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卫鹤清远远看着徐昭,坐在台下,看他身着黑马褂,假辫子搭在肩上,一笑周正洒脱,有种说不出的气韵。他看着徐昭,听他拿捏着劲儿说那些他在练习时和睡梦中重复过百遍的台词,声音厚亮满厅可闻,头麦别在额上,像条凸起的青筋。


    那下面还盖着一小块疤,上台前他用了很多粉才遮住。


    徐昭在台上踱步,大段慷慨陈词,有时单独,有时与人一起。他始终坚定、也徘徊无措,背过身时影子窄长一条,无比孤独。


    瘦了,还是瘦了。和自己在一起总有加餐夜宵,可他瘦了很多。卫鹤清看着他大步甩袖,终于演到全戏最燃的戏眼,他听徐昭笑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想我今生顶天立地,来世必仗剑天涯,看明月天山外,苍茫云海间,风景不殊山河尤是,人民小康。”


    四周响起掌声,戏还未演完,徐昭一如平时般笑着,终于走向死路。卫鹤清的眼睛跟着他,被他的笑灼得热烫。此刻他并不悲伤,却很动容,分不出是为徐昭还是为他饰演的人物。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这般活生生地存在过。在那时或许也有人为他牵挂担忧,对着他的灵柩长久思念。


    戏至此落下帷幕,事业未竟,待有来人。年长的演员们秉持这份隐含之意先一步走出来谢幕,鞠躬,退到舞台两侧,与台下观众共同鼓掌迎接民艺新人。


    《清平调》的背景乐缓缓流淌,这帮新人像在戏中的尾声时那样,依次向观众介绍自己。年龄、籍贯、院校、经历,除了这些还有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从小到大,我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唯一坚持的梦想就是做个话剧演员。我曾像我所饰的角色一般想过放弃,所幸最终执着。现在站在这里,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已把自己最富活力的青春韶华献给了舞台,并愿意为之奉献我的一生。”


    徐昭音调朗朗,站臂向四方观众致意,声音响彻全场。卫鹤清眼前模糊,听他感谢老徐和文女士,感谢好友们和戏剧路上并肩作战的同仁,感谢领导、感谢观众,最后立得端直,手握空圈在胸口很慢地一戳。


    “我还要感谢小卫老师。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陪伴了我。”


    “笨呐,说什么谢。”


    卫鹤清也握拳在胸前戳了戳,继而放在嘴边,仿佛拿它当了可以传输心意的无绳话筒。


    “辛苦了。”他眨掉泪默动嘴唇,“毕业快乐,我的……准男朋友。”


    幕布合上,这出戏散了场,徐昭与班里同学还有合影、聚餐诸多事宜,卫鹤清只来得及和他匆匆见上一面。


    后台乱糟糟的,两人躲进角落的帘幕里接吻。


    “我演得好吗?”徐昭微喘着问。


    “很好,而且还是很帅。”卫鹤清缠住徐昭的辫梢在指间搅啊搅,“我很喜欢。”


    “你就喜欢我的脸啊,”徐昭得意忘形,进而翘起尾巴诱导,“抛开它呢?”


    “抛开……?”


    卫鹤清显而易见地愣了,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个不必正经回答的问题。犹豫一阵,他诚实地小声问:“要把这么重要的也抛开吗?”


    “?”徐昭不乐意了,“你怎么真的只喜欢我的脸?这样不行,你要看到我的内在。你想想,是谁变着法儿地给你做好吃的?是谁给你泡的脚、搓的内裤?是谁天天背着你、抱着你,床上床下伺候的你?这些都不值得喜欢吗?”


    徐昭本就与卫鹤清肌肤相贴,现在欺得更近。卫鹤清听他越说越离谱,急得要捂他的嘴,却被他三两下揉弓了脊背,只好连声说“值得、都值得”,可惜不仅没被放过,反被擎住了手腕。


    “我这里你不喜欢吗?这儿呢?说话,这儿喜不喜欢?”


    能不能、只说别动手啊!卫鹤清羞愤得拿脸砸他。手底下徐昭的躯体线条流畅,隔着层布料也很有劲力,好摸好捏,再配上他有点凶又有点不爽的表情,闷闷的可怜,很容易让事态朝不够纯洁的方向滑坡。


    手被什么东西烫到的时候,外面有人叫了声“徐昭”。


    “来了!”徐昭扬声回话,手揪着帘子用宽肩挡严缝隙,“那我去了,结束了我去咨询的地方接你。”


    “嗯,少喝酒。”卫鹤清还靠着他,手在下面拍了拍说,“你也乖,赶紧冷静。”


    “是得冷静。我也得冷静。”徐昭笑了一声,低头去亲卫鹤清,“小卫老师,我不是不让你喜欢我的脸,是不想让你只喜欢它。”


    “要冷静就别亲了,”卫鹤清慢慢地抬头,睇着他轻声下判语,“徐昭,你就是个两头堵。”


    “哪两头堵?”徐昭笑得很没正形,“要不今晚回去……你让我试试?”


