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四目相对间,他在她身上辨认出属于卫鹤清的部分。
“阿姨,我是……”
徐昭站起来往外走,然而卫鹤清比他更快。小卫老师像只应激的兔子“嗖”地窜出去,竖起耳朵立在他身前。
“妈,”卫鹤清微微侧身,“这是我男朋友。”
半个身子挡在人前,手臂张开,卫鹤清如同防备敌人的姿态进一步激怒了梁雁飞。
“男朋友?”她嗓音锐利,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薄和不理解,“卫鹤清,你能挣钱长得也不差,为什么放着正经恋爱不谈总犯毛病?之前你招个男人在楼底下丢人现眼地送花求爱,现在又跟个男人挤一块喝粥,怎么,你是没喝过粥吗?家里欠你这口?”
“我是没喝过。姥姥过世以后,我就再没喝过家里煮的粥。”
卫鹤清胸廓微微起伏,抢在徐昭之前开口,语中带刺。梁雁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卫鹤清压抑着受伤与愤怒与她对视,在这个夜晚,他没有粉饰太平的好听话可说。
“那个,阿姨您别气,今天晚上是我……”
徐昭话没说完,他的再次出声彻底引爆了梁雁飞的火药桶。几步上前,梁雁飞抓起粥桶要摔,卫鹤清却死死抱住不允许她拿它泄愤。她掰他护,母子无声地角力,粥不断泼出来烫在卫鹤清手上,他依然固执地搂着它,不肯让步。
“小卫老师,撒手。”
徐昭使了点劲拽出保温桶,夹在两人中间护着卫鹤清,歉然地对梁雁飞倾身。梁雁飞原地盯着他们,盯着那个把她排除在外的保护圈,忽而急怒攻心,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驱使,扬手携风挥下。
“啪”的一声,巴掌扇在挡过来的徐昭的颈上,特别瓷实,徐昭挂着几条指痕和指甲划出的血印几乎被打懵。“妈,够了!”卫鹤清推开他的庇护站出来,受不了地抓住梁雁飞的手腕,凉掉的粥一滴一滴啪嗒滴下,像蜡泪黏稠凝固。
他也对她一字一字道:“我就愿意和男人谈,我喜欢男人,这是我的情感选择。如果不能祝福,也请你至少尊重。”
“尊重,你跟我谈尊重?”梁雁飞甩开他的手,指着他,气得声音直抖,“这么久你没回家、没来一个电话,你尊重过我了么?现在居然好意思张口让我尊重你的毛病……”
“这不是毛病。”卫鹤清目凉胜雪,他迎视着梁雁飞,平静而哀悯,“妈,今天太晚了,明天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吧。”
第83章 忘了的人是你
回到家夜深人静,主卧的大床上,卫鹤清抱着膝盖呆坐。他的臂上被粥烫出一片暗红,指节上还起了几个小水泡,鼓鼓囊囊,可怜的惹人心疼。
“宝贝儿,还疼不疼?”
