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北城的春一向短暂,今年尤其如是,年后的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是一眨眼就到了四月中旬。徐昭在这段日子里排了新戏,去了外地演出,业余时间还被阚璟珲介绍进组,友情客串了个电影角色。除此以外,之前他兼职过的工作室邀请他和陈序元给自制的有声剧配音,篇幅不短,徐昭大赚一笔的同时也过足了用声音为人物塑形的瘾。艺术形式百变多样又共通包容,他在这些经历中松动了固守舞台的执念,愿意去体验和探索更多的可能。


    与他相比,卫鹤清更是彻底解放了自我,以一颗孩子般好奇的心投入gap后的空窗期,休养生息,什么都想尝试。他在二月底成为惊雷剧团的后备役舞蹈演员,三月初买了书自学心理学,染了发、打了耳骨钉,还跟贺呈柳大逛纹身店,因为害怕最后遗憾作罢。


    徐昭知道后给他买了纹身贴纸代替,亲手贴、亲自欣赏,贴在只有他能摸到的地方,两三天换一个样,乐趣无穷。他和卫鹤清在这方面从未停止过切磋,而今已臻化境、异常合拍。


    在其他方面,两人也不吝于磨合,从新晋恋人逐渐过渡向老夫老妻,每天散步聊天,有说不完的话,又能一起疯闹犯傻,是彼此最好的伙伴和搭子。冬去春来,休息时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去雪乡滑雪看极光,去沙漠徒步穿行,去海上冲浪、马场骑马,最近的一次是一周前的雨林之旅,卫鹤清在蹦极台上大喊“我来啦”,慷慨激昂跳了三次。


    徐昭看得脚软,回来偷偷去了咨询室,不放心地询问这会不会是心里创伤的另一种衍化形式。


    这期间,他们还像每对正经谈恋爱的情侣一样见了家长。去徐昭的父母家前,卫鹤清在楼下反复徘徊,将手心掐出了紧张的红印,进门后却被徐铭生和文尔的笑容托住,很快在名为家的氛围中放松下来。看着家里有一个算一个、连小京巴都和卫鹤清亲近,徐昭乐乐呵呵,失宠了也打心眼里高兴。


    这次小聚过后,他又一鼓作气,提着东西拜会了梁雁飞。卫鹤清和他一起上门,母子俩见面有点冷场,反而是他自来熟地像到了新家,大摇大摆参观卫鹤清的房间、自告奋勇下厨做饭。梁雁飞在吃饭途中默默看了他好一会,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在他们起身告辞时塞过去两张券,用于观看社区文化中心组织的综合演出。


    演出挺正规,其中的舞蹈节目尤为突出,梁雁飞在第一排中央领舞,身穿长裙舞姿摇曳。卫鹤清放着前排座位不坐躲进角落,沉默地看完全程,用票根折了只纸鸟放在座位上,与徐昭牵手走出活动室。


    那是过去梁雁飞教他折的玩意儿,脆弱得一度停滞,如今重新展翅,正飞越重重光阴而来。


    飞到今天的胡同,化作燕儿掠进檐底筑巢。徐昭注视着它们叽喳啼春,手机不甘示弱,也叮当作响。


    他一看便笑了。屏幕上是卫鹤清问他“到哪儿了”的信息和一连串表情。


    “马上。”徐昭语音回复,“宝贝儿等我。”


    十分钟后,停车上楼,按开指纹锁探头向里看,四十平的客厅中央横着一个穿舞蹈服下叉的卫鹤清。徐昭心急难耐地踢踏换鞋,小卫老师闻声回头,脑袋顶上漂染的一撮粉毛调皮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累不累?”卫鹤清跪起来问。


    “不累。”徐昭滑步过去跳上瑜伽垫,“张嘴咬一口,还热乎呢。”


    卫鹤清就着袋儿吃点心,脑门的汗甫被擦去,嘴边又蹭上了豆粉,像圈浅色胡须。徐昭凑近亲了一口,又忍不住很轻地忝,落点慢慢偏移,移到嘴唇中间,妄图从卫鹤清的嘴里分一杯羹。


    卫鹤清由他胡闹一会,合齿咬了下他的舌头。


    “先等等,我有八卦要讲!”