    这时呼叫他的声音又起。徐昭抓住卫鹤清分神的时机在他颊上嘬出超级响亮的一声,下一瞬,他被忍无可忍地推了出去。


    卫鹤清留在帘子里,把这人的备注改为「超级大色///魔」。


    改完揣起手机,卫鹤清顶着风钻进胡同。阴沉的天此时完全黑透,空气吸进肺里有异样的潮湿。


    咨询室里,阿月在沙发上等候着他。


    两人简单问候,话题接着上次咨询的尾巴开始,阿月要卫鹤清讲一讲他的妈妈。


    风扑打着窗框,窗外的枯枝在路灯下剧烈地摇。


    “我妈妈曾经是个芭蕾舞演员,她很优秀,在省剧团里领舞,生了我之后恢复不过来,才从那儿辞了职。从小到大,是她一直照顾我,小时候我去学舞蹈,她会送我接我,后来我学滑冰,她又全程陪在我身边,出钱出力……”


    卫鹤清注视着窗外,干巴巴地陈述妈妈为他的滑冰事业所付出的心血。每年要花费多少,都打过什么样的工,她的青春,她的精力,每次在他发挥不够理想的时候,她会把这些账拿出来一笔一笔给他理清。


    “儿子,提提劲,”算完她还会总结,“咱投入了这么多进去,你得给妈争口气。咱不能让你那死爹看笑话。最起码,你得对得起我的这么多年的牺牲。”


    卫鹤清低下了眼。他被树枝晃得心烦意乱。


    “你的妈妈为你做了很多。”阿月开口肯定他的话,又问他,“那么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妈妈有没有哪些地方做的是不够好的?”


    “不够好是指?”他木然重复。


    “比如,她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难过,让你害怕,甚至是让你怨她?”


    难过,害怕,有的,不止一次。可对于给了他生命又为他牺牲的人来说,偶尔有地方做的不好也不该被苛责。也许是受这样的意念驱使,卫鹤清一时想不起来与梁燕飞有关的任何负面回忆,那些琐细而忧伤的情绪碎片只凝集成了一种感觉,并非实体。


    至于怨,这个字太重了,他更无从谈起。


    咨询室陷入沉寂,反称得屋外风声更劲,卫鹤清抱着臂眉越锁越深。这屋的门窗不知是否没有关严,他觉得冷,冷进了骨头里。


    “我想不起什么。”


    “没关系,”阿月向他递去抱枕,“或者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爸爸。”


    “可以的,他是个大学老师,在和妈妈离婚时,他刚评上教授。在事业上他也是优秀的,但在家庭里他几乎没有作为。他不爱妈妈,也不爱我。”


    谈起爸爸要比谈起梁燕飞容易,卫鹤清的讲述和举例简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阿月听完,问他道:“如果可以评价,你认为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我认为他完全不该组建家庭。”


    “听起来你对他有所埋怨?”阿月追问。


    “是的。”卫鹤清利落地说,“我无数次希望他从来不曾出现在妈妈的生命中。”


    情感指向清楚得没有歧义,与方才大相径庭,话出口卫鹤清自己先恍惚了片刻。风更狠更厉地撞向窗扇,树枝狂摆,玻璃被憾动得嗡嗡鸣响。


    现在更冷了。小楼的砖墙上一定被这股风吹出了裂缝。


    阿月握住卫鹤清的手腕,给予支持,同时继续谈话:“青燕,你是否觉得爸爸对你和妈妈造成了伤害?”


    “是的,”卫鹤清在寒意中机械地回答,“我还好,他主要是伤害了妈妈。”


    “那么作为一个家庭中被伤害的角色,你对妈妈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心疼她,觉得她很不容易,也觉得……她很可怜。”


    “‘可怜’,”阿月咀嚼着卫鹤清的用词,停顿稍许,缓声问,“你似乎把妈妈放在了一个比你更弱小的位置。”


    卫鹤清愣住了,他懵然地抬眼和阿月相视。


    阿月问他:“你认为妈妈是需要被你保护的,对吗?”


    这次是更长的沉默。再开口时卫鹤清的嗓子干涩,他用非常茫然非常奇怪的声调坦诚:“是的,我怕她过得不好、不开心。我觉得自己应该让妈妈开心。”


    “所以你承担了原本属于爸爸的责任,学着扮演一个成年人照顾妈妈的情绪。”阿月公正地评价,“尽管当时你还是个孩子。”


    阿月的眼神平静哀柔,卫鹤清在她眼中无处遁形。他感觉自己被她看见了,那个很小的他,那个已经被他忘记的他。


    她看见了。


    “是的。”卫鹤清艰难地把手按向胸口,里面的心跳声和风一样狂乱,“可是我不能不管妈妈,她只有我了。而且……”


