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卫鹤清闻言蜷起手指,两只手的手心都已有了潮意。徐昭在他身前,像堵人墙隔绝了冷风,可还是有一丝半缕凭空漏进胸膛,所到之处荒草疯长。


    很痒,很紧张,卫鹤清脑子里完全空白了,半晌后他撤手牵住徐昭,摇了摇,兀自逞强。


    “第三个我回去再说。”


    美人计暂且奏效,可惜到了睡前,卫鹤清仍是一脑袋浆糊交不齐作业,最终被徐昭挤进床角。卧室门在两人背后半开,客厅的桌上摆着插了瓶的花束,有几枝被带到枕畔,花瓣一片片撕扯离苞,很缓慢地掉落,藏进床单褶皱间凌乱吐芳。


    有花落,也有花开,卫鹤清心里的花苞盛放,一朵接一朵粲然破土。在这个静寂之夜,他觉得自己正遭到甜蜜的欺骗,明明说好可以免罚,实际执行却是两次并作一次。冬天的夜太长太深,主卧这张床榻又格外庞大,他爬不出当前时空,只能反反复复被困在原地,与徐昭继续纠葛。


    “可以了……”卫鹤清被迫放话威胁,“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玩儿了……”


    “这么严重啊,”徐昭听后竟然笑了,舀起捧花瓣贴着他面颊轻搓,“那我更得珍惜这最后一次。”


    揉碎的花汁滴落,卫鹤清气息更乱。他合上眼再睁开,睫毛扑簌,面前的人却好整以暇,像做什么正经事般仔细地耕耘栽种。


    而在做正经事的时候,徐昭总是极具魅力。


    “徐昭。”


    卫鹤清轻声地叫。他放弃顽抗,手随意一抹,又偏头衔起片花瓣,引颈送上。


    “来吧。那就不要停。”


    徐昭一顿,尔后猛地俯低。


    风呜呜吹了半宿,屋外很冷,屋内两人暖暖和和交颈而眠。徐昭在卫鹤清身前挛缩眼皮,于梦中入戏。


    梦中的戏更真实,不止于台词,菜市口人声鼎沸,叫卖声此次彼伏,这些全都有声音和画面。他跟随人群往前挤去,远远的有刀挥起、劈下,砍了三回。


    声浪变大了,嘈嘈杂杂像信号接触不好的译制片,似乎有人叫好,可他听不真切。四周的景象也一同模糊,灰哑哑的,让人失去停留的欲望。


    徐昭心底怆然,他掉头往背离人群的方向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冷清。走着走着,他脚下踢到一物。


    低头看,那是他自己的头。


    徐昭矍然惊醒,一骨碌弹坐而起,随即被人抱入怀中。“是做梦,”抱他的人摸他的头顶,“别怕别怕。”


    那手好软,哄孩子一样一路向下,摸过后颈、肩膀,徐昭慢慢确定自己没有身首异处。他依赖地窝着没动,眼前还是黑的,却不再让他感觉恐怖。


    “小卫老师,”过了会儿,徐昭往卫鹤清比他狭窄一圈的怀抱里拱,“明知注定会失败的事,你认为还有必要做吗?”


    “如果想做就去做,如果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那也去做。评判一件事是否要做,必要性不只在于它的结果,这是你告诉过我的。”


    卫鹤清和声说话,手轻轻拍,不知怎的想起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上场前他扶着冰鞋站起身,膝盖、跟腱都在疼痛地示警。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极限已至,但他确实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因为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没了退路。卫鹤清心中忽而升起懵懵懂懂的念头,他想,或许他早已不是为了胜利在拼搏。


    他和徐昭戏中的角色一样,都是为了注定的陨落而战。


    卫鹤清低下头,不知不觉,被搂进属于徐昭的宽阔臂弯。两个亲密了半宿的人此刻更亲密地依偎,有片残瓣黏在他俩之间,浅浅一点香,如丝如缕地缠绕。


    这点香,这个人,足以慰藉戏里的噩梦和戏外的人生。


    “宝贝儿,谢谢你。”徐昭挨在卫鹤清耳边低语,“等下周我要去趟法源寺。”


    “我陪你一起。”卫鹤清说,“你是想求什么吗?”


    “嗯,”徐昭含混,“求点很重要的。”


    去法源寺那天是个晴朗的天,大风吹走了霾,寺庙暂停燃香。徐昭和卫鹤清各自持香敬上,三拜求愿,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应该是允准的意思吧?徐昭把香插进炉鼎。来的路上他想求的有很多,希望卫鹤清好起来,希望他吃好、睡好、不再不舒服,希望他每天都能开开心心……他想了太多,走到殿前反而踌躇,怕太贪心难以成愿,最后许的是简简单单的一个。


    “愿此香火,上达天听。求诸佛菩萨保佑卫鹤清,保佑他以后做的事都是他真正想做的,不再是不得已的选择。”