    分享八卦是每天交流的重要一项,卫鹤清等不及地要他出去。徐昭顺势卷走甜味儿,拿肩撞撞他,笑出一对梨涡。


    “快说,我洗耳恭听。”


    “昨天翔哥去贺呈柳父母家了,当时我说我上门的时候紧张他还笑我,结果轮到他自己身上更完蛋!贺呈柳给我讲……”


    卫鹤清清清嗓子,活灵活现转述当时的场景。周翔以军姿状态和贺老爷子隔着张茶几相对,俩人时而默契地同时默然,时而机械地一问一答,气氛局促微妙,惹得贺呈柳中途离席回房大笑了一场。后来上桌吃饭,酒过三巡,周翔把买完房剩的全副身家交出,憋了半天憋出句保证,说除了乱玩不行,其他的贺呈柳想干什么都行,他能挣钱,能给贺呈柳的生活品质托底。


    贺老爷子听后豪饮三杯,把卡塞回去还添了一笔,算作默认了两人的感情。


    不错的会面结果,但徐昭这儿还有后续:贺老爷子在酒醒之后去找了老徐,又感慨又担忧,最后还深刻反思,怀疑是自己以前管贺呈柳太松才让他喜欢比自己大那么多的。


    “大八岁啊,”贺老爷子问,“你说小柳儿是欠爹管吗?”


    “这个你应当问你爱人。”徐铭生专拆老友的台,“当年找了你这么个大九岁的,是出于什么原因。”


    贺老爷子被戳了肺管子,大呼因果,徐铭生却说这是缘法。父母子女都有各自的福分和业债,相聚陪伴一程已是幸运,不同路的时候也该各自祝福。


    卫鹤清听完眨了眨眼,撇着嘴,冲徐昭张开手臂。


    “抱抱抱抱,”徐昭立即热烈回应,鼻尖抵着卫鹤清的颈窝画弧,“嘿嘿,宝贝儿你好香。”


    呼吸吞吐,热气儿顺领口蔓延,触感痒痒的,落下去又很踏实。“真好,”卫鹤清贴上去抱紧徐昭,心里满登登的,张口道,“真喜欢你。”


    “欸,我遭到表扬了?”徐昭抬起头问他,“因为什么你告诉我,我下次还做。”


    徐昭两眼锃亮,紧了紧手臂,实实在在地看着卫鹤清也环抱着他,每种接触都让他甜蜜不已。有人说当一个人太幸福了便会滋生惶恐,卫鹤清却觉得正好相反,他现在安全得不得了,由内而外充满喜悦的力量。


    唯一的缺点是老想腻歪。卫鹤清控制不住地软成脱壳的蚌,没骨头似的一歪,说:“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儿待着我就高兴。”


    “那我还是做做吧,”徐昭把怀中一团抱起来,逗他说,“我还能让你更高兴……”


    两人往卧室去了,没上床,双双被落地窗外的景色吸引。此时天色向晚,夕阳的残红把阳台照得彤彤发亮,窗外的胡同和矮楼更是被霞光映透,连成片喜气的红海。


    徐昭抱卫鹤清走到窗边,方程剧场所在的胡同也在这片洋洋之中。胡同里有棵树很显眼地突出,一半泡桐一半楸树,花朵都已缀枝,望去像他俩一样,连影子都混作一色。


    当时合租房到期,他们也是因为这一眼才搬进了这间大平层,客厅宽敞,卧室全部向南,带两个卫生间还有储物室,他们计划住得没问题就买下改造,以后再不用搬来搬去。卫鹤清也是在那时给徐昭看了他的老本,银行卡上一串的零,刺激得徐昭深夜给徐铭生打去电话诉说焦虑,得到对方“早说了让你别干舞台剧”的幸灾乐祸和一套送上门的房子钥匙。