    好混乱,好痛苦,风从屋外刮进屋里,肆虐横行,企图把藏在他身体深处的东西拼命拔起。许多情绪和念头激烈地冒了下头又落回去,卫鹤清抓不住他该说什么。


    他求助般地看着阿月。


    “而且,”阿月依然平静地回视他,“在你心中,你认为妈妈的可怜本质上是你造成的。你难辞其咎,有义务救她于水火。”


    第69章 真的好怨


    “啪嚓”一声,小楼外的胡同里有树被吹折,这声音落进卫鹤清的脑海,与记忆围城的轰然倒塌奇异地同步。他大睁着眼不动不作声,在这个夜晚,风终于刮了进来——


    是的,阿月说的就是他心底的话,他是个孽缘缔结出的孽种,是不该存在的纽带,万恶之源,彻底栓住了妈妈的一生。不负责任的爸爸不爱妈妈,她是那么可怜,作为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他理应割让掉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去顺从。


    这不仅是天性之爱,更是他向血缘的赎罪。


    “青燕,”恍惚中他听到阿月问他,“为了让妈妈感到开心和幸福,你都做过哪些努力?”


    哪些努力……想不起来了。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乖一点,懂事一点,听她的话,听爸爸的话。爸爸的好恶是家里最重要的行事标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妈妈都会记住。


    而妈妈记住的,就代表他也要记住。


    爸爸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肉。喜欢井然有序,不喜欢乱堆乱放……是的,他记得的,这些他直到现在统统没忘,甚至还记起了更多。他记起九岁时舞蹈比赛结束,妈妈捧着他的小奖杯给爸爸展示,满脸期待,看得他心酸。


    “芭蕾舞一等奖,”爸爸看了眼就转开脸去看电视,他随口说,“男孩子学什么跳舞?不如去学滑冰。”


    只这一句,剩的几节舞蹈课学完,妈妈带他去报名了速滑。冰面上有许多孩子在教练的督促下一圈一圈地练习,快得像机器上高速运转的零件,他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妈妈,我还是想学跳舞。”


    “男孩子别学那个,”妈妈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自顾自道,“先上半年速滑课,你会喜欢的。”


    然而很不幸,他并没有喜欢上这项运动,冰面光溜溜又滑又冷,他甚至不情愿踩上去。那时爸爸和妈妈的离婚拉锯战刚拉开序幕,妈妈精力有限,每每送他到少年宫就走,他便阳奉阴违、顺应本心,经常坐在冰下糊弄到下课,再去舞蹈班外旁观。


    那半年的时间,小小的他踮着脚跟着里面的同学跳舞,跳得又准又美。老师惜才,不仅不赶他,还会在课后为他指点一二。


    半年之后,发现这一切的妈妈去舞蹈班大闹,要投诉芭蕾舞老师恶意揽课。他夹在老师和妈妈中间不停地道歉,说是我拜托老师教我的,我做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妈妈充耳不闻,踩着跟鞋往前走去,他抱着她的腿被一路拖行。少年宫的走廊是那么长,白天也幽深无比,他的恐惧悔恨在到达前台时冲破临界线,化为哭腔:


    “我不跳舞了,求你不要投诉老师!以后我会好好滑冰,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你自己要学滑冰的,是吗?”妈妈终于停住,她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指着周围的人大声问,“不许哭,说话!滑冰是我逼你学的还是你自己愿意?!”


    问话间妈妈推他,扯他,他在围观的人群中跌跌撞撞,有好多人神情各异地看他。他顾不得这些,忍泪忍到胸口一阵阵酸疼。


    “是我……是我自己要学的。”他对着人群说,说出的同时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老师不会被他牵连,妈妈也会对他满意,这是最好的结果,牺牲掉的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心愿。


    “对的,是我自己想学!我不跳舞了,我要去学滑冰!”


    他几乎喊了起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抑或是说服自己。那天的少年宫里有个孩子挂着眼泪一遍遍对着陌生的人群呼喊,甘心情愿地宣告了自己的命运。


    当时也是冬天,风从棉布帘和玻璃门的缝隙不断吹进来,输送冷气,把这段绝望的记忆冻结在冰面以下。卫鹤清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抖,仿佛做了场噩梦,醒来仍余悸尚存。


    “阿月,这太荒诞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说出来了还是仅仅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但这个声音在这一刻很清楚压过了风声,“原来我学滑冰是妥协于妈妈的意愿。”


    两个小时后,风吹得更大了,窗外的冬夜阴沉到了阴森的地步,卫鹤清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咬着字一个个往外吐。


    “是她要我学的滑冰,我竟然全忘记了……徐昭,你知道吗?当时在得到我的保证后,她把我扔在冰场一走了之。我不敢回家,就擦干泪上冰求老师教我滑,确定自己学会了才摸黑走回去,然后饿着肚子被她在门外关了一夜。”


    夜里的临北是很冷的,小孩子受不了,他却始终乖乖地坐在台阶上等待。邻居阿姨几次想叫他来家里,他都拒绝了,他怕妈妈开门时会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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