徐昭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卫鹤清闻言摇了摇头,瞧着他的脖子,一言未发。
“来,抱抱我宝儿。”徐昭看不了他这样,曲腿坐在床边,一把将卫鹤清抱过来,“不怕,明天我和你一起。”
徐昭揽着卫鹤清的脊背,慢慢地拍,嘴唇吻上他的额心安抚。一个小时前在狼藉一片的冰场,卫鹤清主动与梁雁飞约定会面时间,他隔在两人中间胆战心惊,随时预备充当人肉沙袋。
好在僵持过后,梁雁飞只是怒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他跟到门口,确认她已离开,折回来时见卫鹤清正抱着桶刮里面的米粒吃。
“好可惜,都洒没了,”看他走近卫鹤清脱力般苦笑,“我已经好久没喝过这么可口的腊八粥了。”
笑得惨兮兮的,徐昭现在想起来都难受。他允诺道:“粥我也再给你熬。”
“徐昭,我没事,”卫鹤清撞了撞他的头示意无需安慰,把手拿下来,贴在他侧颈轻摸,“今天吓着你了。”
小凉手指尖冰冰的,徐昭的皮肤缩了一下,心也被卫鹤清愧疚的眼神看得一揪。“确实有点,”他顺着卫鹤清的话软下声调,“脖子也疼,你给我揉揉。”
卫鹤清立马俯近了揉,很珍惜很小心,揉完了还噘嘴吹一吹。徐昭温柔地注视着卫鹤清,挺起脖子任他伺候,不时要求他再多揉一会,借撒娇的名义消解他未平的不安。
等揉到手逐渐暖起来,徐昭握着卫鹤清的手举到嘴边:“现在一点不疼了。宝贝儿真棒。”
卫鹤清被避开烫伤亲了好几口,徐昭的笑很阳光,像暖流把他妥帖包裹。“你别哄我,我真没事。”他扑过去搂紧徐昭脖子,赖皮地蹭,不服气地哼,“我和她早该聊聊了,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她。”
“好,不哄,”徐昭言行不一,继续哄着人问,“那现在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有,”卫鹤清被哄得眯眼提要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现在不想再想它,我需要你让我忘记。”
忘是忘不掉的,除非有另外的事能盖过。徐昭的手在卫鹤清背上捋着思考,一路从上到下,捋到了辟谷。
他停住,在肉最鼓的地方按了按。
“阿姨在冰场说,之前有男人追你追到了楼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唔……那事儿……”
卫鹤清僵成一坨申辩。徐昭听他含含糊糊说不出所以然,当即去咬他耳朵。
“好啊,还真有这事!那人谁啊?你赶紧老实交代!”
说的同时手在抓着,卫鹤清由僵变软,磕磕巴巴地解释陈年乌龙。徐昭一面听一面挑刺,勾着库腰往下扽,一点一点,……
“徐昭,你别这样。”
卫鹤清伸手去握徐昭的手,失败了,反被徐昭捉住反剪。“别哪样?”徐昭故意揉开他的掌心一拍,凶道,“我吃醋了,现在要罰你!”
说是吃醋,嘴角却压了笑,卫鹤清看他一眼,醒悟这是个要自己忘记的游戏。“好吧,”于是他尝试配合,干巴巴地嗫嚅,“那你要怎么罰、罰我?”
“当然是狠狠地罰!”
徐昭拖延时间现想,脑筋飞转,片刻后在他身后一拍。
“宝贝儿,去把你抽我的折扇拿来。”
一场“惩罰”,折扇始终落得很轻,羊脂白玉上不过微微染红,均匀、漂亮,颜色在战斗打响前已消失殆尽。卫鹤清抱着枕头把脸深埋其中,坚决不肯反馈感受,两月退却盘得用力,险些勒断徐昭的月要杆。
第二天午间,他们提前到达约定的目的地——一家藏于胡同深处的糖水铺子。原本卫鹤清想直接约在冰场楼下,丽舍也好,茶馆也好,徐昭却统统阻止。很有主意的小卫老师驳回了他近身保护的请求,他怕梁雁飞情绪上头,刀叉热水会成为伤害到自家宝贝儿的武器。
进入小店,徐昭犹不死心。
“真不让我挨着你坐啊?我保证不插话。”
“不是嫌你吵,”卫鹤清好笑地贴近哄他,“你在旁边容易刺激她,我需要安静独立的谈话空间。”
“那我挨着她坐呢?”徐昭眼巴巴的,“咱俩隔着桌子、空气和衣服,这空间够充足吧?”
