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顿笔,换行,又是一排。


    「如果开心有点难,那也没关系,这里或许能提供专业的帮助。」


    最后一排是串电话号码加地址,梁雁飞瞪着眼想把它们看清,泪却从中作梗,滚烫盈眶,融化长久以来的坚冰,最终呜咽着糊成一片。


    与梁雁飞的会面结束,日子翻篇,很快进入二月。导演挑了个晴朗天气召集演员们到方程剧院拍照,用于宣发和海报制作。


    拍完出来,剧院楼体上罩的绿网已被撤除。窗檐残雪化尽,阳光笼在上面添一层暖意,新年将至、演出在即,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欣欣向荣。


    短暂的停歇后,徐昭与卫鹤清继续投入忙碌。


    这段时间,排练到了后期,音乐剧院和方程剧院的演员们合并联排,白天在剧院的舞台上与技术部门做合成,晚上准时集合在冰场,上冰走戏。俩导演和舞蹈老师陪着他们熟悉场次走位,一遍遍打磨细节,经常会有需要临时调整的地方。


    一天到头,离开银汇商场时已是夜半。


    两人开车回家,这时候的北城路况畅通。等进了家门、换鞋洗澡,为了节约时间常是共浴。卫鹤清早对与徐昭赤果相见这事儿完全免疫,水声淅沥里,他很享受懒懒眯着眼由徐昭伺候的休闲时光,泡沫打在身上香得舒心,徐昭会在他的每块疤上多搓一会,搓得他笑着直躲,有时又忍不住要贴过去。


    到水声停,他十回有八回是被抱出来的。卫鹤清歪在床头堆在被子里,看徐昭来来回回从主卧前经过,看不了一会就得叫他,脚伸出来很亲昵地扑腾着催促。


    “来了来了,”徐昭每回都扑过来先啃他脚踝一口,“宝贝儿久等。”


    “确实挺久。”卫鹤清现在习惯有话直说,轻踹他肩头说,“快来,抱我睡觉。”


    时间不该花在无止境的整理上,夜深之时,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徐昭闻言带一点热乎的水汽钻进去,钻入卫鹤清等待着他的温软怀抱,被子掀开再合上,两人紧紧合抱成团。


    疲惫尽消,太幸福了,睡着一个梦也不做,再睁眼又是有人陪伴的一天。起床时徐昭啄吻卫鹤清的眉睫,男儿志短,恨不能一天24小时抱着他腻在被窝。


    这份缠绵在出门后化作思念。因为卫鹤清戏份不多,来了也是很快就走,两人一个剧院一个冰场宛如异地,徐昭一有时间碰手机就要电话骚扰。卫鹤清在这方面比他克制,但也有忽然特别想他的时候。


    每当这时他就发去信息,内容简单,只有「徐昭」二字。


    徐昭秒回:到!!!


    徐昭:宝贝儿什么吩咐?


    卫鹤清笑着打字:就叫叫你


    卫鹤清:你小声点,我耳膜都被你震痛了


    徐昭:我的错,马上改


    徐昭撤回一条信息,又发:到(超小声)


    卫鹤清收到信息,盯着括号里的仨字看了会,被可爱得立刻打去语音,宣布禁令解除。


    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彼此纵容着腻乎,不过个别时候也会崴泥。卫鹤清把给徐昭的约饭消息发给过周翔,得到「不约」的冷酷回绝,而徐昭则更离谱,在有领导同事的百人大群里发去四秒语音,内容为:“宝贝小天鹅,今天你累不累?”


    等发现时已经撤不回去了,群里接了长龙回复「不累,青蛙王子」。从那天起徐昭在剧院里有了新代号,卫鹤清知道后大呼崩溃,怒将他的备注改为「笨蛋蛤蟆」,并连续两天不许他近身吃肉。


    演出前一周,排练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徐昭和卫鹤清忙得昏头,一天一天,觉不出时间的流逝也无心感受年味,两个人变得清心寡欲,回家后只想静静搂着倒头就睡。


    在这期间,方程剧场的舞台开始调试布景和灯光,以贺呈柳为代表的部分舞蹈演员每天与威亚磨合,在他们身后是极具交互体验感的全息投影,他们身前,不同幕布升降推拉,为演出效果增彩。


