我从前在楼里,翻身超过三回,伺候的人就要问我是不是有心事儿了。”沈云屏从干草地铺上爬起,抖着衣袍,“你耳朵倒是好使得很,听力似乎好的离奇,只是看眼色这块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秦嵬漫不经心地将一块儿新柴丢进火堆:“我可以帮你把范遇尘打醒,让他来问。”
“那他不仅会问我是不是有事,”沈云屏道,“他还会问你是不是有病。”
秦嵬的唇角翘了翘。
沈云屏站在火堆旁,将衣袍仔细打理一遍。
确定没了杂草浮灰且抻得平整后,这才捡干净地方坐下:“我并不怕你半夜走人,倒是更怕你明天早起告诉我,守夜的钱要另算。”
俩人在火堆旁沉默片刻,忽地都乐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秦嵬笑道,“还得是沈楼主,做生意的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烟消云散:“我不会为我自己的好点子付钱!”
秦嵬面露失望:“真是小气。”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
都觉得对方是个混账。
沈楼主:你怎么不直接伸我兜里掏钱!!(讥讽)
秦大侠:不太好吧(心动)
第8章
庙外涌进的风里夹杂着冷腻的潮湿气味儿,但都被燃烧的火堆挡在了外头。
一挨着火堆坐下,绒绒暖意就笼了上来,身上那股干草特有的霉味儿也跟着一道驱散,在深夜里带来许多暖和的懒意。
方才挥之不去的焦躁被刚才一通胡搅蛮缠下来,竟消散大半儿。
无法入睡的夜晚,有个说闲话的人也算是件不错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说话的人并不关心你的心事,只一心一意惦记你的钱的时候。
沈云屏将手帕打湿,仔细地擦了脸,将潮湿粘腻的感觉擦掉,复又掏出小瓷瓶来,沾了药膏慢慢涂抹。
膏体化开后,气味很快在火堆的热度中烘开,秦嵬鼻尖微动,觉得这股味道清香不腻,还挺好闻。
他用一种土狗见到城里富贵犬的眼神看着沈云屏这一系列动作,道:“少爷,你我都是逃命的,我出门只记得带金疮药,怎么你出门连香膏都得拿着?”
“你也可以用金疮药当香膏,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多嘴,扯些有的没的。”沈云屏看都不看他。
秦嵬叹道:“你分明是看上了我的多嘴,要听我扯话,这会儿又怪我话多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沈云屏惊奇。
秦嵬道:“不然你哪怕是闭着眼数数儿到天亮,也不会起身在我周围坐下。”
沈云屏笑了:“现在你已比许多人都了解我了。”继而又道,“先前我说我不信这些庙啊神的,你好似很惊讶?”
他这话题拐的有些随意,似是不愿多谈论,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沈楼主观察人时倒是很仔细。”
“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沈云屏不在意秦嵬语气里的嘲讽,微微笑道。
秦嵬舒展盘着的双腿:“是有些惊讶,我先前总觉得,有钱有权的人都喜欢信这些。明明已有了许多,但仍要更多。”
他的语调轻松懒散,但沈云屏依旧从中察觉到一丝讥讽。
沈云屏将手上残留的药膏抹开,慢慢道:“旁人怎样我不清楚,但我的确不信,因为我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
秦嵬嘴唇抿了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坐拥六路八方楼,金银权势无一不有,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沈云屏看着火堆,眉目染上火的色泽,似一块冷玉置入滚烫火舌,有种随时都会崩裂的质感。
“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这是否意味着求的并非钱财地位?
秦嵬从未想过,八方楼楼主求的竟非权或财。
这疑惑只在他脑中浮现,并未问出口。
他知道沈云屏绝不会回答。
一对儿落水狗,不互咬起来就已不错,实在是没有多聊的闲心。
沈云屏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秦嵬脸上,笑道:“你又是为何不信?要知道,神佛并非有钱人才拜,庙宇从不缺穷苦人往来。”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懒懒道:“因为我倒霉的时候,从没有神仙显灵。”
“真的?”沈云屏笑道,“但在我看来,你在刀尖儿上讨生活,一向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手,专挑别人不敢接的生意做,性格又是如此……”他在秦嵬审视的目光中斟酌出一个词儿来,“不知天高地厚,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没让人套麻袋打死而是如今才遭人暗算,已算天老爷庇佑了。”
秦嵬闻言露出些许笑意:“再难的生意,再厉害的人,再难对付的对手,也尽数倒在我的刀下,未曾见过有神仙降世,赐我神功。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仙没有刀好使。”
这话颇为狂妄,尤其是在小庙中。
但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却显得十分自然,他眼角眉梢毫无得意之色,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即便狂妄,也是坦诚的狂妄。
“为什么没神仙保佑你我是不知道,但为什么你没朋友这点我却还算清楚,”沈云屏客观道,“和你说话,就像学堂里倒数第一同正数第一讲话一样,你通篇只剩自我欣赏,而别人想骂你却又怕你仗着厉害给他穿小鞋。”
秦嵬哈哈笑了。
“我实不知段大少爷那样的体面人是怎么忍得了你的,他要是知道你甚至没把他当朋友,脸上的表情一定多姿多彩。”
这话里隐约有些打探以前事情的意思,秦嵬听了出来,却并不在意。
但不在意,却不代表他要回答。
秦嵬另问道:“难道你就有朋友?除了范遇尘这样的,也除了你那些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
感觉到秦嵬的提防和反问,沈云屏也并不计较。
虽没有任何一人将话说明白,但落水狗之间只有搭伙爬上岸的交情,实在是没有互相信任的义务,二人都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