卫鹤清没多说,凝神瞅着他唤:“徐昭……”
好吧好吧,他听就是了。徐昭按吩咐坐进卫鹤清座位后排的角落。点完单,他拿菜单挡着脸,侧耳斜身,从玻璃的反光里目视梁雁飞走到了卫鹤清对面。
坐下,沉默,梁雁飞抱着臂一言不发。卫鹤清先叫了声妈,敛眉握住面前的糖水碗,低低开口,从夏末开始讲述:相识恋爱、惊雷剧团、心理咨询、独舞演出……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回头看,他已经从冰上孤岛走出了很长的路。
“大概就是这样。”卫鹤清说,“等演出结束我会正式离开冰场,也会继续和他保持恋爱关系。”
他说完,梁雁飞等了一会,问他:“说完了?”
见卫鹤清点头,她又问:“你说这些是要通知我?”
“不是,”卫鹤清语气缓和,“我是想告诉你我的生活现状与感受。”
“你的现状与感受……”梁雁飞把胳膊搭到桌面上,笑了一下,眼神很冷,“好,我知道了,你指望我说些什么?说我理解你的胡闹任性,还是说我支持你的放任自流?卫鹤清,说真的我搞不懂你要干什么,学了那么多年的滑冰你说放弃就放弃,你对得起自己浪费的时间、对得起我吗?当初在少年宫是你求我,你说你要好好学滑冰,我搞不懂你现在是怎么想的,难道你已经全忘了?”
“我没有忘,”卫鹤清听了直视着她,“忘了的人是你。”
“我?”梁雁飞愣了,“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我一直喜欢的都是跳舞。男孩应该学习滑冰是爸的意志,你是为了让他高兴才给我报了滑冰课。”
很淡的口吻,眼神也淡,卫鹤清说得平平常常,梁雁飞却被他毫无怪罪的样子刺痛。“不,”她撇开了眼,“你记错了,没这回事。”
“那么后来有一年你和爸大吵,他走之后我劝你离婚。我说以后我会孝顺你,但你把我推倒骂我是白眼狼,这事你也忘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
“那我被选进省队的事呢?当天我们去了公园,你开始很高兴,后来却在我买了气球后突然发火,打我耳光。”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没有!”梁雁飞再难忍耐,她一拍桌子转向卫鹤清,“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清算我?声讨我?我是你妈,是我把你生下来带到了世上……”
“妈,”卫鹤清安静地与她相视,“生养我的确辛苦,但最初并不是我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能选择,我宁愿胎死腹中也不想成为毁掉你舞蹈生涯的累赘,更不想做你和爸之间的牵绊,让你对一个不爱你的人总舍不掉最后一丝期待。”
“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番话远超梁雁飞的预料,她愕然至极,哆嗦着把手撑在桌边,脑中空白,对接下来要听到什么居然感到了恐惧。
在她的注视下,卫鹤清端起碗呷了口糖水,不再停顿,温和地平铺直叙。
“我们的家并不幸福,在很小的时候,我已无数次想过若我没有出生该多好,后来等长大一些,我又无数次想过去死。要是我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好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那样你们就能早点解脱,我也不用再如履薄冰讨谁欢心……妈,你知道吗?其实让你满意是件挺难的事,和一直赢一样,我从来都不是故意做不到的。尤其退役前的两年,我是吊着一口气在拼,与病痛和心里异常作战,几乎每天失眠、自残。那些日子里,让我最开心的事不是拿牌,而是最后被担架抬走,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我是真的很想死在那一刻,即使退役后也依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后座不耽误收音,徐昭听不下去地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卫鹤清身边,听他说:“直到我遇到了徐昭。”
两人并肩而坐,徐昭握住卫鹤清的手向梁雁飞问好,卫鹤清看他一眼,没有挣脱反而回握。
看着那双交叠的手,梁雁飞原本失神的眼睛重新变冷。
“要死要活说这么多,你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的‘幸福’?”
