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这已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他和这个偶尔会交换现状的陌生网友从没同频。卫鹤清逐条读完,打字回复。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小浣熊,是我搞错了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们不是床伴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他是要和我谈恋爱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你说得对,谈恋爱比做床伴要好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虽然我们还没真正地谈,但我已经感觉非常非常幸福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你别误会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是想提醒你,你最好也再去确认一下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这个真的很容易弄错
贴心地提醒完神秘网友,卫鹤清倒头睡去,第二天去了冰场,面对周翔他几度欲言又止。想辞职的话就在嘴边,说出来周翔不会拦他,可不知是否正是因为这样,他总欠缺点开口的勇气。
又过了一天,他如约和阿月会面。
坐进咨询室,卫鹤清迫不及待把他的新困扰告诉了阿月,在讲这些时他坐得笔直,两手搭在膝上抠得很紧。
“滑冰是我从小做到大的事,我坚持了很多年,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我付出许多。它曾经是我的梦想,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真的要放弃它,我……”
卫鹤清一时无法概括心中纷杂的念头,他抓自己抓得更死,指甲盖因过度用力变白,皮肤却绷出红色。
阿月看在眼里,对他循循道:“青燕,深呼吸,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你可以试着先感受你的呼吸,然后再感受你的身体,感受你身体里的情绪。”
阿月引导卫鹤清向后靠,让他选择最舒服的姿势坐好。卫鹤清在她的引导下轻轻闭起眼,深吸、深呼,每个动作都被要求做得深而饱满。慢慢的,随着吸气他能感受到气息在体内流动,呼气时则有重力让身体自然下沉。
“再来一组。”阿月也放慢说话的语速,语气沉缓,要卫鹤清像个旁观者一样感受呼吸,“青燕,请你有意识地去体察它们,无需控制或改变。在这期间你会听到外界的声音,留意到身体的感觉和脑海中念头的低语,这都是正常的。现在,请把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
卫鹤清试着去做,吸气、呼气,他在心中默念。他发现当他在关注最基本的呼吸状态时,他突然就对这项技能陌生了,偶尔还会走神,忘了自己是在吸还是在呼。
阿月不打断他,咨询室里异常安静。钟表的秒针以固定频率运转,微弱而稳定,他不由自主把呼吸的频率向它靠拢。
眼皮发沉,他有点困了。
“青燕,现在跟随呼吸放松你的身体,先感受,然后有意识地放松。从你的头顶开始,感受它在呼吸时轻轻的耸动,感受它有没有发紧、疼痛的异样,并且告诉我你的感受。”
卫鹤清依言感受,头顶、眉心、眼睛,呼吸的余波神奇地关联着每一个部位。从口鼻往下,到了肩颈,卫鹤清的眼皮抖动几下,他哑着声像说悄悄话:
“肩很酸,血在里面流,两边涨得不舒服,我觉得……很不安。”
不止不安,他还迷茫,感到没着没落,仿若身处大雾中漂浮。他无意识地抓着肩搓了搓,取暖似的,很快手向下移,握拳放在胸口。
“阿月,”卫鹤清紧皱着眉,抵抗胸闷带来的颤抖,“我有点怕。”
“青燕,停在这里,”阿月把沙发上的抱枕交到他手中,“告诉我你怕的是什么?”
“我怕失败,放弃滑冰让我觉得自己的前半生是个笑话。我怕想休息的想法是错误的,我的感受总是出错,我怕我又做错选择,以后会后悔。我还怕辞职后我会不知道该干吗,我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有滑冰这一条路可走。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我怕的是……”
感受停不住了,他总要呼吸,因此新的感受代替了旧的。他的胃痉挛起来,与此同时,过电般的麻与烫贯穿全身,一瞬间他所有的感受都被烧糊了,只剩膝盖剧烈地痛楚。
那痛楚是那么模糊,又那么真实。
卫鹤清在意识里倒下了,他是被推倒的,推他的人是他的妈妈。妈妈揪着他变形的青色训练服来回撕扯,在过路行人的侧目中对他嘶吼。
“不是要去医院吗,怎么又不去了?卫鹤清,你少给我装病!滑冰是你选的路,因为你的选择我搭上时间精力陪你圆梦,你没资格放弃!它是你自己选的,你给我时刻记住!”
“我真正怕的……”卫鹤清抖若筛糠,他痛苦地喃喃,“是我会对不起妈妈。”
第67章 算不算见了家长
咨询无法再继续,阿月扶着卫鹤清的肩膀把他从无助的孩童状态一点点唤回当下,卫鹤清原地坐着一动不动,心被巨大的内疚感蚕食。
他兀自抖着,死死皱着眉,手中的抱枕完全变形。
此时此刻,在内疚之外,他还感受到深深的不平。他紧闭双唇一言未发,胸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嘶鸣:“错了!这不是全部!”
