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卫鹤清什么都没做,把手机静音,静静盯着舞台上垂落的帷幕。


    现在这里面或许正紧张忙乱,道具组布置,收音组调试,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演员候场,各就各位,和外面一样是个现实世界。


    但只要再等几分钟,灯光一亮,音乐响起,演出厅的幕布内外又会同时变成现实版的虚拟乐园。舞台上是疯子,舞台下是傻子,所有人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共同沉浸,把真实的好与坏全部忘记。


    卫鹤清目不转睛,片刻后,帘幕在他视线尽头缓缓拉开。顶灯由暗转明,处于定型状态的演员纷纷苏醒,台词有来有回,说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的眼珠动了动,烦闷不适一扫而空。


    这场戏剧情偏西式,不是卫鹤清常看的风格,坐在倒数第二排也看不清演员的脸,不过他还是看进去了。


    看了两幕,他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即将被审判的布道者身上,全程跟着人移动。


    不是因为他是主角,也不是因为他念对白时的好听腔调,卫鹤清移不开眼只是因为他知道那人长相不错,虽然穿得破衣烂衫,但在台上这群人里个头最高、轮廓最周正。


    是个帅哥,大概率还是个符合他审美标准的帅哥。


    帅哥人人喜欢。而卫鹤清喜欢帅哥一是看脸,二是他取向为男。


    这是他挣扎过又与自己和解的秘密。


    卫鹤清继续看戏,看似专心,其实早走了神。他在看戏的时候向来投入,没有抽离过一次,今天却破了例。


    今天对他来说有很多意外。


    卫鹤清兀自呆坐,浪潮般的欢呼声把他惊醒,抬头一看,演员正在台上集体谢幕,戏竟已演到了尾声。


    他跟着鼓掌,跟着站起来从台前经过。这是《流放西洲》的最后一场演出,剧团开放现场互动,许多人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海报排队等演员签名,卫鹤清向台上看了一眼,脚不停顿地走过。


    现在台上台下都是现实世界了,他不会为了奢求一个模糊的梦幻瞬间而停留。


    走出演出厅,厅前冷清了很多,用来发场刊的桌子空空,靠墙的花篮也被撤走了,只有布景区站了两三个观众,在和舞台上的场景框合影。


    卫鹤清又看了眼贴在墙上的海报。可能是才看过不短的时间,他觉得那个被流放的人看着眼熟,好像见过。


    天黑透了,他转身要走。


    “哎——请等一等!”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卫鹤清回头,和他盯了半场的人面对着面。


    “小卫老师,真的是你。”那人刹住,一身配饰因为惯性叮叮当当地摇,“我们昨天才见过,在冰场,你还记得吗?”


    卫鹤清当然记得,他在这人开口前就把他认出来了。这俩大黑眼圈,这个杵在他面前电线杆子似的身影,还有那声“哎”,简直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时他拿他当个需要防备的怪人,滑走后还远远看了他好几眼。


    “是您啊……”


    卫鹤清眯起眼去海报上找演员表,那人见了一笑,自报家门道:“我叫徐昭。亮亮堂堂的那个昭。”


    是挺亮堂,卫鹤清拿眼在徐昭身上逡巡一圈,那堆链子上的挂坠在灯下忽悠忽悠地放光。


    徐昭的眼睛也亮,直勾勾闪着期盼的神采,很热切,没有舞台上时而忧郁时而悲愤的气质,完全是个亟待被夸奖的愣头青。


    卫鹤清不习惯扫人兴,他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眼神的意思,从包里掏出票根。


    “徐昭,您演得真好。能给我签个名吗?”


