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小卫老师,”徐昭由衷地赞叹,“有你真好。”


    卫鹤清莫名被夸,眨眨眼,抬手喂了徐昭一半草莓屁股。两人重新聚在灯下,总结关于他的样貌介绍,待纸上落的字和淡红圆点足够多了,卫鹤清叼着草莓去奖赏徐昭。


    “去次卧好不好?”徐昭卷走吞吮,口中含糊着说,“咱们还没试过……”


    久没住人的空次卧在那晚盛满人声,垛子上的一众爱情信物旁观了二人的课后游戏。又跳舞又滑冰的卫鹤清有着最棒的柔韧性,在徐昭怀中被翻出各种形状,被哄得叫人,哄得换花样,除了不肯去衣坦诚相见,他乐于沉入徐昭的引领。


    徐昭是无拘无束的,是能晒化冰水的太阳。愈来愈多冰层断裂成温汤,他被浸泡洗濯,理智似时浮时沉的断木,周遭水波太暖、太诱人,他抱着它漂流,忍不住要走向更深的huan愉。


    现在的他,愈来愈难抗拒真实的欲念与快乐。


    游戏过后,疲倦带来好梦。卫鹤清困了就闭眼,不管不顾,反正有人帮忙清理。徐昭的臂膀和被窝合围成船,很大很坚固的船,那之后的好多个夜里,他躺在甲板上安稳地梳理羽毛,不去想冰面还有多大,不去想未知的风浪、要往哪飞。


    他只是栖息。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偶尔梦醒,他要整个人盘着徐昭再睡。偶尔换徐昭把他吵醒,嘴里念念有声,他凑过去听,竟是戏本上的台词。


    徐昭念得投入,弓着背皱着眉,卫鹤清搂紧他拍抚,噘嘴亲掉话音,枕一段遥远的历史入睡。


    日子过了几天,徐昭开始排戏,卫鹤清按约定去做心理咨询。他把有关他脸部的特征用尽可能正经的词语一一形容,略去手感之类的“晴色”描绘,尽管徐昭吻他的样子历历在目。


    自上而下,徐昭吻过他的每一处。反反复复。


    卫鹤清的脸悄悄热了,他甩头抛开杂念,把脖子以下换了种方式抽象叙述:五岁学跳舞,上过台、得过奖。九岁入花滑的行,从业余滑进省队、国家队。卫鹤清用单调口吻讲他一路走来历经的赛事,如同点过土豆、白菜,心中淡然,没有兴奋或者遗憾的情绪。


    “现在我更了解你了。”阿月微笑着说,“我还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你在介绍自己长相的时候用词生动,有非常具体的细节,后面却像在做面试环节的履历汇报,风格差异极大。”


    “是的。”卫鹤清自己也觉得前后割裂,他承认道,“前面那些是我一个同性朋友帮着总结的,我决定来做咨询也是因为他。”


    阿月没有说话,给予他认真倾听的眼神,卫鹤清合盘托出他和徐昭的相识相知。不长的故事,讲的时候他带着笑。


    “我们互有好感,彼此喜欢,”卫鹤清说,“他提出想和我发展恋爱关系,但我不敢答应。”


    “为什么?”阿月问他,“是因为你们的性别吗?”


    “不是,关于这点我已经接受了,只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和某个同性发展关系。还有就是,我的这个朋友比我年纪小,他是个演员,我更没想过这种可能。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现在的根源在于我的状态。我上次跟您讲过,我的状态时好时坏,我希望能通过治疗得到改善。”


    “我了解了。”阿月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在你看来,你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进入恋爱关系?”


    “没错,现在谈恋爱是不负责任的,我会拖累他,会让他受我情绪的影响。我不想让他成为我曾经……”


    卫鹤清把话咽了回去,一些云遮雾绕的担忧随之显形。曾经的他背着妈妈的喜怒哀乐,他很爱妈妈,可他甘于负担的那些东西逐渐让他觉得沉重。


    他经历过的,无论如何不愿徐昭沾染。


    “而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他为人真诚,坦率阳光,有梦想,对我也好,我真的真的……”


    卫鹤清焦灼地捏了捏眉心,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形容此刻的心情。阿月等待了一会,把手伸过去,注视着他,目光像温和的锚。


    “青燕,”她稳稳地问,“你是否觉得与他相比,你是个不够好的人?”


    “当然”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卫鹤清愣住了,被自己下意识确信无疑的认知弄得迟疑。阿月在等待中观察他的神色,手搭着他的手缓缓一按。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是现在的你和他展开感情,你是否担心他会对你改变态度?”