他很愤怒,但他没有把这个感受告诉阿月。
咨询结束了,卫鹤清精疲力尽走出小楼,冷风吹落残阳,他扣着双肩把自己抱紧。
然而就在下一瞬,有人把这样的他整个揽住。
风被扑走,怀抱里是温暖的,卫鹤清犹如倦鸟依巢般贴过去,出声叫:“徐昭。”
“哎,宝贝儿。”徐昭的音调暖洋洋的,“抬头我看看,哭了没有?”
很奇怪,一听徐昭的声音他的心就不飘了,卫鹤清撇着嘴把眼珠向上翻,忽地定住,伸手上去摸。
“额头怎么破了,疼不疼啊?”
卫鹤清小心地用指头肚摸,摸了一会又换成更柔软的嘴唇,嘴里不停地吸气。徐昭拦腰提着他向车的方向走去,挺糗地解释:“我不小心磕的。今天等你的时候接了个五哥的电话,没留神,撞在墙上了。”
“五哥是谁?”卫鹤清的嘴停了一下。
“我在临北的朋友,也是演舞台剧的。”徐昭说完和卫鹤清对视,有点想笑地拿额头轻轻碰他,“纯朋友的那种朋友。”
“哦,”卫鹤清敛起眼,“我没见过。”
“那等汇演结束,带你去见好不好?在临北一待七八年,离开了,我还真挺想的。”
这个夜两人早早躺下,十根指头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入眠。北城的冬天总是这样,要么大风,要么有霾,干燥居多,很少下雪。卫鹤清在夜半被风扑玻璃的声儿震醒,他翻身把自己嵌进徐昭怀里,有点想念起临北。
这对他是很罕见的。离家多年,他在北城生活的时间快要和在临北的一样长,他很少特意想起临北。关于临北的记忆也所剩无几,只记得冷,记得白,记得有地面的地方就有雪,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冰。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就是因为他出生在那片极北平原,所以他注定要选择滑冰,也注定要学成南飞。
他像只乳燕,盘旋、迁徙,逆着自然节律,在最热的盛夏飞往北城,如今又要顶着最冷的寒风飞回去。
——真的要回去吗?
他问自己。卫鹤清迷迷糊糊地翻腾,彷徨着,陷入徐昭沉睡的身躯。徐昭抱着他,手钻进去抓着他的月要/和辟谷,固执笨拙的,即使在睡梦中也要把他紧紧握牢。
——回去看看吧,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他胸口的声音这样说道。
合眼睁眼,月落日升,十二月的尾巴天气愈冷,两个人也比之前忙碌。冬季是冰场的来客旺季,最近试课的人很多,卫鹤清带着即将告别的隐秘心思,能接的就接,耐心周到地讲解服务。
与他相比,徐昭疲惫更甚。话剧《法源寺》处于最后的剧场合成阶段,这出毕业大戏要上台面向观众,票已经在售,新戏班没人敢掉以轻心,都提足了精神,力求拿出最好的一面亮相。
演出前一天,联排调试,徐昭傍晚归来瘫在沙发上,说缓十分钟去做饭,结果就此沉沉睡去,睡着时胳膊还支着脑袋。他为了剧中角色才剃了秃瓢,脑袋顶浅浅一层青,卫鹤清走过去给他盖毯子,那颗狗头便自觉歪向了他。
“徐昭,我给咱们做点吃的。”卫鹤清轻轻地唤,“吃完你上床再睡,好吗?”
徐昭“哼”了个鼻音,没醒,应也是无意识的瞎应。卫鹤清抱着摸了摸他的大光头,毛茬有点扎,剌剌的,触感让他满心爱怜。
徐昭的脸侧贴着他,嘴里念念。
“当我必须面对死亡,我就必须找到一个必须去死的理由。作为表达人士变法失败了,我有殉难的义务。可我,我仍要对着这个国家呐喊……不变化,不图强,则必然灭亡。”
又是台词,卫鹤清听得多了,甚至都知道是哪一幕的剧情。他正要搂紧徐昭,徐昭已很机智地埋进他的胸前。
“我没死,都是假的,”新梦话听来闷闷的,“小卫老师,你别怕。”
傻子。傻话。卫鹤清低头在他圆圆的颅顶上亲了一口。徐昭像对他的亲吻有感应,逐渐安稳,卫鹤清把他放躺在沙发上,拿来化妆棉,猫舔脸似的给他卸妆。
从眉眼到鼻梁,经过嘴角时,他的手指短暂停留,戳一戳现在不可见的小梨涡,希望徐昭梦里有值得开怀的美事。
转天正式演出,当天的天阴得可怖。穹顶上厚云蔽日,仿佛预示着有大事即将发生。
卫鹤清在冰场结束课程,换鞋的时候听到周翔在更衣室里输出。他要赶去看徐昭的演出,想进去换衣服又怕触霉头,犹豫再三,选择谨慎地敲了敲门。
里面的电话挂断了。周翔拉开门满脸烦躁,看见卫鹤清,伸手把他拽了进来。
“你一会帮我给贺呈柳带个话。”
“怎么了?”卫鹤清小声问。
“我俩干了一架。”周翔烦得抓头发,“特么气的我,死崽子仗着年轻天天给我胡造。你去了告诉他,看完演出立马回家,别让我去逮他,否则我真跟他不客气!”