    卫鹤清的独舞不需要吊威亚,他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台下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搭建真冰舞台的那天,不止卫鹤清,整个民艺剧院的人来了一多半围观。舞台中央在打扫完毕后铺设了多层防水板和隔热泡沫,又用木条在上面搭起新的冰舞台框架。框架内填充冰垫、冷凝管和碎冰,打造出可循环的制冷系统,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在表面浇水,让碎冰连成平滑干净的一整块。舞台厚度达标后,卫鹤清第一个上去试滑,体验不输冰场。


    下面民艺的前辈们举着手机对他录像,左右笑着交谈,给俩导演和演员们打气,说这场新剧一定能先声夺人,拿下新年的开门红。


    也是在这天,卫鹤清去做了年前最后一次心理咨询。


    关于排练和演出可说得太多,这次到访没有烦心事,阿月兴致勃勃听完了卫鹤清的分享,并祝福他和徐昭演出顺利。两人对视着看了几秒,咨询室忽然安静下来,卫鹤清向后仰靠着环视,樱桃木门、淡米色墙面,花束挂画、挨着窗户的饮水机。墙壁上时钟如常走字,这间小房间似乎没有变过,唯独里面的他坐姿松弛、内心安宁,早已不复初见。


    “阿月,”卫鹤清看向陪伴他走出阴霾的咨询师,如同看一个值得信赖的老友。他问她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复发?”


    “人在动荡不安的时候是没办法开启自我修复机制的,而离家独居后,你比以前要平静安全。”阿月这样回答他,“青燕,我想你不必过分担忧咨询结束后你又会复发,现在的你有爱好、朋友、爱人,你拥有了更多的人生支点。即使再遇到困境和情绪反扑,你的内心也有足够的力量支持。”


    第85章 飞吧,青燕


    咨询结束,很快距演出的日子只剩两天,戏服就位后,全套的彩排正式启动,要定妆、试音。化妆间热闹无比,被戏称为“大客户”的演员们排队等待着化妆师做造型,能上手的就自己先打底妆,借粉底液和定妆喷雾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昭不受影响,专注地给卫鹤清修眉。他一手撑化妆台一手动眉笔,弓着背半蹲,身上的黑色考斯藤有个小小的开叉,线条流畅如同燕尾,衬得他格外修长有型。


    卫鹤清盯着他看,看得不想闭眼,晚上被抱起来也依然把视线逗留在手机里的定妆照上。徐昭抗着他的月退不满地用力,要求道:“宝贝儿,看我。”


    卫鹤清被迫收回一半目光,眼睛在徐昭身上停了几秒,很快把对衣服的喜爱转嫁于人。徐昭向他俯近,胸肌和脸部棱角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不止手机被悄悄夺走,连天花板都被从视野中剥夺。


    “徐昭,”卫鹤清毫无觉察,还由衷地叹,“你真会长。”


    徐昭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他放慢动作,手指抚过卫鹤清的脸颊,看他软乎乎的眉目缱绻,仿佛什么都能答应。


    “媳妇儿,”徐昭趁机哄骗,“你叫我一声。”


    “徐昭。”卫鹤清拿鼻尖拱他的手。


    “不叫这个……老叫徐昭,一点儿都不亲。”徐昭捏捏他的鼻子,“今天叫我声老公,嗯?”


    “嗯”的调子是个充满诱岛的低音,配合徐昭深而湿润的眼珠,卫鹤清脸热到难以自持。他抬胳膊挡住嘴,昏昏沉沉中竟把月要/台高,哼似的,脱口加入自己的创意:“徐昭,老公……”


    徐昭被这声叫停,缓了片刻后猛地将人捞起,发狠般颠了一把,喊:“靠,我真爱死你了!”


    那天晚上,久不失眠的卫鹤清又一次看到了凌晨三点的天空。明净的墨蓝色上月牙弯弯,与它斜对的一颗星晃啊晃,被晃作无数颗散落。他的月退攀着,脖子仰着,抬手想抓,却从迷醉中失去了意识,指尖划过玻璃,为要被黎明吞没的星光添上一道旖旎的尾巴。


    第二天是年三十,最后一遍彩排,所有流程走得顺顺利利。从台上下来天已经晚了,剧院给参排的演员们准备了年饭,卫鹤清和徐昭决定留下蹭一顿,因此并不着急,慢吞吞地更衣卸妆。


    休息室里陈序元和阚璟珲也在,两人挨在一起看着同一部手机,手指划拉,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像电影放映。