    至于行路途中的坎坷,就像卫鹤清陪伴他的那样,他也会加倍守护卫鹤清,无需祈愿。


    离寺当晚,卫鹤清又去了惊雷剧团。在徐昭决定要去法源寺的那个凌晨,他决定答应英若诚的上台邀请,因而这几天,他得空就和大家一起排舞,动作与走位已烂熟于心,今天是要进正式演出的厅里,带着音效、布景、妆造合成。


    徐昭早早结束排练赶来,卫鹤清正在镜前被摆弄着上妆。他不太习惯,睫毛一个劲抖。


    “我来。”


    徐昭自告奋勇地分担,接过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粉扑蘸取,在卫鹤清脸上打着圈点涂推开。英若诚站在边上扫了几眼,见他手法专业,便玩笑道:“行啊,咱鹤清还有私人化妆师。”


    “公用的,”徐昭不用卫鹤清开口,笑呵呵替他解围,“今天我免费服务,听大家指挥。”


    “帅哥,那一会给我也服务服务。”


    化妆室里嘻嘻哈哈地笑,善意的起哄调侃疏解了卫鹤清内心的紧张。他撇着嘴在镜中斜睨徐昭,冲他招了招手。


    “什么吩咐?”徐昭附耳过去。


    “你摸我手。”卫鹤清把一只手塞给徐昭,非常小声地问,“凉吧?好久没上过台了,我特别怕自己演不好,给他们拖后腿。”


    “不怕,你绝对没问题。”徐昭差点被可爱死,搓搓他的凉手说,“我已经跟团长申请了在台下看你们彩排,就坐正中央,你上去就往那儿看,其他的什么也别想。”


    “嗯,看中央。”卫鹤清抓着徐昭的手攥紧握了握,忽然坚定抬脸,以更小的音量默默重复,“可以的。卫鹤清你可以的。”


    不是,到底是谁发明的小卫老师?徐昭实在没忍住,在他脸上狠亲一口。卫鹤清带着戳去后台更衣候场,吸气、呼气,感觉呼吸的节奏很混乱,要跳什么更是完全忘了。


    然而乐曲声很快响起,在他和其他伴舞上场前,他已经自然踮起了脚尖。卡点的节拍一到,卫鹤清与同伴牵手翩然跃出,潜藏在肌肉里的记忆瞬间喷薄。紧张,忘了。担心,忘了。在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里,他无需思考便已全情享受。舞蹈是如此自由,他和台上人站在一起跳啊转啊,不再孤军奋战地沉浸于一种美的释放。


    舞毕退场,他甚至把徐昭也给忘了。


    第66章 我会求你开心,求你高兴


    一天后,正式演出,整套流程与最后一遍排演没什么不同,多的是台下观众的注视。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舞台,卫鹤清无暇环顾,却又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种流转在大厅里的互动。


    很安静,真实而温暖,比赛场上的注视更平和有力。卫鹤清一连串跳跃不歇,表达、迸发、释放,他感到自己是被托着的,他在被欣赏而非被评判。


    他在闪闪发亮,变得轻盈。


    音乐声停,返场谢幕,掌声浪潮般一叠叠奔涌。卫鹤清和同台舞者在台下拥抱,门厅处立着星星眼看他的徐昭。


    崇拜的,钦慕的,直白无误,好像他是全舞台乃至全世界最棒的人。


    卫鹤清躲了下又看回去,冲徐昭小小地眨了眨眼。


    演出圆满结束,英若诚为犒劳大家点了一长桌吃喝,徐昭默默等着卫鹤清玩够了,牵他的手去找两人的坐骑。卫鹤清一路蹦跳着走,拿徐昭的手臂当扶杆撑着用力。


    这个时候,他心中有很难按捺的激动。


    转眼到了车前,卫鹤清自觉奔副驾去,被徐昭拽着,调了个方向面向车屁股。他看看车,又看徐昭,后备箱盖在眼前缓慢升起。


    里面很多的花,很多生生熟熟的美味,卫鹤清愣着呆了几秒,“哇”地扑过去。


    “好漂亮。”他摸摸其中一捧花,又去翻袋检阅,“牛肋条和大黄鱼,你要做给我吃吗?”


    “嗯,演出礼物。”徐昭理所当然地站到他身侧,怕他硌,把手垫在他和车体之间,“还有现成的熟食和零嘴,你晚上在家可以吃。”


    “嘿嘿,好多。”卫鹤清处在微醺状态,回头甜笑了一个,更深地往车里探去,“这一袋是什么……舞蹈服?”


    徐昭光速把他手里的舞蹈服拿下来,想了想,又展开铺在吃的上,把袋子里的其他几件衣服和舞蹈鞋一并拿出。


    “没想藏,”他对卫鹤清解释,“这个早买好了,我是怕你万一演得不满意,看到它会难受。”


    “我喜欢的。”卫鹤清马上拉住他的手,摇一摇,踮起脚安慰,“徐昭,谢谢你准备的这些。今天演出很成功,我会穿的,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真的?”徐昭的眼唰地亮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把半个身子伸进去,抓住放得更靠里的精致小盒,拿出来摆在舞蹈服旁边,“那回去你穿这件给我看,好不好?”