    徐昭更愣了,接过票根摸了摸,毫无征兆地开始原地转圈。卫鹤清等他转了两圈才领会他的意图,赶紧从包里拿出笔递过去。


    两人的指间轻轻一碰。徐昭抓起笔低头龙飞凤舞,潦草签完,连笔一起推回去,根本不敢看卫鹤清。


    卫鹤清以为他是为找笔的事情尴尬,全然不知这人其实是心虚。


    “您的字很漂亮,”卫鹤清善良地说,“谢谢您。”


    徐昭的心“咚咚”狂跳,愈加不敢和卫鹤清相视。卫鹤清的浅色瞳仁干净得全无邪念,他却满脑子都是那条他连夜洗干净、搭在窗户边晾晒的内裤,臊得他脸热。


    然而不等他再臊更久,卫鹤清主动与他告别:“祝您今后演出顺利,我走了。”


    走?怎么又要走?徐昭回神,立马把没用的羞臊丢到脑后,脱口道:“等等,咱俩加个微信你再走。”


    卫鹤清露出昨天的疑惑表情,徐昭不给他机会拒绝,光速编好理由。


    “我有个侄子想学滑冰,咱俩加上联系方式,回去我把你推给他。”


    “那我给您留冰场的座机吧,”卫鹤清说,“有什么要了解的你们可以直接打电话。”


    “别啊,那孩子社恐,跟陌生人说不了两句话,到时候电话一拨通他准得嘴瓢,连想问什么都忘了。”


    我不也是陌生人吗?卫鹤清脸上的疑惑更甚。徐昭假装没看出来,快速道:“你不一样,你性格好,不容易让人紧张。等你不忙时我安排他和你一对一通话,付费咨询,有什么不懂的一次问清。”


    “不用付费,”卫鹤清被他叽里呱啦的语速带跑了,“没那么严肃。”


    “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忙活,就算不付费我也得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徐昭掏出手机,“小卫老师,来你扫下我,我这儿还有好多戏剧演出的信息和内部票,要不想吃饭,我请你看戏也成。”


    连哄骗带利诱,卫鹤清糊里糊涂加了徐昭的微信。徐昭收起手机笑出八颗牙齿,每颗都随正主,亮得昭昭有光。


    “徐昭,合影了!”厅里冒出个人头,看了看他俩又喊,“快进来,合完影再撩闲!”


    徐昭答应了一声,笑收不回去,就那么像做牙齿广告似的倒着往回跑,临进门冲卫鹤清扬手。


    “小卫老师,改天见!”


    门合上,卫鹤清也拔腿走出剧场。外面凉风一吹,他的理智逐渐归位,准备给这个莫名其妙的亮堂堂分组,设置动态不可见。


    手却太快,单击变双击,两人的对话框里弹出条新消息——


    「卫鹤清拍了拍徐昭价值连城的狗头,并问他多少钱卖」


    卫鹤清秒撤回,都顾不上无语,先打着十万分小心去点徐昭的头像。两个慢动作后,最多不超过五岁的徐昭幼年体被放大在他眼前,圆圆的小肉脸笑得和刚刚一样灿烂,唇边一边一个梨涡,小小的,像嵌了两枚颊钉。


    他盯着来回看看,锁屏,把手机扔回包里,全然忘了自己还没有更改权限。


    第4章 第三面,勇者登堂入室


    自从加了微信,徐昭有空就给卫鹤清发信息。卫鹤清看见了都会回,但回得简洁,能“嗯”就不“嗯嗯”,能说“好”就不说“好的”,不发表情、不加标点,永远做聊天里最后收尾的那个人。


    甚至称呼徐昭还用的是“您”。


    太客气了,念出来挺好听的一个字,落到文字上怎么看怎么疏远。徐昭提过几次,卫鹤清已读不改,仍然拿捏着他认为合适的分寸回复。


    看似礼貌,其实是充满距离感地划线,卫鹤清把徐昭放在了潜在客户的行列,可退不可进。徐昭对此一清二楚,但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事没事就沿着卫鹤清划好的线跑过来跑过去,再趁卫鹤清不注意往线里踩上一脚。


    反正他脸皮厚,最不怕挨骂看脸色。以前进组自荐,他的简历被当着面揉成纸团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卫鹤清这种心善又有涵养的拿他根本没办法。


    他只恨自己现在分身乏术,腾不出功夫去卫鹤清跟前献媚。


    庆功宴、熟人局,巡演结束的这几天徐昭就没闲着,在必要的应酬和聚会里一趟趟赶场。北城是他长大的根,有太多老友旧识,还有未来需要融入的新圈子,贺呈柳给他引荐了些戏剧圈的同僚,他得用心支应。