    “这是哪儿?”徐昭瞥见好奇。


    “是他在州山的小院儿,”陈序元说,“环境特美,抬头就能见山。等再过几个月院里的树也绿了,地里能种菜能养花,搬把椅子坐在太阳底下到处都是香味,一天慢悠悠的,感觉时间比在这儿要长。”


    照片里是遥远山脚下的小院,安然静谧,景貌与北城截然不同。阚璟珲给徐昭和卫鹤清不疾不徐地介绍起来,并邀请他们开春后到小院做客。


    说着话,徐昭听到有人叫他。


    “昭儿。”


    这次声音更近了些,徐昭看过去,是徐铭生和文尔。因为排练结束得晚,他跟爸妈说过今天不回家了,谁想电话里满不在乎说他们也忙的两位竟然漏夜赶来,要给他送一份团圆的温暖。


    “别等加班餐了,外面点的饺子想也正经不到哪儿去。”老徐难得吐槽剧院的安排,囫囵看了儿子一眼,冲卫鹤清远远地点头,“你妈给你带饭了,叫上小卫,一块上车里吃点。”


    说完他俩先往外走。徐昭喜出望外,还没吃到家里的饭心已然热乎起来,立马走过去牵卫鹤清。


    “徐昭,年后我会和你上门拜访,今天就先算了。”卫鹤清紧张地把手背到身后,“你妈妈应该还不知道咱们的事,大过年的别让她发现,心里添堵。”


    “添什么堵?就是他们让我叫你一起呢。”徐昭伸着手不放下,劝道,“走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不是吃过她做的肉龙吗?今天过除夕,伙食肯定更丰富……”


    徐昭给卫鹤清报起了菜名,不仅报,还活灵活现地描述菜品的色香味。卫鹤清在他说到第三道的时候吞了口水,在第五道的时候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等徐昭开始详细拆解墨鱼饺子的馅儿是怎么拌的,卫鹤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我今天去吃了饭,年后还上门吗?”


    “当然得上,”徐昭一把给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捏一捏说,“咱俩这关系吃一顿饭你就想跑啊?告诉你,你跑不了了,到时候你得老老实实跟我爸妈交代你对我做出的事儿。你都和我一块搂被窝了,就必须对我负责到底。”


    好不要脸的话,卫鹤清撇着嘴不理,但往外走的路上心里一直在默默鼓励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漂亮媳妇儿早晚要见公婆,卫鹤清你是最棒的。你可以的。


    默念完毕,两人上车,徐铭生和文尔却没有问他想象中可能被问到的任何问题,只是很欣慰地看着他俩狼吞虎咽,吃光比徐昭描述的更美味的团圆饭。


    太好吃了,卫鹤清捂着肚子留恋地下车,甚至有点不想走,胃里似乎长出了翅膀,正代替大脑思考飞进徐昭爸妈家小住的可能。


    徐昭落后一步,他有话想亲口对文尔说。在告诉妈妈卫鹤清就是他的男朋友之前,徐昭试图委婉铺垫。


    “妈,今天你手艺真盖了,小卫老师特别爱吃。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喜欢你烧的菜。”


    “爱吃就多来,来家里我给你们做。”文尔看着儿子笑了,眼低下去,落向他指间的戒指,“昭儿,你的眼光很好,等会儿你也帮我给那孩子带句话,你就告诉他,说我也像你一样很喜欢他。”


    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承认,卫鹤清心潮起伏,极力压抑下还是哭湿了枕头。徐昭奉命蹲在床边拿冷毛巾给他敷眼皮,边敷边讲笑话,明天就是首演,最美的小卫老师不能顶着肿眼泡上台。


    好在急救成功,第二天卫鹤清没有破相,只是笑得太多,肚皮有一点疼。定好妆他去往后台准备,在半路遇见了走内部通道的周翔,他和冰场的教练们都被邀请来看首演,人穿得鲜亮精神,很是打眼。


    “翔哥!”卫鹤清冲他跑去,到了跟前一个急刹,伸着脖惊讶,“你……你打耳钉了?”


    “昂,陪贺呈柳打的。不看着他不行,屁孩子净特么瞎闹。”周翔一脸甜蜜的烦恼,摆手不提,对卫鹤清道,“燕儿,好好演,冰上没人比你熟,上了台就放开了跳!”