    “这是你刚工作那年我们买的,跃层精装带个小院,写的你名儿,离民艺和我们那儿都不远。”徐铭生交出钥匙顺带报仇,睨着儿子道,“你爱当彩礼还是嫁妆随你心意,要再买,房就写小卫的名儿。到时候你该出钱就出钱,不够了就跟我们张口,既然想好了要和他一起过,以后你俩就是彼此最亲的家人。”


    住到现在,这里也的确像个家了。徐昭回头看卧室,他的手办盒顶摞着卫鹤清的宝贝石头,墙上的毛毡板挂着各种漂亮树叶和照片,有单人的,也有他们越来越多的合照。床头一边一个相框,大的是《百鸟齐鸣》的合照,小的双面透明,既有他的签名、又有卫鹤清关于他们相遇以来的记录。


    点点滴滴,未完待续。


    “宝贝儿,明天休息,咱去胡同捡几片泡桐叶子吧,看你的收藏里好像没有。完事再去买顶帐篷,过一阵去州山找珲哥玩儿,咱们可以在山上过夜……”


    徐昭还有太多的事想和卫鹤清一起做,卫鹤清温柔地点头,每样都答应,最后晃着腿去找徐昭的耳朵。


    “徐昭,我现在好想滑冰。”


    “那走,”徐昭猛地往上颠了他一把,“我也好久没滑了,咱俩一起!”


    小电驴飞驰,载着两人到达银汇商场,徐昭和卫鹤清手牵手直奔顶层,进了冰场被要去吃晚饭的教练们围住。有日子不见了,卫鹤清笑着和大家说话,周翔倚墙靠在音箱边上拨弄旋钮。


    音乐还是那首《天鹅湖》,音量被调大了几分,俩人换鞋上冰,徐昭先滑远几步。现在的冰面对他不足为惧,他娴熟地刹刃回身,冲卫鹤清拍手。


    “来啊,小卫老师。”


    徐昭笑出一口白牙,人在玻璃顶下,披裹着落日余晖。他的脚底流橙灿金,光斑一点一点闪烁,冰面仿佛巨大的赤色天空,而他是其上最热烈的存在,像团不刺眼但暖融融的太阳。


    “来啦!”


    卫鹤清不再观望,脚一蹬冰,向着他的太阳飞去。


    第87章 不会筑巢的笨燕子能当对象吗01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春天,徐昭坐在窗边拨弄吉他,那只燕子又来了。


    它不大一只,隔窗看也就他手掌大小,正撅着胖乎乎的肚子扑扇翅膀,奋力想把口中衔的泥球往墙上黏。


    这显然是项费力的活计,需要技巧,燕子扑扑腾腾地找角度,黏了半晌黏不住,泥球从它嘴边掉落。


    “又掉了,”徐昭自言自语,“这小家伙不会是个笨蛋吧?”


    他说完,燕子循声看过来,瞪着滴溜圆的眼眨了眨,“啾啾”地叫。


    “你叫什么,能听懂啊?”


    徐昭奇了,放下吉他走过去。燕子见他靠近,呼一下迎上去,毛绒一团几乎贴成了一张窗花,喙尖磕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因为压得实在,它肚子上的软毛炸开好几朵绒花,翅膀和背部的硬羽则在风中微颤,是漂亮的青色。


    徐昭鬼使神差,把窗户拉开半扇。


    燕子仿佛就是等这个,“滋溜”飞进来,很快又飞出去,俯冲到下面的空调外机上把泥球衔着,降落在徐昭眼前。


    徐昭彻底呆了,伸出根手指在燕子脑壳上点了点。


    燕子仰起小脑袋,蹦蹦哒哒去顶,去蹭。


    “还会蹭人?”