    是的,按到了,这一问正按在最痛的某处,卫鹤清的心被按开了闸,有茫然的恐惧肆意泄出。他这个人总是难以让人满意,有人喜欢过他、支持过他,他也拼尽全力维护,可最终还是全部失去。


    不知不觉间,阿月坐得离他近了些,手仍握着他,给他递来纸巾,他接过攥在手里,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说对不起,说完心却更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急于道歉,也许它跟很低的自我认同感一样,是种刻进思维惯性的本能。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为不符合期待的自己道歉,习惯为不合时宜的情绪道歉。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然而阿月这样对他说,“这是你的眼泪,你有权随心意支配它。”


    第63章 没用也很好


    泪水潸然而落,卫鹤清移开眼,手却被阿月以柔和的力量不容置疑地按着。他听她说:“青燕,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我……我很难堪。我在你面前没有原因的失态。我想控制但控制不住,我因此对自己愤怒。阿月,我觉得心里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它们让我难过、痛苦、委屈。我还感觉到害怕,我感觉我必须马上恢复平静。”


    卫鹤清在眼泪滴答的间隙吐字,他抽出一只手怼着胸口,里面闷痛,心跳和气息变快,趋于应激时会有的频率。


    “深呼吸,”阿月拍着他的手背,“没关系的。你现在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实的,你所有的情绪都是真实的。它们没有好坏之分,它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你需要它们。不要羞耻,不要对抗,它们很快会走。青燕,看着我,慢慢呼吸。它们全都合理且正常。它们不是你的敌人。”


    卫鹤清的眼泪止住了,他颓然掩面,在颊上各抹了一把:“阿月,我是个糟糕的人。从很早之前我的情绪和身体状态就很脆弱,很难维持稳定。这让我错失了运动员时期更多的可能,现在又让我畏惧于一段新的关系……除了滑冰,这么多年我一无是处,我没有其他本领,而我连这唯一所长的也不想再继续……”


    “青燕,听我说。”


    “我不听,”卫鹤清像在赌气,“你不必安慰我。我就是一个差劲的人。我就是。”


    “当然,你可以这么评判自己,尽管在我看来这样的评判未必客观公正。”阿月依旧轻拍他的手背,一下一下,把话稳定地送出,“但它是你当下的想法,你有权利表达。”


    卫鹤清僵坐不动,似乎没有听见。过了半晌,他的肩膀急耸,更多水分从指间渗出。


    接下来的咨询未能继续,卫鹤清泪崩了,一度无法自持到佝着身子呜呜地嘶吼,哭得像场宣泄。他很久没有这么哭过,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这么哭过。孩提时代没有,承压被骂没有,跟腱断裂时也没有。


    而今天,他哭得酣畅、单纯。


    哭完脑子里是懵的,卫鹤清回家狂灌几杯水,什么也没干,呆呆地预约了下一次咨询。徐昭排练结束回来,推门就见他握着手机在沙发静坐,脸上戴副墨镜。


    “小卫老师今天有新造型啊?”徐昭乐呵呵地走过去把吃的搁下,掀开墨镜,立马变了脸,“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徐昭当场化身赛级犬,能一个单挑八个的那种,汪汪叫,得不到回应就心疼地用鼻尖和嘴筒子亲亲主人的肿眼泡。卫鹤清受不了他这么看自己,喉咙酸,竟然又想淌泪。


    “徐昭,”他屏住气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徐昭被卫鹤清眼里的水雾吸引了注意,慢半拍才答,“因为你好。”


    “我不好。”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就说。”卫鹤清用瞪眼的方式制止眼泪,“我还不能评价自己吗?”


    “不能,”徐昭坚决摇头,“你这不是评价,是自我否定。你在欺负我的小卫老师,欺负我的宝贝儿。”


    两人四目交投,徐昭严肃地捧着卫鹤清的脸。他严肃起来比平时帅得更具张力,卫鹤清一向是喜欢的,今天却倍感委屈。


    “你在凶我,”卫鹤清没忍住眨眼,“你就是不喜欢我!”


    眨了眼,泪就存不住,卫鹤清破功了,在稀里哗啦的汹涌浪潮中伤心欲绝。徐昭被他踹了一脚,去抱他又挨了咬,破功的卫鹤清正在一点点破防,炸起毛、竖起刺,把自己团巴成一只水做的海胆。


    可是……好可爱。这只海胆的脸鼓着,嘴瘪着,眼睛用力瞪,睫毛尖上却分明挂着能熄灭怒火的水珠。徐昭戳了戳卫鹤清湿津津的脸颊,被他躲开,拿额头撞了胸口。


    卫鹤清撞上来的一瞬间,徐昭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不喜欢我还要笑我!”


    卫鹤清咔咔地咬徐昭的锁骨,也不顾及面子了,反正他的面子早已在咨询室丢完。徐昭被他拱了一脖子泪,衣领里都凉凉痒痒,他头一次见卫鹤清这么蛮不讲理的撒泼,又新奇又喜欢,还得扼制笑意,艰难地抽空解释。


    “我喜欢。”


    “你不喜欢!”


