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也许吧,”卫鹤清低下头,“也许我对你是还可以。可是在其他方面我做得都不太好,我觉得我没什么用。”
舒展的花朵想要重新合拢,徐昭强势托起他的下巴,问:“比如?”
“比如滑冰。”
“滑冰你还做得不好?哪里不好?你所有的比赛切片我都看过,你连冬奥会都入选参赛了,大大小小的荣誉你斩获无数。你得过的奖牌铺开能铺满一床,这还不叫好?”
“可那里面……”
“可那里面没有冬奥会上的奖牌,是吧?”
卫鹤清被说中了,臊眉耷眼,垂着眼皮。徐昭看他这样,捏起他的嘴唇使劲亲了亲。
“四年一届,一届三人,就算届届不重样,十多年里能站上领奖台的也屈指可数。在他们背后输掉比赛的有多少人?没达到参赛水平、没机会参赛的又有多少人?是那些人构成了花滑的大圈子,是那些能力、意志、身体素质同样优秀的人让竞争有了意义。我们能说他们没用吗?而且什么才算‘有用’?就说我的职业,演员,整天为了虚构的场景哭哭笑笑,像群疯子,但它又确实能作为美的一种表达载体,带给人精神层面的慰藉。”
卫鹤清不说话了,徐昭松开手他也没说。他胸中的花苞正在受到冲撞,那是种新的思想观念,撞向了他固有认知里的每一根触角。过去他惯于盯着没有达成的目标,已经取得的是不值一提的,骄傲自满乃是大忌。他被教育要克服短板和不足不断攀登,去拼、去冲、去夺,不做懦夫,不做弱者。他要去承担更大责任,争取令更多人满足。
为此他可以鞭挞自己没用。但当把目光投向与他同行的人,他绝不能说他们都是失败者。
“小卫老师,我跟你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我觉得人活着本身就无所谓有用没用,甚至不需要理由。我们生下来就是存在,从零建模,可以追求成就、进步、名利,追求不到也不影响我们的本质。我们可以‘没用’,可以不把世俗上的功利性用处作为衡量准绳。我们只要活着就很好,呼吸、吃饭、睡觉,每天开开心心,不用非得创造什么、改变什么也意义非凡。”
徐昭说着搂紧卫鹤清,贴着他的发顶缓慢地蹭:“这是时代对我们的恩赐。”
第64章 现在这个人来了
徐昭原来不是这么想的,少年心气,谁不想做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他较着劲想证明自己,混不出样连家也少回。可最近日日排练,他是动荡年代里一个必死之人,高强度、快节奏的冲突此消彼长,阚璟珲现场调度,铺垫人物内心挣扎,需要他们保持超长待机的饱满情绪。
“演出是直播不是录播,长镜头不能断。商议救驾的二十多分钟没有落幕换场,你们都要在状态,时刻接住彼此的反应。徐昭,你演得还可以再放一点,说词儿用气息,不然嗓子受不了。”
徐昭充分调用了演戏技巧,饶是这样,每天排完他仍然精疲力尽。大家和他差不多,排练厅几日里没有任何扯闲篇的动静,未知的变革,莫测的后果,有人要留命保全,有人甘当死棋,人人煎熬,因为希望渺茫,生与死皆未必能推动胜利。
在那个年代,活着或死去谈及不到意义、用处,只是时局下的选择博弈。
徐昭抱着卫鹤清讲起了排练的种种,卫鹤清听出他嗓子发干,跑去接了杯温水送上。两人改为面对面坐,徐昭用腿把卫鹤清围在中间,看他直着眼倾听,眼皮褶起一点,情态像个守护着自己的小孩儿。
“不说了,”徐昭困在戏里的复杂感受顷刻消散,他捏捏卫鹤清的耳垂,“过来我亲亲。”
卫鹤清挪着身子骑上徐昭大腿,献上脸颊的同时诚恳道歉:“对不起。你都这么累了,我还让你为我的情绪操心。”
“不准反思,”徐昭听了伸手掐他的辟谷肉,“你再说我就把桌上的串全吃了,一口不给你留。”
徐昭精准狙击到痛点,卫鹤清大惊失色,指指自己的嘴表示紧急撤回,又怕捞不着吃似的,跪起来匍匐在茶几边上撸了几串温乎的肉串。
“一会我热了你再吃。”
徐昭等他咽下去,扯着裤/月要把他拽回原位,卫鹤清趁机反握住他的手,“啵”地印了个油印儿。
“以后你不许再为自己的情绪道歉,”徐昭把印儿往卫鹤清鼻尖上蹭,“哭就哭了,气就气了,别用条条框框约束自己,哭完该吃吃该睡睡,明天想哭就再哭会儿,不想哭就笑一个。我喜欢你这样,你别拘着。”
卫鹤清受不了地去抽纸,他发现自己有被夸羞耻症。心里的花苞听得大开但无法直面,比玩儿的时候还臊,臊得他恨不得团成个球藏起来。
“听着没有?”偏徐昭一眼洞穿,不让他逃,把纸巾攥在手心搔他的痒,“而且我今天是因为你才及时地出了戏,你说你重不重要?”