    热闹兑着酒,喝下去再见面就是有三分情的熟脸。徐昭笑,周旋,说真诚讨喜的场面话,精神头提得足足的,每天回了酒店倒头就睡,累得什么美梦都做不出。


    四天后,徐昭的饭局暂了,没去冰场,先回了趟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想儿子想得不行,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召唤。


    徐昭也想家了,躺在被窝里迷糊着叫爸叫妈,叫完清醒了,挂了电话去办退房。


    办完他给卫鹤清打字汇报:小卫老师,我准备回家。


    卫鹤清没回他,徐昭扫开辆共享单车揣起手机,一手扶行李箱拉杆、一手攥车把,车把上还挂着瓶沙姜酱油。


    一声铃响,酱油瓶晃晃荡荡被带进了胡同巷,里面两侧路窄,地下不平,徐昭却骑得很稳当,听着轮子格楞楞的声儿上了大马路。


    再骑不大会,他拐进了一条闹中取静的宅前路。


    这条路树荫茂盛,左右共六个小区,清一色深灰的单元楼,其中过半住的是民艺剧院的人。


    徐昭加速骑进去,仰头大太阳大蓝天,小区靠里有幢矮楼的顶层窗台摆着君子兰和倒挂金钟,都盛开着,他停车捏了捏铃。


    花后面的人放下壶抬了下手。


    徐昭锁车上楼,心里热烘烘的,站在门前有钥匙不开,按门铃按得风风火火。


    门里有狗叫,还夹杂着点其他动静。


    ——刀是什么样的刀?


    ——“金丝大环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


    ——“闭月羞光剑。”


    评书《白眉大侠》,小时候他听过很多次,听了上句能接下接。徐昭凑近了还想听,声儿停了,门开了,许铭生替他把行李箱拎进了屋里。


    “您染头了?”徐昭把门带上,抱起扒在他腿上的小京巴,“这发型不错,看着精神。”


    徐铭生还没接话,文尔先从厨房里探身出来:“我给染的。”


    继而又更得意地说:“发型也是我给做的。”


    说着文尔款款而至,站到父子两个中间,等夸的神情,手里举的汤匙还没放下。徐昭避开汤匙虚虚地环抱了她一下,对民艺剧院资深造型师的水准给予肯定。


    “老徐年轻了二十岁。文女士牛!”


    文尔满意,从徐昭手里接过酱油瓶蹁跹回厨房。徐昭乐呵呵地站在客厅当中,四面环视,客厅、茶几、餐桌、挂画,全都是清清爽爽的古朴。


    徐铭生看了徐昭一眼,点开手机里的评书段子去侍弄文尔的爱花。


    徐昭把狗放地下,跟过去叫:“爸?”


    徐铭生“嗯”了一声,挺淡定,好像刚才那个站在阳台上等人的不是他。


    “您剪枝子呢?”徐昭没话找话,“一年没回来了,我帮您一起弄。”


    “一年七个月,”徐铭生纠正,“去年过年你都没着家。”


    徐昭没接话,默默把剪下来的残枝拾掇到手心,又拿眼觑着给徐铭生递喷壶。


    “……”徐铭生看不了这兔崽子装乖,夺过喷壶朝他滋了一下,“洗手上厨房,想腻乎找你妈去。”


    徐昭被驱赶了,进厨房被文尔喂了一块小羊排又被赶回客厅。久不着家的孩子刚回来注定是香饽饽,徐昭这顿连碗筷都不用拿,擎等着上桌吃饭。


    连饭和汤都被爸妈盛好了。糟溜鱼片、手抓羊排,白灼菜心、烤鸭卷饼,一桌饭融合东西南北,徐铭生和文尔年轻时跟团巡演哪都去过,回来了也是有样学样,什么都做。


    今天这桌全是徐昭爱吃的。


    “昭儿瘦了,”文尔说,“在外面吃得不好?”


    “哪儿啊,”徐昭含含糊糊地反驳,“我是为了保持体型,不敢多吃。”


    话说完,没人应他,徐昭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抬头,徐铭生和文尔都是托腮凝视状。


    “什么造型?我是说真的。”
关闭
最近阅读