    “真的喜欢,小卫老师……”


    “不喜欢!我不听你狡辩!”


    卫鹤清一口啃在徐昭的喉结上,顺便把不值钱的眼泪水乱抹。徐昭倒抽了口气,他喜欢死卫鹤清现在的样子了,喜欢得想把他就地正法。


    “我就是喜欢,你听不听我也喜欢。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徐昭一面说一面把卫鹤清挟持过来,手抚上他的囤峰、后颈,惩法性地爪,柔情蜜意地柔,把喜欢你三个字渡进他口中,渡向深处。


    良久,两人藕断丝连地分开,卫鹤清低着头蹭了蹭嘴。


    “你喜欢我什么,我哪哪都不好。”


    眼看事态即将倒带重播,徐昭静了静,试探询问:“要不要边吃边聊?我打包了肉串。”


    “要,”卫鹤清拨开袋子看了眼,咽口水道,“热一下。”


    徐昭提着袋子去了,回锅再吃,肉香很足。卫鹤清一只脚垫在屁股底下坐着,哭太多了,嚼肉的间隙身体还会不时抽搭,带动两朵发旋儿晃悠悠地颤。


    萌萌的,可怜可爱。


    “好吃吗?”徐昭问他。


    “好吃,”卫鹤清把签子伸过来,“牛筋艮啾啾的,你尝。”


    徐昭挑了块最小的吃了,看着卫鹤清,拇指抿掉他嘴边的油渍。卫鹤清撸光剩下的,嚼嚼嚼,忽然叹气。


    “其实你喜欢我。你对我好,是我无理取闹。”


    “没有闹,”徐昭从他手里抽走木签,“你这样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我喜欢你为什么还会没事找事?我应该更珍惜你,不该对你发脾气。”


    “这不叫没事找事,你心里不舒服,而我让你觉得安全,所以你想向我索要一点安慰和情感上的确认。宝贝儿,这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也很珍惜我,我都没哄你就把自己劝好了,还喂我吃肉、替我说话。”


    “没有,我做得不好。”


    卫鹤清反思,他觉得徐昭对于好的标准似乎太低了。可不得不承认,他实际上很爱听徐昭说这样让他宽心的话,因此耳朵竖着,口是心非的模样昭然若揭。


    “我不这么想,小卫老师,你在喜欢我的这件事上做得很好,真的,我不骗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喜欢我喜欢得更深。咱别的不说,就说我追求你、我对你好,我的这些行为更多是受家庭影响,我爸对我妈就那样,我从小看大,照葫芦画瓢,不用费力就能做到,做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别扭。可你不是的,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喜欢一个人,你却还能对我这么好,这需要更多耐心和决心,很不容易。”


    “我哪有,”卫鹤清被说得不好意思,肉串都吃得慢了。他转移话题似的问:“我怎么觉得你在pua你自己?”


    “真不是,你听我慢慢儿说。你看你是个偏内敛的人,但因为我说我想了解你,你就对我讲了很多,没事就和我闲聊。你给我买滑雪板、买衣服,全买的是贵的好的,但这个冬天你还没有给自己添置过。”


    “好了,徐昭。”


    “没好,我才刚开始呢。之前我喝多是不是你照顾的我,你听我说废话,哄我哄了好久。我有点不舒服给你打电话,你立马就去医院接我,那天有好多和我一样在低烧的人,就我有人接。”


    “那是……”


    “你还总提醒我穿厚衣服,咱们去旅行的时候你就给我长袜子穿,怕我挨冻。我上初中以后我爸妈都不提醒我这些了,但你会提醒我。还有咱们的屋,你总是顺手收拾,顺手洗衣服收衣服,内裤你都给我叠得整整齐齐的,你这哪是对我不够好,你这是太惯着我了。”


    “可以了,停,你有点过了。我以后再不说了还不行吗?求你别夸了。”


    求人的卫鹤清把脸凑过来,蹙着眉,颊面红红,徐昭强忍把它揉搓得更红的歹念继续说话。


    “我没有夸,我都是实事求是。你说你做得不好,那是你觉得你还可以对我更好,说实话,我挺高兴的,但我又不乐意听你那么说。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对你有我的判断,你是一个非常棒的朋友、室友,以后也会是最棒的男朋友。你所给出的这些好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懂付出、会爱人的好人。”


    视线相接,卫鹤清的瞳仁左移、右移,最后干脆砸向地板。徐昭说的每一个字都相当好听,熨帖不安,让他的心像花苞一样打开柔软潮湿的瓣。他感到窃喜,同时也耻于被就此说服。


    他身体里藏着另一套经年累月形成的价值体系,叫做更高、更快、更强。


    永远追逐。永不轻易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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