卫鹤清试图从他手中把纸揪出来,徐昭的手一抬一抬,逗猫儿一般,很快惹得卫鹤清扑过来拿他的脸擦拭。
徐昭这才笑着把纸按在卫鹤清鼻头上揉,听他瓮声瓮气道:“可我好像什么也没做。”
“你不用做什么,”徐昭擦完又亲,“你这么待着我就高兴。每天能看着你、抱抱你我就特别有劲,你在这儿对我就足够了。”
亲了鼻尖要亲脑门,亲了脑门眼皮也不能放过。徐昭亲哪里卫鹤清都有对应的反应,手背蹭一蹭,眼眨一眨,是最可爱解压的萌物,眼神还懵懵的,看上去在努力吸收新理念。
靠了,好想把他整个吞进去。
徐昭转眼亲到了卫鹤清的小/月复。卫鹤清非但没推他,还傻乎乎帮忙拽着衣角,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心在砰砰跳动。
原来他不需要做什么也有用。原来他仅是存在就有人喜欢。曾经面对争议,他认为自己必须拿到奖牌,他得靠那个证明自己,只有证明自己的强大和价值才能平息恶意。在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希望有人无条件给他支持,哪怕有一个人也好。
现在这个人来了,他对这个人而言无比重要。这种强烈的满足与被满足感席卷了花苞上最微小的经脉。原来他想的一点都没错,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并接纳他,只要有一个人深深喜欢着他,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他可以原谅并面对任何已经出现,或即将出现的风暴。
“徐昭,”卫鹤清揪他的头发,“上来亲我。”
“这就来,”徐昭留恋地在他左右月要/窝各补一口,抬起头说,“好喜欢你。宝贝儿,你真的特别好,以后你每天都要肯定自己,你要找出自己的优点告诉我,每天三个。”
“每天?我可找不出来。”
“那就换我。不过我找的话……一个一次。”
代价有点大,卫鹤清改口自己找,以睡前为截止期限。接下来的三天他绞尽脑汁,为了完成任务连腿长身材好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说了,捱到第四天心理咨询,他把徐昭的歪招掐头去尾讲给了阿月。
阿月现在像是他的老朋友,进入咨询室把门关上,他就到了安全的树洞,可以畅所欲言。在谈及徐昭时他用了一种和盟友吐槽的口吻,眉眼又软绵绵的,格外鲜活。
卫鹤清并不知道自己呈现的是这种状态,阿月却看得清楚。听完她总结:“你这位同性朋友很有疗愈师的潜质,他深谙积极心理暗示的奥义,无形中替我分担了一部分要做的工作。”
阿月居然站队徐昭,卫鹤清有点意外,又有点腼腆的欣然,两人继续探讨,话题很快深入到更幽晦的剖析。无论是自我否定的现象还是自我肯定的措施,其背后必有原因,阿月指出卫鹤清和徐昭那晚的交流已经触及到宏观层面的外因。现代功绩社会内部普遍存在「效率至上、平庸有罪」的系统性暴力,这顶大盖子扣在每个人头顶,体面的、有价值的、可被选择的路径有限且狭窄,即使在这些道路上,成功也被定义为金字塔顶尖。
这样的氛围中压力无处不在,忽略个体差异的「唯结果导向」很容易使自我判断标准出现异化。而卫鹤清之前从事的职业追求挑战与极致,贯穿其中的高标准令每一点瑕疵都显得碍眼。
卫鹤清完全认同,直到阿月提到有些人不能接纳自己还与亲密关系里不健康的指责、挑剔有关。对于这部分内因他保持了沉默。
他被戳中了,全程很不自然。
阿月留意到他的反应,不再继续,在咨询结束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并为他推荐了几部影片。卫鹤清与她约好下次咨询的日期,回了家里。
距徐昭排练结束还早,卫鹤清掐着时间,从影单中挑出一部播放。
临近尾声,手机响了。
“鹤清,”英若诚在电话里开门见山,“下周你有没有空?我团里这孩子抻着筋了,还没太好,你要有空来帮我救个场。有场演出已经定好了,就跳你上次排的那段。”
“我上台吗?不行不行。我在底下陪你们串一下还成,真上台我不行的。”
“你看你,跳那么好还不行不行,听得我头都晕。这样,明天下班你过来说吧,我让人去接你,一定得来,你来了咱再说行不行。”
卫鹤清与英若诚一番拉锯,此时的方程剧场只有一格窗户还亮着灯。排练结束的同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长走廊灯是暗的,徐昭坐在练功垫上,望着外面的黑喝了半瓶水润嗓。
刚才,这厅里也熄了灯,阚璟珲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沉浸于戏剧场景,只留了两束手电光。
徐昭和与他对戏的同学一人一束,在微弱的光圈里各自陈词。
……
有预设一般,命不由己身不由己,徐昭在戏中青筋暴起,现在仍旧浑身发热。
阚璟珲把廊灯点亮,走进来拿走他手里的空水瓶敲了敲他。
“新社会了。戏已停,你该放学回家。”
“噢。”
徐昭迟钝地揉了下被敲的头顶。情绪就算是假的,被调动起来也没法那么快平复,何况他投入了真感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过度活跃后疲惫低落。
它们尚浸在生生死死之中。
“起来了。”陈序元直接来薅他,“晚上回去别自己闷着,出去溜达溜达,跟家人朋友聊会儿天,不然陷在戏里,久了出不来。”
“不会,”徐昭顺他的劲站起身,拎包一背,说,“我又不是第一天演戏。”
“跟那没关系,你别不当回事。”陈序元道,“我跟你说,我去年拍戏就拍魔怔了,真的,出不了戏。那戏抬我也克我,要不我怎么现在还做着咨询呢。”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晚上零下好几度,大风天,干冷干冷。胡同里不比走廊亮堂多少,影子的颜色都挺黯淡,灰灰的,上面像覆了层薄冰。
走到胡同口,阚璟珲站住问:“昭儿,那人是不是找你的?”