    周翔走后,徐昭这边也遇到了老同学汪扬。一别数月,进组泡在外景里的汪扬又黑又瘦,笑起来像个地道的农民。他杀到化妆间给了新戏班全体成员一个大大的震撼,大家抱在一块拍打说笑,那种感觉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可买了票了,掐表抢的,一会就坐底下看。你们都往狠了演,让我看看咱班儿的实力!”演出马上要开始,汪扬去了演出厅,徐昭等人按顺序候在后台。比他先出场的卫鹤清紧张地靠在角落吸气,两片嘴唇不停轻颤,似在默念。


    “宝贝儿,没事儿。”


    徐昭走过去低声安慰。首场演出,其实他自己也紧张,但在卫鹤清面前要维持着镇定。“咱都排过那么多遍了,动作全刻骨头里了。”徐昭摘下戒指给卫鹤清戴进指根,“加油,我陪着你呢。”


    卫鹤清抓住徐昭,两个人的手都冰凉,只有戒指温度最烫。台上已经亮起灯光,贺呈柳等演员在音乐中亮相,卫鹤清光是听就知道演出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快到他上场时,他回身环住徐昭。


    徐昭揽着他的背拍了拍,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并肩而战的拥抱。


    从上台到下台,从返场到谢幕,舞台上的时间快得不像话,演出结束时台下掌声雷动。幕布缓缓在眼前合上,卫鹤清感觉自己月退都软了,炫目的灯光在头顶像轮永不会坠落的太阳,照得冰面发亮,照着他走下了舞台。


    徐昭同他一起,两人在散场后走到演出厅外。印有他们形象的海报底下靠墙放着观众和业内同仁们送的花篮,花还新鲜,朵朵团簇着写有祝福的卡片。


    这里有送给徐昭的花篮,卫鹤清开心地陪他看完来自影迷的寄语。两人不想落下,顺着墙挨个看,最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个小花篮,满篮蓝色鸢尾,中央竖立的卡片上写着卫鹤清的名字。


    后面跟了简简单单四个字:「跳得不错」。


    徐昭拿起卡片寻找署名,翻过来,背面是张旧照片。上面的卫鹤清好小一只,穿着崭新的白礼服在舞台上领奖。


    接下来的五天,演出继续,首演的爆炸性成功吸引了更多观众。业内评价这是场别开生面的演出,现场美轮美奂,为舞台剧这一艺术形式带去更多可尝试的可能。


    这些徐昭和卫鹤清并没有关注,他们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表演本身,每场都几乎献出了自己,要让在舞台上的每一分钟都对得起观众。最后一场演出尤其如此,告别的演出,每束追光都像挽留。台下那么多双眼睛,共同见证他们的跌宕悲喜,遗憾灿烂一幕幕上演,直到大群舞的舞曲响彻演出厅,琴箫笙笛和西洋乐器的合奏中唢呐一枝独秀,嘹亮雄浑,引台上百鸟齐飞。


    他们是代表花滑运动员,为了共同的理想和憧憬起舞。


    曲声渐止,卫鹤清踩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胸中豪情鼓涨。观众席的掌声经久不息,犹如惊涛骇浪,卫鹤清的眼光激动地在潮头翻涌,忽然看到条横幅,一抹红,独自岿然不动。


    上面大字一行,写着:「飞吧,青燕!爱你的全体花迷」。


    忍了一夜终是告废,泪充满双眼,糊了光影。徐昭借谢幕之名堂而皇之牵起卫鹤清,大小青燕,两双微潮的手,各自张开又合于胸前,深深地,向着将在未来时光中永恒珍贵的一刻鞠躬。


    第86章 再聚冰场(完结章)


    两个月后。


    下午排练完刚五点半,方程剧场外天还亮堂,结束一天工作的徐昭骑着卫鹤清的小电驴在胡同中穿行,要去取点心。


    打几声铃,一路经过民艺的心理咨询室,拐个弯、再穿条巷,尽头的院里住着蹬三轮卖驴打滚的大叔。徐昭跟过两次后摸清了他的老巢,现在再也不用碰运气,加上了联系方式,线上预约,隔三差五就要上门光顾。


    大叔也与他熟络,常在点心里夹带私货,比如今天,是附赠的精巧面人儿。


    徐昭谢过出门,一只猫当着他的面踩电驴座椅跃上了墙。墙头外,树一律抽芽,嫩嫩的绿了满梢,放眼看去更有粉白黄紫,成团的杨絮如雪飘荡,空气里花香烂漫、颜色风流。


    傍晚时分,杨柳风扑面和煦,胡同里竟已漾起属于夏的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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