    徐昭坐下来,不自觉把胳膊放在桌上,下巴垫在胳膊上,整个人放低对着燕子,手掌摊开,“嘬嘬嘬”叫。


    这是叫狗狗的叫法儿,燕子却不以为忤,轻盈一跃,在他手心吐出泥球。


    徐昭愣愣看着,燕子也愣愣看他,一人一鸟彼此相视,都在等待。


    过了会,燕子从他手上跳下来,一跳、两跳,跳到他虎口位置,努力拱着徐昭的拇指合拢。


    怪事一桩,当天下午,徐家三口紧急开会。


    泥球放在茶几上,徐昭的爸徐铭生说:“它八成是不会筑巢。”


    “不会筑巢?”徐昭看向稳稳卧在自己掌心的小燕儿,问,“燕子不是天生就会吗?”


    “哪有那么多天生,”徐铭生道,“这种技能都得后天学习。”


    “那你怎么连搭窝都没学会,”徐昭又问小家伙,“当时净贪玩了吧?”


    “你就别说它了,”徐铭生对此表示,“在这方面你也不强多少。”


    徐昭不服,正要抗议,妈妈文尔发言:“也未必是不会,也许是没有合适的材料。筑巢需要湿泥,干的不行,黏不住。”


    “有可能。”徐铭生拥护爱人,对徐昭说,“咱家往西有片水塘,你出去一趟,把它放飞到那儿去。”


    徐昭捧着燕子走了,晚饭前又捧着燕子回来,还带回一袋子湿泥和稻草。


    徐铭生、文尔还没说话,沙发上的京巴犬先不解地“汪”起来。


    “爸,妈,它不肯走。”徐昭把瑟缩着贴紧他的小家伙往胸前举,宣布道,“燕子到来是吉兆,我看就让它在咱家外边筑巢吧。”


    徐昭把燕子放自己书桌上,打开袋子,推推它的屁股,把它往袋子前推。


    燕子探头看看,蹦回来,张开翅膀呼扇两下,又用脑袋拱徐昭。


    “材料都找齐了,”徐昭趴桌沿看它,“衔着去搭吧。”


    燕子好像真能听懂,眨着亮晶晶的眼蹦过去开始搓泥球,搓一搓看徐昭一眼,徐昭非常欣慰地把窗打开。


    小家伙没往外飞,奔他去了,把泥球又一次吐在他手上。


    “……你让我搭?”


    徐昭问它,问完都觉得可笑,然而燕子一边蹦一边扇翅膀,手舞足蹈。


    “我也不会,”徐昭连忙丢开手,“我翅膀都没有,怎么飞出去往墙上黏泥?”


    泥球骨碌碌滚出去,燕子耷拉下头,整个鸟往下一坐,两扇翅膀折回来、窝在身前,样子要多沮丧有多沮丧。


    徐昭瞧瞧它,再瞧瞧擦黑的天色,两手像捧玩具手办那样把燕子拢过来,轻轻揉搓。


    “太晚了,筑巢也不是马上能学会的,干脆咱明天再想办法,”徐昭提议,“今天我先给你找个窝睡。”


    燕子歪过头,等了几秒“啾”了声,亮出最柔软的腹部,主动去贴徐昭的手。


    徐昭受不了这个,被萌得心都软了,出屋搜刮,带回纸盒、小陶盆和宠物京巴的窝。燕子在前两个容器里蹦进蹦出地挑选,一会坐一会起,忙得不亦乐乎,却似乎都不满意。


    等蹦进第三个容器,棉花里裹的狗味儿扑面而来,燕子嗖一下弹射起飞,撞在徐昭的肩窝里,旋即顾涌顾涌地钻进衣领深处。


    第88章 不会筑巢的笨燕子能当对象吗02


    好不容易把钻进自己襟怀里的燕子捞出来,徐昭像摸狗一样安抚了半晌,燕子起先瑟缩着,很快竟在他的掌心睡熟。


    门外文尔叫着开饭,徐昭把它放在枕边,匆匆吃完又匆匆进来,它还安睡着,翅膀合拢抱着自己,像个毛绒绒的线球,把徐昭的血槽都快可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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