徐昭往他指的墙根看,第一眼没看到人,定睛看才看到一条匀称细直的影,下面与他相连,仿若他影子的分支。
“是我家里人。”徐昭一下就笑了,“珲哥、序元儿,我先走了。”
徐昭快步过去,第一件事是把卫鹤清拉到灯下,检查他有没有哭过。卫鹤清绷着脸儿让他看,莹白的皮肤上晕开层似红非红的暖色,他瞄着二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到徐昭面前。
“喏,拿着。”卫鹤清对他说,“我来接你。”
第65章 可以的,卫鹤清你可以的
一小捧花束,复古的牛皮纸作底,向日葵、粉百合平分秋色,周边被暖调的洋甘菊和蔷薇点缀,中央斜插支蓝鸢尾,蕊嫩嫩两撇,有点湿,正如卫鹤清此刻的眼神。
也如他触角般碰过来的手指。
徐昭被碰得一哆嗦,双手把花束抱在胸前,僵着不敢动,像抱最娇贵的新生儿。
他怕自己哪里用错劲会把它弄坏。
“你一只手拿,”这时小触角又伸了过来,软软地戳,“留一只牵我。”
是的,还有远比花更珍贵的。徐昭把五根小触角完全握在掌中。他站过去侧着身——避开了花,却就着淡淡花香吻住了送花的人。
人是甜的。
可惜滋味浅尝辄止,吻潦草终结。卫鹤清推开徐昭,不放心地左右张望,手指在徐昭掌心轻轻蠕动。
“回家。回家再那个……”
不管亲多少次卫鹤清也褪不掉骨子里的羞涩,在外面甚至连亲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反而给了徐昭无穷的想象空间。
“怎么突然来接我,”徐昭心猿意马,影子欺近盖在卫鹤清的影上,“都没告诉我呢。”
“是临时起意。”卫鹤清垂着眼看隔在他俩中间的花,“今晚我看了咨询师推荐的电影,看完很想立刻见到你。”
当时挂掉电话,恢复暂停的电影,尾声是一段独白,主人公在临终前细数花香、微风、夕阳,感叹每天都有耀眼的时刻。既已出生于世,无论过去的和迎来的是多么普通的一天,人都有资格享有这些耀眼时刻里单纯的幸福。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用多了不起就能享有的东西。只要存在就能享有。这是徐昭告诉他的理念,因此他很想念徐昭。
他想立刻见到他,告诉他,他就是自己最想享有的耀眼之物。
然而现在,两人真的见了面,这些话却说不出口,卫鹤清微微张着嘴,最后选择用眼传情。徐昭禁不住他这么看,被看得血脉偾张。他身上亢奋地轻颤,心里悸动,手指作为末梢痉挛似的锁紧。
“想到就做,好棒……这是小卫老师今天应该被表扬的一处,对不对?”
徐昭的眼睛深而迷离,卫鹤清正陷在里面犯迷糊,这一听却警觉,捂住他的嘴道:“不对。要我来说。”
明天有课,他绝来不了两次。很有敬业精神的小卫老师稍作思索,提前交上作业。
“这花束是我搭配的,很漂亮,算一件值得肯定的事。”
“当然,必须算。”徐昭盯着他极亲昵地笑,“还有什么?”
亲昵近于狎昵,卫鹤清觉得徐昭的笑不怀好意。他尽力忽略干扰,继续挖掘:“我还来接你放学,这样你回家路上就不会无聊。”
“这个也算。”徐昭的话音被卫鹤清捂得模糊暧昧,尾调坏坏的上扬,“不过下次你要站到显眼的地方,让我一眼就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