“不是,”卫鹤清忽略她着重咬下的讥讽,“我想说的是,因为他的出现,我决定好好地活。我不再后悔自己降生在这个世上,也不再觉得学滑冰是种浪费光阴的谬误,无论初心如何、结果如何,过去我曾全力以赴过。而且没有滑冰也没有这场相遇,现在的我非常平静满足。”
说着手被握紧,卫鹤清感受到了徐昭无言的爱意和支持。他顿了下,笑着深吸口气。
“所以我也不打算怨你了。原本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我心里是无法接受的。可今天再看到你……我发现你又老了。在那样缺爱的环境里把我拉扯大,当时你一定尽了全力,并且为我付出了青春。所以,算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想没有记恨地去过由我选择的生活,也希望你能找回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第84章 辞旧迎新
面前只余一只糖水碗,座位空了,两个年轻人结伴走进雪后的胡同。梁雁飞跟随他们的背影看向窗外,尽头有一群刚从舞蹈班下课的女孩儿,披着棉服拎着舞鞋,围住一辆卖气球的自行车叽喳挑选。
她们笑得那么好看,正当青春。
梁雁飞面目表情,只有嘴唇抖了抖,很快移开眼把它死死撇住。在她像她们那么大的年纪,她也跳舞,她是当地最好的舞团里最好的领舞,团长器重、观众喜爱,可她为了一个男人未婚先孕,又在生下孩子后选择辞职。她以为孩子这颗结晶能替她留住爱人,可人在心不在,冰冷的空巢另她枯萎,她渐渐将求而不得的怨病态地迁怒。对于卫鹤清她又爱又嫉恨,她对他倾诉依赖,又要他磨折痛苦。因为他长得太像那个不爱她的男人,因为他偏偏喜欢她放弃了的跳舞,因为他是小小一个因她诞生的骨肉,在她无法掌控的情感关系里,他是唯一能被她捏在掌心的人。
想到这些,眼睛发酸,梁雁飞合掌紧抵眉心的褶印,眼角余光里却多了个大高个儿。
已经和儿子一同出去的所谓恋人,此刻戳在桌边,正在一张餐巾纸上奋笔疾书。
“你来干什么?”梁雁飞质问。
“刚才忘了点事儿。”徐昭盖上笔帽笑笑,“这是新年期间我们剧院的演出排期,里面有小卫老师,到时候欢迎您来看。”
“演出……”梁雁飞并不接他双手递来的橄榄枝,冷哼着哂,“多少年不跳了,再上台那叫献丑,不叫演出。”
“怎么会呢?”徐昭见她不接就把纸平铺在她手边,“学过就是学过,有底子,再上台一样可以出彩。小卫老师的舞跳得很好,就像您年轻时那样。”
徐昭自然地说完,推门走了,急匆匆奔向站在气球摊边的卫鹤清。两个人像俩小孩儿,凑得很近挎着胳膊,绕圈看,贴脸说话,最后挑了个红色的握进手里。
“多大了,还买这个……”
梁雁飞自言自语,偏脸看,几乎挨在了玻璃上。她视线尽头的两人拽着气球绳上下拉扯,不知商量了什么,同时往前走出几步,仰起脸,松开了绳儿。
北风一吹,气球悠然升天,梁雁飞蓦地站起,眼前的一幕终于撬动多年前的记忆齿轮。当时的卫鹤清笑得和现在一样开心,而她刚挂断法院打来的电话,里面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她的丈夫提出了诉讼离婚。她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执念,歇斯底里,不近人情,从此她把她在漫长岁月中的怨气失意全部发泄给卫鹤清,挑剔他、压抑他、打击他,只因她深深知道,在被她亲手搞砸的命运里,他是仅剩的真正爱着她的人,全心全意。
眼酸得厉害,梁雁飞抓起桌上的纸,深色圆点在上面啪嗒洇开。行楷大字写下的演出信息被晕散了边,她赶紧把它拿远,手胡乱在颊上擦抹,抹了两把又与视线一齐定住。
纸的下方有排蝇头小字。
「阿姨,我会照顾小卫老师,伴他开心。请您放心,开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