    卫鹤清打开盒子,拎出团用料俭省、看不出具体用途的软布抖开。他研究性地比划了比划,甩手朝徐昭一掷。


    徐昭很宝贝地接住,听卫鹤清嗔斥他:“变太!你才要穿裙子!”


    好吧,看美人换装的期望落空,徐昭及时调整心态,晚上先从别的地方把场子找了回来。卫鹤清被颠得坐也坐不稳,不知道他是存心,还好声好气地商量,要他稍慢一点。


    膝盖抵/月要、眼波流转,徐昭仰看了他片刻,更加用力地颠勺。


    可怜的小天鹅最终被油煎爆炒,出锅后软溻溻一个,踹人的力气都不剩。他缩进被窝侧卧着,却并不困,身体里还残余兴奋,让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舞台上的场景。


    他跟着音乐的节拍陶醉起舞,却不再是为了求证和寻找什么。


    “徐昭,”卫鹤清不记仇地去找欺负完他的坏人,“今天我跳得好不好?”


    “特别好。”坏人正用手指做梳子,慢慢细细地插在他的发丝间刨,“我给你录了像,这会还在回味呢,你看,你跳得多棒。”


    手机被支在眼前,屏幕里的卫鹤清动作挥洒自如。两人偎在一起看了片刻,屏幕外的卫鹤清用鼻梁把手机顶翻。


    “我就在这儿躺着,你为什么还要看视频里的我?”


    很没道理的怪罪,偏卫鹤清是腻着还哑的嗓子说的,整个人透股浑然天成的媚,不自知,但勾人。徐昭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亲两口认句错,吻与视线并行,把活生生的小卫老师上下看遍。


    “你来,别闹。”卫鹤清把手伸下去拍拍他侧脸,招呼狗子似的,勾着他下巴问他,“徐昭,你说如果我不在冰场教滑冰了……能行吗?”


    “当然行了。”徐昭听话地复位,和卫鹤清脸对着脸,“你是不是想去英哥那儿跳舞?”


    “嗯……也不是,”卫鹤清把眼珠投向天花板,很迟疑地轻声道,“我有点想歇一阵儿。不一定干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与堕落无异,卫鹤清说完自己先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照常流逝,再流逝些日子,他就要年满三十。而立之岁,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家未成、业未立,再辞去工作,更会成为游荡于社会秩序之外的游魂。


    可今天,在舞台上自由了那么一场以后,他体内有东西在苏醒,在渴望脱轨,渴望跳出他已有且仅有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对太他熟悉了,尽管未必舒服但确是种保护。因而当他站在由熟悉向陌生过渡的分界线上远眺,改变后的处境是未知的,未知意味着危险,踩下去很难说是不是万丈深渊。


    在他默然的时候,徐昭热乎乎把他搂紧。


    “宝贝儿,可以的,那你就放空一段时间,以前你太累了,正好休整休整。到时候你每天想睡就睡,睡醒了想玩就玩,我管你吃住,保证一天三顿饿不着你。”


    “谁要你养?”卫鹤清的鼻子短暂地酸了一下,“你把我说得像只蛀虫。”


    “怎么会是蛀虫呢?”徐昭扮出天真不解的模样,“你完全可以对我肉///偿。”


    卫鹤清嘴一撇笑了,他“呸”地一声,很没杀伤力地斜了徐昭记眼刀。徐昭见此滚刀肉般迎着刀锋直上,赖兮兮的,说出的话却郑重诚恳。


    “别想那么多,你就只管考虑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就好。等走到新的局面肯定会有新的问题和麻烦,但也肯定有我陪着你、支持你,你放心,天塌不了。”


    “徐昭,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活都行?”这次卫鹤清的鼻子不争气地酸了很长一阵,“你对我好像什么要求也没有。”


    “其实有的,”徐昭去捏他翕动的鼻翼,“我会求你开心,求你高兴。”


    很坏的一个人,大概是蓄谋想看他流泪。卫鹤清无声缓和情绪,余光看去,面前的徐昭脸上关切自然,每个表情仿佛都在证明他不是仅仅甜言蜜语。


    气氛很感动,很温馨,最合适泪意酝酿。徐昭蹭了蹭卫鹤清变红的眼圈,及时打岔:“或者我求你穿裙子,你能答应我吗?”


    正经不过三秒,卫鹤清坚决拒绝,并顺手把徐昭的备注改成了「色///魔」。徐昭偷眼看到,心里差点笑喷。


    嗯,惹到小卫老师就是这样,你将面临零个严重后果,最多会被毛茸茸地怒改备注名。


    不过徐昭没看到卫鹤清接下来的操作。他睡着了,不知道卫鹤清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睡不着的卫鹤清捧起徐昭的脸看了会,像觅食的小动物发现珍贵大餐,凑近没有吃,而是静静地嗅。


    好香好帅,他好喜欢……


    卫鹤清在深夜犯了花痴,身体里装满粉红泡泡,无法排遣。他靠着徐昭打开手机,不知所谓地呆看片刻,点进被他遗忘的app里。


    小浣熊的消息铺天盖地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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