虽然但是,现在要笑出来就太不礼貌了。卫鹤清领命去往方程剧场,一路顶着恻恻寒风,在演出大厅的门口与贺呈柳相遇。
他俩是被徐昭邀请来的,作为毕业演出,新戏班的同学每人有三张内部票,可以邀请亲属朋友前来,在台侧的专属区域就座。两人验票进厅,被引导着去往坐席,卫鹤清向贺呈柳问起周翔,立马得到不吐不快的抱怨。
“我还正没地方说呢,你说你这哥们是个什么人?都21世纪了还搞封建专制那一套。我不就背着他打了几个钉弄发炎了吗,说两句就得了,至于训我跟训儿子似的没完没了?我亲爹都没那么管过我!还骂我整事不告诉他,我敢告诉他么,告诉他他能让?简直是个暴君,今天这出戏就该让他来看,看看大清朝是怎么亡的!”
卫鹤清差一点就要笑出来,勉强忍住,贺呈柳又说:“反正我今天不回去,你跟他说,我要回我家住。”
硬气的话没硬气着说,听进耳朵里并不够有底气。卫鹤清觑了眼贺呈柳的表情,决定终止做朋友间的传话筒。
他给周翔发消息:「六点散场,贺呈柳说要你接他。」
诚实的小卫老师撒了谎,默念我是积德行善,在一排座位里找自己的座次。贺呈柳跟在他身旁坐下,紧接着又站起来叫了声“文姨”。
卫鹤清看过去,和文尔对上了眼。那是一双与徐昭相似的眼睛,笑起来很清澈,里面没有化不开的忧愁,看着让人心里亮堂。
“小柳儿来了。”文尔高兴地探身,问卫鹤清,“孩子,你是?”
“我是徐昭的室友。”
卫鹤清礼貌地讷讷,也起立欠了个身,诚恳中带着点内敛的羞涩。文尔一眼看出他是个跟徐昭、贺呈柳个性迥然的人,但很喜欢,觉得有眼缘,于是隔着贺呈柳去握卫鹤清的手。
“就是你啊,一直照顾我们昭儿,今天终于见上了。改天去阿姨家里吃饭,小柳儿也一起。”
文尔的手心肉肉的,握过来很热乎,卫鹤清被她握着,不仅不反感还很舒服。他有点舍不得放开地多握了会,期间说了什么客气话,他全忘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握到了一双妈妈的手。
三人坐下,文尔又端详了卫鹤清好几眼。卫鹤清余光尽收,却佯装不知,他把手在膝头交握,暗暗想,不知这算不算见了家长。
如果他们确定关系,那这是婆婆……没错吧?思绪游荡间卫鹤清尝试给自己定位。他甚至想起某些时候徐昭咬着耳朵叫他“媳妇儿”,叫一下顶撞一下,他耻得一塌糊涂从来不应,这会儿倒莫名心痒,想用胳膊挂住徐昭的脖子,摸着他的秃脑袋“哎”上一声。
等毛茬再长长一点,触感会像厚毛刷,到时不仅好摸,还很好夹……
等等,快停下!死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享了几晚清闲而已,难道他和徐昭之间的色///魔要换人做了?!
卫鹤清飞快地左右看看,往下缩了缩脖子。正当他企图藏起自己的红脸,灯暗了,音乐响了,厅里静了下来。
幕布缓缓拉开,演出开始了。
第68章 毕业快乐,我的准男朋友
两排椅子、供桌香案,法源寺的题匾下有许多穿着大褂和僧弥服饰的人。这些由老一辈艺术家饰演的角色逐一开场介绍,基调激昂饱含希望,为戏的上半场铺垫。
到了下半场,态势急转直下,徐昭等一众新剧班的年轻演员上场。新老同台是这出戏的一次大胆尝试,同一个角色,老的要能扬得起来,小的又要沉得下去,这种天然存在于演员年龄与戏剧剧情之间的反差造就了奇妙的观影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